32、人祭

    日頭天空高懸，熱力灼灼炙人。大邑商宮城南面，宗廟林立。

    中心廣場九層祭臺上，大巫身著艷麗衣裳，口中念念有詞。群巫起舞，一道贊頌先王河亶甲功績，祈求降佑。

    高臺下，司祭望著頭頂日頭，臉色已經(jīng)極度不耐煩。

    “到了么？”他問從人。

    從人搖頭。

    司祭臉色陰沉，嘴里恨恨地罵了幾聲，道：“該死臣甲！時辰要過了！”

    旁邊眾人相覷，皆不吭聲。

    今日祭祀先王河亶甲，先前貞人卜得伐奚二人。不料，今晨將兩名奚人拉到這里時候，其中一人竟突然口吐白沫暴斃，也不知緣由。死人當然不能用以祭祀，司祭無法，就叫手下臣甲去圉中再取一人來。可臣甲去了許久，也不見回。

    “來了！”這時，一人忽然指著遠處道。

    司祭望去，只見臣甲驅(qū)著一輛牛車急急地朝這邊走來。

    “司祭！”臣甲擦一把汗，露出發(fā)黃臉。

    司祭臉上不禁一松，卻瞪起眼睛，喝道：“怎么這么久才來！圉中那么大，一個充數(shù)奚人都找不到么！”

    “找到了找到了！”臣甲賠笑道，“司祭要人，我就想挑個貌美送來，挑了許久?！?br/>
    司祭又好氣又好笑：“祭祖罷了，又不是選王婦，要什么貌美！”說罷，他走到車前，只見牛車上躺著一名女子，頭發(fā)蓬亂，臉上和衣服上沾滿草灰，臟兮兮。

    “這就是你說貌美之人？”司祭看了看，皺眉問，“怎像是死了一般”

    臣甲苦笑：“司祭，圉宰說圉中奚仆雖多，力壯之人還要做活。這女子得了重疾已不長久，反正斧鉞下去也是一命，不若……”

    司祭白他一眼，揮揮手：“時辰到了，行祭！”

    周圍人答應一聲，把女子從車上拖下來。

    祭臺上響起一聲凄厲哭號聲，一名奚人被武士強行拽上祭臺，揪著頭發(fā)按住。手起刀落，奚人聲音還回蕩，頭顱已經(jīng)被生生砍落。

    “，！”司祭催促將剛才送來那女子也拖上去，臣甲答應著，用力拖拽女子。

    正這時，一陣急急馬蹄聲傳入耳中。司祭望去，愣了愣。

    只見宗廟衡門外，一輛馬車正疾馳而來，后面跑著好幾人，路上揚起高高塵霧。

    “那是何人？”司祭嘴里嘀咕著，看那架勢，卻明白來者必不一般。

    馬車一路奔到祭臺下，還未挺穩(wěn)，一人已經(jīng)跳了下來。

    司祭定睛看去，吃了一驚。那人竟是王子載。

    “可曾見過一個昏迷女子？！”未等司祭行禮，王子載已經(jīng)奔到他面前，迫不及待地問道。

    “女子？”司祭愣了愣。

    他正要答話，王子載忽然望見已經(jīng)拖到祭臺上那人，指著問：“那是何人？”

    祭臺上臣甲早已瞥見載，心知不好，催促武士道：“時辰已至，司祭令行祭！”

    “住手！”王子載臉色一變，大步奔上祭臺。

    武士看看正奔來載，猶疑起來：“可……”

    臣甲罵了一聲，一把奪過武士手中銅鉞，才朝地上人舉起，忽然，一道刃光直直飛來，利器穿透皮肉。

    祭臺下一陣驚呼。

    臣甲睜大眼睛，看著露胸膛外刀柄，片刻，仰身從祭臺上跌落下去。

    祭臺上，載氣喘吁吁，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躺幾步外那個人。

    “王子……”行祭武士被這一切驚得有些不知所措，正要上前行禮，載一把推開他，地上那人身旁蹲下來。

    女子躺地上，似乎毫無知覺。

    載撥開她面上亂發(fā)，陽光下，女子臉龐雖臟污，那輪廓和眉眼卻一點也不陌生。

    “睢罌……”他喚了一聲，喉嚨有些沙啞。不知是否剛才擲刀時候太用力，心一直胸膛里撞著，怎么也停不下來，脊背上卻陣陣生涼。

    罌仍然雙目緊閉。載把手指湊到她鼻子下，覺得探不分明，又按她脖子上。脈搏跳動傳到手上，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載只覺心中壓著大石瞬間落下，松了口氣。他隨即把罌打橫抱起來，步地奔下祭臺。

    “王子……”司祭及眾巫看著載這番舉動，目瞪口呆。

    載卻一言不發(fā)，把罌車上放好，喝道：“走！”

    馭者長喝地揚鞭。

    拉車二馬撒開四蹄，拉著車子絕塵而去。

    罌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行很長夢，卻云里霧里一般，昏昏沉沉。

    她醒來時候，后腦又脹又痛，搖一搖，還覺得有些發(fā)暈。

    “你醒了呢。”一個聲音傳來。

    罌望去，卻是一個面目陌生中年婦人，看著她，眉眼甚是平和。

    “我……”罌茫然地看著她，又看向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躺一處寬敞室中，陳設齊全而精致，上方橫梁還有幔帳垂下。

    “這是王子載側(cè)室?！眿D人緩緩道，說著，從旁邊案上拿起一只水盞遞給她，“王子載將你帶回來，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罌愕然。

    腦袋仍然發(fā)暈，之前事卻慢慢浮現(xiàn)出來。她想起了被那個黃臉人暗算事，后來卻什么也記不得了。

    “是王子載救了我？”她問。

    “這我可不知?！眿D人道，“我見到你時，你已昏睡不醒?！?br/>
    罌疑惑地點頭，把婦人遞給她水慢慢飲下。飲完之后，把空盞遞還婦人，輕聲道，“多謝?！?br/>
    婦人著她，似端詳。少頃，問：“女子，你是何方人士？”

    “睢國。”罌答道。

    “睢國？”婦人盯著她，“婦妸是你何人？”

    罌愣了愣，“是我母親。”

    婦人頷首，看著她，目光愈深。

    “媼何以問起？”罌直覺著婦人身份不一般，也隱隱感到她知道些什么，緊接著問道。

    “我？”婦人笑了笑，道，“你與她眉眼相似，一看就知?！?br/>
    罌望著她：“媼與我母親相識？”

    “算不得相識，”婦人道，“見過罷了?！?br/>
    罌還想問什么，婦人卻站起身來，道，“王子讓庖人做了肉羹，我去端來?！?br/>
    罌只得打住，再謝一聲，想了想，又問：“不知王子載現(xiàn)何處？”

    婦人看她一眼，道，“王子載方才被小臣帶走，還未歸來?！?br/>
    躍昨日隨商王行獵，外露宿了一夜。因為要主持些后續(xù)，回來時候也比商王遲了一些，回到大邑商時候，已經(jīng)到午時了。

    他心里念著前日對罌說話，才回到宮中，就急不可耐地衣出門。才走到堂前，忽然看到小臣乙從外面匆匆地走進來。

    “王子！”小臣乙道，“王子載那邊傳信來，說王子載昨日鬧了宗廟，大王回來后發(fā)怒，剛剛將他召了過去，恐怕不妙。”

    “載鬧宗廟？”躍驚詫不已，“為何？”

    “我也不知?！毙〕家业?。

    躍沉吟，心中疑惑，卻明白此事嚴重。王子弓昨日領商王之命祭祀河伯，還未歸來，自己無論如何要過去一趟。

    “知曉了?！彼h首。

    “還有一事?！毙〕家要q豫了一下，從袖中拿出一塊玄鳥項飾，道，“昨日王子載從人賓送了這項飾來，說王子載救了一個叫冊什么人，如今他宮中?！?br/>
    婦妌邑東查看織氏作坊，聞得商王派小臣把載押走事，匆匆趕了回來。

    才到商王宮前，她忽然望見載一人跪著庭中。太陽火辣辣地曬頭頂，地上石板灼灼地泛著白光，婦妌都覺得舄下冒著熱氣。

    “載！”她走過去，又氣又急地問他，“什么鬧宗廟？昨日到底出了何事？”

    載仍跪地上，面無表情。豆大汗珠從額邊淌下，他卻嘴唇緊閉。

    婦妌無法，看到一名小臣從商王宮中迎出來，急忙問道：“大王何？”

    “大王還未回宮?！毙〕级Y道。

    “未回宮？”婦妌吃驚，“那王子載怎跪此處？”

    小臣道：“大王入城時到宗廟獻祭，聞得司祭提起此事，甚是惱怒。就令我等先將王子載帶來，等大王回宮再作處置。”

    婦妌臉色煞白。

    她知道商王向來重宗廟，為人又時常急苛，這般架勢，想來氣頭不小。她越思索越覺得心急；載不說話，她又愈加惱怒。

    “賓何處？”婦妌向身后小臣郊喝問，“去叫他來！”

    小臣郊應聲，正要走開。

    載忽然抬起頭：“不必叫。我一人做事，與他人無關(guān)！”

    “你……”婦妌咬牙，正要罵他，小臣郊忽然道，“王后，大王回來了?！?br/>
    婦妌轉(zhuǎn)頭望去，果不其然。

    宮門處，羽扇疊影，一人昂首闊步地走來，正是商王。

    眾人紛紛行禮。

    “大王?！眿D妌收起臉色，迎上去，忐忑地行禮。

    商王一語不發(fā)，徑自走到載面前，看看他：“知錯了么？”

    載仍然面無表情：“我無錯。”

    “甚好?！鄙掏跖瓨O反笑，說罷，吩咐小臣，“拿笞條來，我看這豎子嘴硬得幾時！”

    “大王！”婦妌著急，上前勸解道，“載口稱無錯，或有隱情，大王讓他把話說出來，再分辨不遲！”

    商王看她一眼，又看看載，道：“如此，你說?！?br/>
    載抬頭看看他們，嘴唇微微張了張，少頃，卻把頭一撇：“我無錯，是司祭亂殺人！”

    “載！”婦妌大喝道。

    “司祭亂殺人？”商王臉色鐵青，大怒道，“宗廟祭祀先王，你去將人祭劫走，還殺死宗廟臣仆！如今你倒說司祭亂殺人！”他轉(zhuǎn)向身后小臣，喝道，“不必拿笞條！拿我那荊杖！”

    小臣唯唯連聲。

    婦妌面色大變，正待懇求，一個聲音傳來：“父親且慢！”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章……誰給我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