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君在望天,他站在絕境長城的哨崗上,面朝尖銳呼嘯的凜風,他眼中的冰雪仿佛貫穿千年。遠方是沉重的鉛灰色,云與雪攪和在一起,令人難以分辨,劇烈飛舞的冰雹,砸在城墻上發(fā)出密集沉悶的聲響。那愈來愈近的風雪,像極了一張門,隱戳有巨大的陰影在其間竄動,那是什么?
天寒地凍,有人輕輕嘆息。潤君回頭,發(fā)現(xiàn)無人,這才意識到適才是自己的聲音。最近他狀態(tài)有些奇怪,總覺得哪些不對勁,他似乎變得很健忘。這變化除了自身能察覺,也被他人看在眼里,只是,因為當前局勢特殊,再加上某種僥幸心理,一切都被暫緩壓制著,欠缺爆發(fā)的火候。
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劍上,他真的記不清了,他不記得自己有換過佩劍,可這劍怎么……有些陌生?
“您……想好了嗎?他始終不肯松口?;蛟S,人真的不是他殺的?!睂拰嵉纳ひ?,戰(zhàn)車般強壯的體軀,剛毅的眉眼,這是一位忠誠的將士。
潤君不語,沉默走入檐下,風雪被擋在外邊,狐裘大衣下的身子,恢復(fù)了一些暖意。陰山眉頭不自覺地抖了下,曾幾何時,他記得西王可從不穿這樣的東西。
“陰山,你在這多久了?”潤君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陰山微微一愕,回稟道,“我來的時候,城還比雪山要高?!?br/>
潤君點頭道,“比我久,你看,現(xiàn)在山比城墻要高出一大截了?!?br/>
陰山不明白,為何潤君要將話題引到這上邊了,是的,長城一直在陷落,可這是遠征軍眾所周知的事情。包括對皇室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城墻愈來愈矮,那些隱匿在暴雪中的嗜血生靈,便有機可趁。也許,真有一天,絕境長城會徹底掩埋在雪原中,等到那時,西境邊關(guān)失守,亡靈大舉進入腹地,不用等到資源耗盡的那天,天國必將走向滅亡。
“我覺得你還是該再去看看?!标幧缴埔獾靥嶙h道。
潤君本想拒絕,可見陰山態(tài)度堅決,他還是默允了,兩道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古老的磚墻,暫且能隔絕暴雪,留存一些溫度,地道的兩邊,是平整的方塊狀凹陷,里邊用鐵簍架著火把,光線充足而明亮。長城依舊保留著先人工程原貌,未曾布置線路,這里出于多種考慮。其中最突出的,是相較遭遇敵襲,電力系統(tǒng)徹底癱瘓,火把具有更好的穩(wěn)定性和實用性。
“依照您的吩咐,我們保持尸體原有位置未動?!标幧浇袃擅词赝讼?,側(cè)身到一邊道,“死亡時間為五日,尸體僵硬,未起尸斑,皮膚呈青灰色,瞳孔干涸喪失光澤?!?br/>
潤君補充道,“肌肉還有彈性,毛發(fā)也未脫落?!?br/>
陰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道,“疑犯關(guān)押在牢中,這幾日滴水不進,酷刑下已經(jīng)有些精神失常了。”
“去看看。”潤君低語一句,二人并肩往更深的地下走去。
長城底下其實并沒有真正的牢獄,因為在這兒根本不存在叛徒一說,地下是陵園,龐大寂靜的陵園。用來安葬死人,也偶爾關(guān)押犯人。大概和死人呆一塊的感覺太令人發(fā)瘋,畢竟這里不設(shè)監(jiān)長,意味著連半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犯人在刑后昏迷與清醒寂寞中反復(fù)循環(huán),意志再強也扛不住幾下折騰。
“到了。”一路走過冗長狹窄的石路,經(jīng)過了數(shù)之不盡的墓碑,陰山忽然頓足,回身朝潤君微微點頭示意,他的手指向一處,那兒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跪著一個人。
他赤著上身,體表傷口不多,不像受了酷刑,但他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針孔,顯然遠征軍用刑的手段,已經(jīng)從肉體痛苦,進化到了精神折磨階段。
“醒來?!睗櫨曇羝綄崳路鹩幸环N魔力,在他的命令下,昏睡的犯人真的彈開了眼皮。
“西王?!边@人干燥的嘴唇挪動著,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我沒有殺……沒……殺人?!?br/>
潤君的眼神很平靜,他道,“我知道,這已經(jīng)是守夜的第六個年頭,你們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也不存在利益沖突,你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
頹喪的疑犯瞪大眼睛,好似瞬間恢復(fù)了許多精力,他露出極為痛苦不解的神情道,“那您為什么……究竟為什么……”
“因為我希望你開口,說出那夜的真相。”潤君瞇起眼睛,朝他走得更近了些,不太明亮的光線中,他的側(cè)臉模糊且有些殘戾。
“真相……什么真相……”疑犯的聲音愈來愈低,整個人又變得干癟癟的,垂頭縮成一團。
潤君知道他有意隱瞞,于是,他抽出了腰畔的劍,劍名暗丘。劍出鞘,隨即暗流涌動,陰沉的氣息無聲擴散,如同鬼魅狂舞。
陰山壓抑住內(nèi)心的厭惡,他盯著西王的背影,只覺著陌生,為何在短短的時間里,西王的靈力會發(fā)生如此之大的變化?此次皇城之行,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這對西境而言,又意味著什么?
慘叫聲,痛苦的嘶吼聲,聲聲回蕩,空曠的陵園上空,久久回旋著這樣撕心裂肺的聲音。暗丘入鞘,黑氣消散,潤君看著干嘔流涕的疑犯,忽然道,“小昭,你叫小昭對吧?請告訴我,那夜你看到了什么,閃鬼又為何獨獨放過了你?”
這個詞匯,一如牽動了小昭那條恐懼的神經(jīng),他驚懼地不斷后縮,顫顫驚驚地捂住腦袋,再不敢看潤君一眼。
陰山微愕,隨后又釋懷,再而又惑。
潤君沒打算放過小昭,他步步緊逼,大聲質(zhì)問道,“是你抹去了墻上的白灰?或者,你搬動了尸體,偽造了現(xiàn)場?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誰?!”
小昭停止了哭泣,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潤君,嘴中無意識地講著,“初日已至,長城陷落,亡靈大軍越過雪原,都要死,我們都要死啦?!?br/>
陰山上前,嘆息道,“看來今天只能到這了?!?br/>
“不,我已經(jīng)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潤君一點沒有沮喪的意思,有時候提出問題,并不是為了得到準確的回復(fù),而是為了驗證某些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