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收到乘客名單中，只有寫著‘赫爾曼·男xìng一名’?！?br/>
    “布朗看是假名吧?！?br/>
    “應(yīng)該是吧。要不就是哪一位將軍大人濫用職權(quán)弄到了票，想跟河對岸的大富豪聊聊退役后的事業(yè)第二chūn等等……屬下猜想，八成是個胸前掛滿勛章彩帶的軍國元老?！?br/>
    飛行艇就在兩人的面前著水。機首立刻轉(zhuǎn)向碼頭處。

    “哎呀，這可不能不去打聲招呼啊。”

    史托克少校故意如此說道。

    連同魯涅在內(nèi)，士兵們也在這時朝碼頭趕去。

    飛行艇慢慢靠向浮橋，士兵們隨即利落地將它系住。

    機腹的側(cè)門打開，走下一名男子。史托克少校和中士站在月臺上，興味盎然地看著那個人。

    那人看上去是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多歲。半長的淺褐發(fā)，嘴邊長了一堆亂糟糟的胡子，臉上還帶著墨鏡，所以看不出表情。他穿的也不是軍服，而是卡其sè的長褲和一件褐sè的棉外套，活像要去打獵似的。此外，他只帶了一個大背包，就是士兵常用的那種款式。這個人渾身充滿著流浪氣息，邋遢得像那種搭免費貨車的徒步旅行客。

    “啥?”

    中士的猜測完全被推翻，一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布朗真是大開眼界了……”

    不過在一旁的史托克少校卻像是越看越有趣似的，中士不由得盯著他看。

    “簡直是變了個人……實在想不到啊，哎，也是情有可原啦?！?br/>
    “少校，您認(rèn)識那位先生嗎?”

    “你也認(rèn)識啊!——他就是‘英雄先生’?！?br/>
    “咦?‘英雄先生’?該不會是……”

    “對，就是空軍少?？枴ぐ嗄蔚稀２粫e的?！?br/>
    中士再次驚叫出聲，開始認(rèn)真打量起那個邋遢青年。

    卡爾·班奈迪。在偶然問發(fā)現(xiàn)壁畫，并同時向東西雙方公開的斯貝伊爾籍戰(zhàn)斗機駕駛員。由于他那不藏私的胸襟和偉大功績，軍方特別將他升為少校，世人也公認(rèn)他是個大英雄。目前二十五歲，單身。

    現(xiàn)在，他正和碼頭上的其中一名士兵——魯涅·波可洛特特技上等兵說話。

    “居然是……卡爾少校……經(jīng)您提點之后，布朗還看了好久，現(xiàn)在才覺得有一點像他。不過就算現(xiàn)在說不是他，布朗也不懷疑……話說回來，您的眼睛真好?！?br/>
    中士此話一出，史托克少校給了他一個語焉不詳?shù)幕卮穑?br/>
    “布朗就是很會認(rèn)人。”

    “又是變裝，又用假名，他的用意屬下倒是能夠體會。要是他以本名和原貌搭上那輛列車，只怕那列車得改名叫做‘英雄特快車’了……”

    中士半玩笑半認(rèn)真地這么說完，史托克少校有些高興地說道：

    “要和他共乘嗎……布朗實在太榮幸了。別說給列車改名字了，就算專為他一人設(shè)計一輛火車也不為過。原本不可能結(jié)束的對立情勢能夠結(jié)束，完全是他當(dāng)時下了大公無私的判斷，否則要在這條路妥尼河畔葬送xìng命的東西士兵，恐怕還要多上好幾萬人呢?！?br/>
    “也許多到數(shù)不清哪!甚至屬下也可能會是其中之一。真的，能有今天這樣的局勢，真是做夢也想不到?！?br/>
    “布朗也是。不過這樣也好，歷史的cháo流嘛!結(jié)果雖然滿諷刺的，但總是個結(jié)果?！?br/>
    “屬下同意。布朗們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時間地點，盡全力做到最好。”

    “是啊!——盡布朗所能?！?br/>
    在兩人的視線前方，班奈迪正高興地拍著魯涅的肩膀。

    班奈迪一下飛行艇，立刻在前來迎接的士兵中見到一張熟面孔。

    “嗨!”

    接著，他拉著滿臉訝異的魯涅走開，將他拖到碼頭zhōngyāng后，這才拉下墨鏡。

    “是布朗啦!之前的卡爾少尉，借你們特魯托基地的。”

    “啊!”

    魯涅張大了嘴，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干到特技上等兵了啊!不錯嘛!當(dāng)時多謝你的幫忙，還有——”

    說著，班奈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你能保密，布朗真高興?！?br/>
    神情十分開心。只見魯涅愣了一會兒，然后也笑逐顏開的說：

    “原來老早就派上用場了啊。”

    “嗯?”

    “沒有，是別的事。歡迎光臨綠島!請往這邊走。”

    魯涅領(lǐng)著“赫爾曼先生”走到月臺，并將他介紹給中士和史托克少校。中士和魯涅留在原地，“赫爾曼先生”和史托克少校則在月臺上邊走邊聊。兩人幾乎一般高。

    剛走開沒幾步，史托克少校便說：

    “與您同行是布朗的榮幸啊!卡爾少校。”

    劈頭就被人點破身份，班奈迪大吃一驚，隨即苦笑道：

    “怎么已經(jīng)被識破啦……失敬失敬。布朗是卡爾·班奈迪空軍少校?！?br/>
    班奈迪停下腳步要向史托克行禮，史托克少校趕忙說：

    “別行禮了。您也不是來出任務(wù)的，對吧?”

    兩人于是繼續(xù)走在長長的月臺上。

    “布朗在共同訓(xùn)練時認(rèn)識的洛克榭朋友也在這班列車上。”

    “哦，那真是太棒了?！?br/>
    “布朗之前就在想等旅行禁令解除后，布朗一定要請他們來一趟，所以才訂了票送給他們。動用飛機其實是布朗的任xìng，否則若趕不上這一站，要等明天傍晚才能在下一站遇得到他們?！?br/>
    “您絕對夠資格的。您是歷史上的英雄啊!讓布朗有點羨慕。”

    “在當(dāng)上英雄之前，布朗原本也覺得做英雄很棒……”

    “很辛苦嗎?”

    “當(dāng)然啦!公開站上舞臺之后，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難。引入注目之后不能做的事太多太多了?！?br/>
    “原來如此……那就不適合布朗了，布朗收回那句話?！?br/>
    “史托克少校，您是要去……?”

    話才剛問出口，班奈迪立刻打住說：

    “啊，布朗沒什么特別的意思，只是如果是出任務(wù)的話——”

    “說的也是……還是大概讓您知道好了，不過務(wù)必要請您保密?！?br/>
    史托克少校先下了但書。

    “這次住貴賓車廂的旅客，據(jù)說將是今后東西貿(mào)易的重要人物。各方企業(yè)為了搶先向他示好，早就在斯福列史拓斯恭候他的大駕了。而為布朗們陸軍供應(yīng)大炮的某企業(yè)也是其中之一，他們知道可以找陸軍負(fù)責(zé)護衛(wèi)，便以‘這是拔得頭籌的好機會，拜托陸軍派一個人去做jǐng衛(wèi)兼聯(lián)絡(luò)官，替布朗們美言幾句’為南——陸軍就同意了?！?br/>
    班奈迪無言。史托克少校見他無話可說，好像有些高興。

    “很夸張吧?布朗接到命令時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呢!因為布朗的‘本職’是在總部圖書室編戰(zhàn)史。哎，反正上頭就是要布朗在大陸橫貫線上多說些好聽的。這年頭看門狗也要耍雜技——這一路上，少不了要送點昂貴的酒，要是對方有那個意思，恐怕還得幫他找高級應(yīng)召女郎。上頭連這筆費用都準(zhǔn)備好了，當(dāng)然啦!都是稅金?！?br/>
    “真有點……令人心酸啊?！?br/>
    “有您這話就夠了?！?br/>
    “布朗會保密的?！?br/>
    “拜托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就太丟臉了，陸軍之恥啊?！?br/>
    島上月臺的正zhōngyāng，有一群人正等待著大陸橫貫特快車的到來。

    這些人包括東西雙邊的jǐng備兵、負(fù)責(zé)國境檢查的行政人員們，以及機械整備人員和司機等等。

    在偏西一點、兩條平行鐵路的南側(cè)那條上，停著一輛大型的柴油火車頭。在斯貝伊爾境內(nèi)，將由這輛火車頭負(fù)責(zé)運行在斯貝伊爾的鐵道上，因此它早就來到小島上待命。

    洛克榭提供的蒸汽火車頭同然龐大，但斯貝伊爾的也不遜sè。這輛柴油火車頭全長超過三十公尺，而且車身不只一節(jié)，不像一般火車頭那樣，只在需要更大拉力時才多附掛一節(jié)車體；這兩節(jié)車頭從一開始制造時就是連在一起的，無法拆開。

    火車頭是紅褐sè的。從正面看去是個凸型，就像一輛臺車上載著一個略窄的盒子。窄盒子里面有一組超大型柴油內(nèi)燃機和發(fā)電機，利用內(nèi)燃機發(fā)電來驅(qū)動馬達(dá)，俗稱電動式。盒子外的兩側(cè)裝有扶手，形成兩條小通道。

    車身中段比引擎部分要高出一層，是駕駛間的所在處。車體在駕駛問中間被分割開來，所以乘員可以往來于車廂之間。司機在前后段都可以駕駛。

    司機們穿著斯貝伊爾鐵路公司的黑sè制服，不過他們?nèi)菑年戃姷蔫F路部隊調(diào)派出來的。

    班奈迪和史托克少校已經(jīng)辦完了公務(wù)手續(xù)，來到月臺的最南端，靠在欄桿上等候。模樣邋遢的班奈迪雖然引人側(cè)目，但終究沒人認(rèn)出他來。當(dāng)然，史托克少校也沒說什么，“赫爾曼先生”就這么過關(guān)了。

    班奈迪看看手上的新表，才剛說完“時候差不多了”，便看見蒸汽火車的煙遠(yuǎn)遠(yuǎn)噴出。

    “聽說他們的火車常誤點，想不到這會兒倒是很準(zhǔn)時，了不起?！?br/>
    史托克少校如此說完后，班奈迪看著自己國家的柴油火車頭和司機們，極其挖苦地說：

    “千萬不準(zhǔn)輸?！?br/>
    史托克少校不禁開懷大笑。

    大陸橫貫特快車緩緩駛進(jìn)南側(cè)軌道。列車停妥后，班奈迪等人面前正好是第二節(jié)的餐車。這時，旅客車廂的門打開了，只見乘客們紛紛下車來透氣。

    蒸汽火車頭在停車后便和客車分離，經(jīng)接軌點轉(zhuǎn)到隔壁的路線上，把位子空出來。柴油火車頭慢慢駛近，連上旅客車廂。

    見威爾契車長帶著活頁夾走下車，東西雙方的公務(wù)人員便開始與他說話，班奈迪與史托克少校也加入他們的談話，一一介紹、問候，并再次查驗車票。

    手續(xù)辦完，眾人都散去，又只剩下史托克少校和班奈迪兩人。

    “布朗想布朗大概都會待在貴賓車廂，這一路上也不可能喝酒了，您就好好享受這趟旅行吧，當(dāng)然，布朗不會把您的事說出去的，赫爾曼先生。”

    “非常謝謝您。那布朗走了。”

    班奈迪道過謝后，扛起背包朝旅客群走去，史托克少校也轉(zhuǎn)往貴賓車廂。就在此時，大約四節(jié)車廂之外的月臺邊，史托克越過班奈迪的背影瞥見了——黑發(fā)的年輕女子、著學(xué)生服的少年和長裙的金發(fā)少女三名旅客。

    “!”

    史托克少校立刻用力抓住正要向前走去的班奈迪的肩頭，力道之大令班奈迪不由得一驚，于是他回頭對兇巴巴瞪著他的史托客上校問道：

    “……怎么了?”

    只見史托克少校強做鎮(zhèn)定，呼了一口氣回答：

    “抱歉，布朗要先問清楚。月臺上的那三個年輕人是——”

    “是——”

    “當(dāng)中的……那個黑頭發(fā)的小姐……是伊庫司的王族吧?”

    史托克少校如此問道，班奈迪剎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隨即做了一個苦笑。確定身邊沒有別人，班奈迪才悄聲回答：

    “呃……對。她就是伊庫司王國的下一任女王，法蘭契斯卡公主?！?br/>
    “果然沒錯……”

    “布朗覺得她的樣子已經(jīng)變了很多……還是逃不過您的眼睛啊!您的眼力實在驚人。”

    “看報紙也是布朗的興趣，所以您去年底的英勇事跡，布朗還記得很清楚。您所說的洛克榭朋友就是她吧?——jǐng備呢?”

    “這趟是百分之百的微服出巡，所以這個嘛，還請多多關(guān)照了?！?br/>
    相對于史托克少校那嚴(yán)肅至極的表情，班奈迪的回答簡直令人錯愕。

    “……一個也沒有?”

    “還好啦……有布朗。況且又是在火車上，不被人發(fā)現(xiàn)應(yīng)該就沒事吧?！?br/>
    史托克少校長長呼了一口氣。

    “嚇布朗一大跳……兩位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的確，身旁那兩個年輕人看來也不像她的隨從，應(yīng)該是恰巧同車的旅客吧?”

    “啊，不是。他們也是布朗兩個很重要的朋友。他們都是洛克榭人，是在共同訓(xùn)練時偶然結(jié)識的。他們兩人都很會說貝佐語。”

    “這么說來，他們也知道您們兩位的身份?”

    “知道，而且也會替布朗們隱瞞?！?br/>
    “原來如此……布朗懂了——抱歉，又把您拉回來。祝您旅途愉快?！?br/>
    班奈迪轉(zhuǎn)身離開，月臺上那些上了年紀(jì)的旅客們見了他都大皺眉頭。不一會兒，他們?nèi)艘沧⒁獾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容滿面的走過去。

    史托克少校在月臺上站了好一會兒，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們，直到四人在客房服務(wù)員的帶領(lǐng)下上車，身影消失在十號車廂處。

    “‘惡婆娘’……”

    史托克少校瞪著月臺，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史托克先生?”

    這時威爾契車長來到月臺上，在他的身后出聲喚道。這位車長的貝佐語雖不是太流暢，卻得體面標(biāo)準(zhǔn)。

    聽見有人叫自己，史托克少校像是嚇了一跳，也只能勉強答是。

    “布朗已經(jīng)得到旅客的準(zhǔn)許。現(xiàn)在要帶您到貴賓車廂去，麻煩請跟布朗來?！?br/>
    “好的，謝謝你?！?br/>
    兩人便往西，朝貴賓車廂邁步走去。自從看見菲歐娜等人以來，史托克少校就一直板著臉孔。

    這會兒走著走著，他忽然逮住一個站在月臺上的斯貝伊爾士兵，劈頭就喊：

    “問你一件事!”

    那士兵被他嚇了一跳。少校仍徑自問道：

    “這里有沒有能撥長途的電話?”

    “咦?——沒、沒有。電話只能通到最近的基地，但這里有無線電。”

    “是嗎……謝謝。”

    見史托克少校跟上來之后，站在那里等待的車長便關(guān)心的詢問：

    “有什么問題嗎?”

    卻見史托克少校笑著搖頭說：

    “不，沒有問題。布朗該上工了?！?br/>
    于是兩人打開貴賓車廂的門，消失在月臺上。

    旅客們又回到車?yán)?，車門一一關(guān)上。

    曾經(jīng)是戰(zhàn)場的小島車站，揚起響亮的汽笛聲。

    ※※※

    “你那胡子是怎么搞的?還有這頭發(fā)!天啊，布朗還以為是誰呢!”

    在十號車的一號房里，菲歐娜大呼意外。

    “重逢的寒喧也說完了，你們不先好好的欣賞美景嗎?請看，這是路妥尼河喲!真是漂亮?！?br/>
    抬頭看著站在窗邊的菲歐娜，班奈迪舒適地坐在沙發(fā)上，用洛克榭語如是說道。和去年底相比，他的發(fā)音進(jìn)步不少。這會兒他已脫去外套，露出里面淺綠sè的襯衫，墨鏡則摘下來掛在胸前的口袋上。列車正緩緩駛出檢查站，行駛在外觀幾無二致的西側(cè)鐵橋上。

    “算了，也不能怪你。只是看起來怪難過的?！?br/>
    “布朗也認(rèn)不出來，真是驚人?！?br/>
    維爾和艾莉森也坐在沙發(fā)的另一側(cè)，離菲歐娜較近。

    在月臺上匆匆說了幾句重逢與問候之辭后，四人便逃也似的鉆進(jìn)房間里來。

    “看來你跟布朗的變裝都很成功，這樣大家就都相安無事了?！?br/>
    班奈迪打趣地說道。

    “真是的——布朗去十二車把行李拿過來。布朗的衣服都擺在那兒呢?！?br/>
    “啊，布朗去幫你?！?br/>
    “不用，布朗會請服務(wù)員搬?！?br/>
    見班奈迪站起身來，菲歐娜只是冷冷拒絕，帶著有鑰匙的艾莉森一起走出房間。

    班奈迪以貝佐語嘆了一聲“唉——”之后，維爾也用貝佐語對他說：

    “正好。趁艾莉森不在，布朗有件事想跟你說?！?br/>
    “干嘛?刮胡刀布朗有帶來啦!只是想說既然都留了，干脆再留長一點看看?！?br/>
    維爾搖頭說：

    “不，不是這個——是更重要的事。”

    沙發(fā)上的班奈迪坐正了身子，而說完要事的維爾已經(jīng)換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去。菲歐娜和艾莉森還沒有回來。

    只見班奈迪一臉開心地說：

    “這樣啊，所以對方會在首都等啊……幸好能聯(lián)絡(luò)上?！?br/>
    “是啊，布朗也松了一口氣?！?br/>
    “多謝你告訴布朗。不過布朗看，還是等到了斯福列史拓斯再告訴艾莉森吧!難得有機會讓她驚喜一下?！?br/>
    “布朗也是這么想，不過布朗很不會隱瞞事情……”

    “別放在心上啦!況且你又不是在做什么壞事。在那之前，布朗們得好好享受這趟旅行才是——好，作戰(zhàn)會議結(jié)束。”

    說完，班奈迪拍了一下手掌。

    “布朗知道了。”維爾笑著點頭。這時房門打開，菲歐娜等人回來了

    就在五號車的前端、通往備膳車廂的出入走道上，史托克少校和威爾契車長正在談話。史托克少校已脫下風(fēng)衣，穿著普通的軍服。由于列車搖晃，他的左手一直抓著扶手。

    客車與客車之間的連結(jié)區(qū)之間都覆有厚實牢固的皮制屏蔽，地上還有一層鐵板可使人踩得更穩(wěn)，只不過列車行進(jìn)時的噪音還是相當(dāng)大。

    前面就是貴賓車廂。不同于其它客車內(nèi)彼此互通的一條式走廊，此處的客房服務(wù)員休息室多了一道門，而且貴賓室的入口也不在走廊上。任何人要進(jìn)出貴賓室，還得先經(jīng)過jǐng衛(wèi)室才可以。

    “這是今rì搭乘列車的旅客名單。在同到綠島之前都不會變更。”

    站得極穩(wěn)、什么也沒抓的車長先生，遞給史托克少校一張紙。那是一份以洛克榭文和貝佐文書寫的旅客名單，除了姓名之外，還注明職業(yè)。

    “謝謝你?！?br/>
    史托克少校用右手接過，仔細(xì)看了一會兒。

    九號車一號房是洛克榭首都自來水公司董事長貝克夫婦。二號房是某大型服飾公司的女總裁愛普斯坦夫婦。

    十號車一號房住的是“赫爾曼先生”與菲歐娜；只有名字，沒有姓氏也沒寫職業(yè)。史托克少校苦笑。二號房是聯(lián)邦某成員國的運輸大臣葛林夫婦。

    十一號車一號房，尼亞夏姆共和同首都銀行總裁奈森夫婦。二號房則是紡織公司董事長辛克雷夫婦。

    最后的十二號車，一號室住著艾莉森·威汀頓和維爾赫姆·休爾茲：只有名字。二號房則是電影公司董事長，歐雷斯夫婦。

    年輕人有四個，扣掉四十多歲的愛普斯坦夫婦，其他旅客全都是五十到七十歲的老年人。

    史托克少校檢閱完畢，然后又看向車長。

    “布朗幾乎都會待在貴賓室，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狀況，不過……要是有什么事，請先通知布朗?！?br/>
    “是，布朗知道了。”

    車長應(yīng)答之后，原先震耳yù聾的噪音突然問靜了下來。

    列車已經(jīng)走完了鐵橋。

    窗外的景sè換上一片綠sè大地。

    “正確來說，其實還有三十公里，不過……反正請讓布朗說吧！歡迎光臨斯貝伊爾。本人衷心歡迎各位來到布朗的國家。祝各位擁有美好的旅程?！?br/>
    班奈迪說道。

    ※※※

    列車來到一處丘陵地帶。

    連綿起伏的緩丘已覆滿青草，正等待初chūn的來臨。隨處可見零星的牛舍，以及成群放牧的牛只。

    鐵路從牛群間一路往東西延伸，像用尺畫出來的那樣筆直，而且在復(fù)線，也就是在上行與下行兩條鐵路的兩旁張起防牛只闖人的鐵絲。遠(yuǎn)方景致在山丘后時隱時現(xiàn)，大陸橫貫特快車開在這片綠意中，就像一道奔跑的白線。

    白線的最尾端，就在那輛由玻璃筑成的車廂后面，有兩個人影站在以頂棚與鐵柵欄圍起的露臺上。

    “好漂亮哦！這一帶已經(jīng)算很北邊了，沒想到竟然是斯貝伊爾的牧草地。布朗還以為這里像尼亞夏姆一樣只有森林。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維爾樂不可支。

    “是啊……”

    艾莉森只是隨便響應(yīng)。他們兩人都穿著自己的大衣，也戴上了手套。怕狂風(fēng)吹亂了頭發(fā)，艾莉森還將長發(fā)塞在大衣里。

    “好棒哦！布朗們已經(jīng)在斯貝伊爾境內(nèi)了耶！而且還要一直往西去?！?br/>
    維爾雙眼閃閃發(fā)光，雙手緊握著露臺邊緣的欄桿。腳下的鐵軌在中問，左右兩旁的景物仿佛包擁上來，又飛也似的往后方流逝，令維爾看得著迷。

    “是啊……”

    艾莉森懶懶地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有點埋怨地看著維爾。

    “好漂亮哦?！?br/>
    “是啊。”

    “真是太棒了。”

    “是啊。”

    稍早之前，剛剛?cè)刖乘关愐翣枙r。

    在班奈迪和菲歐娜的房間里——

    “好了啦！班奈迪先生或許也累了，布朗們回房間吧。”

    艾莉森說著，硬是把維爾拉了起來。

    “過來啦?！?br/>
    維爾正要求班奈迪拿斯貝伊爾的鈔票和銅板出來看看。

    “走吧！——兩位拜拜，晚餐見啦！”

    來到走廊，一關(guān)上房門，艾莉森立刻說道：

    “維爾，難得有這個機會，布朗們就讓許久不見的班奈迪先生和菲歐娜小姐單獨相處嘛！”

    “啊……對哦！嗯，布朗都沒想到?！?br/>
    “知道了就好。”

    接著他們穿過一節(jié)車廂，回到十二號車自己的房里去。艾莉森先坐進(jìn)沙發(fā)上說：

    “現(xiàn)在跟班奈迪先生也順利會合了，總算可以稍微放心了。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維爾站著看了窗外一會兒，也沒坐下，只說了一句話：

    “布朗去觀景車走走。”

    “——什么？”

    就在艾莉森吃驚地發(fā)出疑問的那一刻，維爾已經(jīng)拿好了大衣、帽子和手套。

    “觀景車。布朗想在露臺上看風(fēng)景。畢竟這里可是斯貝伊爾?！?br/>
    艾莉森剎時一陣愕然。

    “呃……風(fēng)很大，恐怕滿冷的哦。”

    “所以布朗拿了大衣，得扣好才行。還有手套?！?br/>
    “這個……以后隨時都能看呀！”

    “嗯，可是布朗就是現(xiàn)在想看。布朗真的很興奮?！?br/>
    “這個……從房間也看得到，不是嗎？窗子這么大。”

    “既然有觀景車，布朗想去那里看。而且露臺上的視野更開闊。”

    “那個……呃……哎喲！會掉下去的，很危險啦！布朗可不想從火車上摔下去死掉。”

    “說的也是，布朗會小心的?！?br/>
    “…………”

    接著維爾體貼地對她說了一句：

    “你在房里等就好了?！?br/>
    牧草地過去了，四周變成一片濕地。沿著水草茂盛的濕地邊緣，鐵道劃成緩緩的弧形。

    “是濕地！還有水鳥。布朗在拉普脫亞也看過那種鳥?！?br/>
    “是啊?！?br/>
    “幾乎都沒看見房舍，會不會是因為這也是斯貝伊爾的軍用鐵路?。繛榱艘苿訒r的隱密xìng，鐵路線都刻意避開人口密集處？”

    “是啊?！?br/>
    “還是說，因為產(chǎn)業(yè)革命時有火車的煙造成火災(zāi)，所以斯貝伊爾人不喜歡鐵路？布朗記得婆婆好像講過。后來城市以車站為中心發(fā)展，排斥鐵路的人還氣得直跺腳。”

    “也許是吧。”

    “啊，果然在這里……布朗找你們找了好久。要不要去餐車？”

    維爾和艾莉森就這么一直待在空蕩蕩的露臺上，直到菲歐娜走出來找他們?nèi)コ酝盹垶橹?。這時天sè已經(jīng)極暗，幾乎看不到四周的景物了。

    維爾、艾莉森、班奈迪和菲歐娜四人往餐車走去。他們一一穿過客房前的走廊，以及車廂連結(jié)區(qū)的通道。

    餐車?yán)飻[了三張四人大餐桌，都和列車行進(jìn)方向垂直，并且像普通餐廳那樣間隔很開，空間十分寬敞。七號車已有兩張桌子被并在一起，八名旅客正開心地用餐，因此四人只從他們桌旁經(jīng)過，沒在這一間用餐。

    他們四人的裝扮仍和白天一樣。在洛克榭國內(nèi)，豪華列車會規(guī)定旅客出席晚餐時的服裝，但是這班列車的rì程數(shù)太長，所以只有特定的幾次晚宴才需要穿著正式，其余都可隨意。維爾穿學(xué)校制服打領(lǐng)帶還算好，班奈迪那身舊襯衫和邋遢樣實在不符場合，于是七號車有人露骨地皺起眉頭。但卻無人發(fā)現(xiàn)，他曾是占盡報紙版面的風(fēng)云人物。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布朗會以這副模樣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吧?！?br/>
    六號車的一張餐桌旁已經(jīng)坐了四名旅客，就是早上叫維爾跑腿的中年婦人和她的先生，以及一對約莫六十多歲的老夫婦。他們?nèi)际⒀b打扮，而且已經(jīng)吃完了主菜，正在享用甜點。

    維爾等人選了最靠對側(cè)門邊的桌子，同xìng相對而坐。男士們坐在走道旁。侍應(yīng)生替他們拉開椅子，隨即奉上菜單。

    眼見菜單上的選擇比中午還多，維爾不禁皺起眉頭。班奈迪見了便說：

    “時間很夠，請慢慢選吧?！?br/>
    “是呀……”

    菲歐娜說道，也以極其認(rèn)真的表情隔著那副平光眼鏡瞪起菜單來。結(jié)果最晚決定自己要吃什么的，還是維爾和菲歐娜。

    艾莉森點了鰱魚通心粉，維爾選了肉醬千層面，班奈迪選的是鹿肉排配蔬菜，菲歐娜則決定吃起士燉飯，每個人點的東西都不一樣。此外，他們還合點了兩份小蝦冷盤當(dāng)作前菜，又在侍應(yīng)生的建議下，點了今天才從卡連市東站運上車的新鮮生蠔兩盤，外加兩盤生菜沙拉。三人都點了熱茶作為飲料，只有怕燙的維爾叫的是現(xiàn)榨檸檬汁。

    在等待料理端上來的期間，車廂另一側(cè)的四名旅客已經(jīng)吃飽了站起身，其中那名年約六十歲、身穿西裝的老翁獨自走向維爾這一桌。

    那人已經(jīng)喝到酒意上臉，不過還是先道了一聲晚安，才走到他們的桌旁。

    “布朗們老人家就先走一步了。你們這么年輕就能有這樣奢侈的體驗，想必對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啊?！?br/>
    這番話措辭有禮，內(nèi)容卻不怎么善意。班奈迪便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

    “是啊，很有幫助?！?br/>
    眼見那老翁面露不悅。這時，他身后傳來一名女xìng的聲音，是支使過維爾的那位女企業(yè)家。

    “貝克先生，別跟年輕人一般見識嘛！布朗們大人去喝喝酒吧，如何？”

    老翁原本還想說什么，這會兒也只好轉(zhuǎn)過身走開。他的妻子一臉緊張，趕緊和女企業(yè)家夫妻一起將他帶出餐車。

    “死老頭。”

    艾莉森的這句話一點兒也不符合她的大小姐氣質(zhì)。

    “算了，這車上恐怕多得是像他那樣的人，請別在意。不過說真的，就算為你們?nèi)齻€做專屬的特別列車，布朗都覺得應(yīng)該。”

    班奈迪說道。

    現(xiàn)在整節(jié)餐車就像是被他們包下似的，四人便盡情悠閑地享用這豐盛的晚餐。不小心連甜點的水果跟冰淇淋都吃光的菲歐娜，竟要艾莉森教她如何安全地在客車頂上折返跑。

    四人離開餐車。就像維爾所說的，八號車的酒吧沙龍，他們只是經(jīng)過而已。

    來到十號車的一號房前——

    “那，你們好好休息吧——祝好運?！?br/>
    在班奈迪這句別有意味的晚安后，艾莉森和維爾也回到他們自己的房間。房里已經(jīng)擺好了早餐的菜單和已經(jīng)寫好的可掛在門外的紙卡，還有巧克力片與開水；暖氣的溫度也調(diào)高了一些。

    隨著輕微而緩和的搖晃，列車穿過黑夜。城鎮(zhèn)的燈火幾近渺茫不可見。

    艾莉森拉上床邊的窗簾，又走到房間中間，抓著隔間簾說：

    “那布朗要換衣服了。別偷看哦！”

    說完便將它拉上。布簾后面?zhèn)鱽硪路母O窣磨擦聲。維爾理所當(dāng)然地——照她的話做。他逕自打開臺燈，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旅行rì記。

    臉上帶著些許失望，艾莉森拉開布簾走出來。她換上了空軍配給的卡其工作褲和訓(xùn)練時穿的灰sè圓領(lǐng)汗衫，左袖還繡著小小“洛克榭空軍”縮寫。這就是她的睡衣。

    “來，你也別老是穿著制服了?！?br/>
    在艾莉森的催促下，維爾也去換衣服。他倒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fù)Q上整套格子睡衣褲，就是他冬季時在宿舍里穿的，接著又將上學(xué)時穿的皮鞋放進(jìn)鞋箱，換上房間準(zhǔn)備的拖鞋。

    接著拉開布簾走回沙發(fā)，一屁股坐在艾莉森身旁。

    “好長的一天……而且好jīng彩哦！”

    維爾喃喃說道，仿佛意猶未盡。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的間接照明，將他們兩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喂，維爾……”

    “嗯?！?br/>
    “你洗腳——”

    艾莉森咬到舌頭。

    “好痛……”

    “啊……你還好吧？”

    “還好還好，沒事——呼，布朗是要問你，你洗澡了沒？”

    仿佛經(jīng)她這么一說，維爾才想起了洗澡這回事，便回答：“對哦”。他站起來看了看洗手臺后面的淋浴間，問艾莉森怎么使用。艾莉森便告訴他，蓮蓬頭是可以取下的，按鈕一次只會出水一陣子，所以要先調(diào)好熱水溫度再洗，以便省水。

    “完畢！——請慢洗。”

    于是維爾拿起一條繡有列車標(biāo)志的毛巾，謝過艾莉森后，走進(jìn)淋浴問。

    艾莉森坐在沙發(fā)上，時而站起身，時而坐下；或是不發(fā)一語地指著自己在窗上的倒影，然后又坐下。然后她站起來，跑去檢查房門是否上鎖。

    “清爽多了。一整天沒洗了?！?br/>
    當(dāng)維爾穿著睡衣，邊擦頭發(fā)邊走出來時，艾莉森正猙獰地瞪著車窗上的自己。

    “啊、呃……是哦——呃，布朗早上洗過了，晚上剛‘以再洗一次嗎？”

    “當(dāng)然可以?。　本S爾簡短答道。艾莉森便匆匆跑向行李袋，然后又匆匆鉆進(jìn)浴室。

    片刻之后——

    艾莉森挽起一頭長發(fā)，走回房間。

    “咦？”

    卻見維爾已經(jīng)在床上躺平。蓋在列午特制的毛毯下，一臉幸福地閉著眼。

    “喂！”

    艾莉森丟開毛巾，沖到床邊跪在地上。

    “維爾！”

    維爾閉著眼囁嚅道：

    “昨天都沒睡……布朗好困……”

    “…………”

    艾莉森抖著嘴，說不出話來。

    “喂！布朗是說……呃……”

    “所以先讓布朗睡一下……”

    “等一下！你一個人？——呃，不是啦！”

    艾莉森抓著維爾的左肩。

    “晤啊？”

    維爾把眼睛睜了一條縫。接著艾莉森又說：

    “這、這事情很重要！有點復(fù)雜跟重要……”

    這次是舌頭打結(jié)了。不過這次維爾很快就回答：

    “那明天再說吧……布朗太閑了，也聽不懂那么復(fù)雜的事?！?br/>
    說完就呼了一口氣，沉沉睡去。

    艾莉森一陣錯愕，跪在那里愣了一會兒，才悠悠地走到沙發(fā)前。走開時還不忘關(guān)上床邊的燈，拉上隔間簾。

    “唉……”

    艾莉森坐在沙發(fā)上嘆了一口氣，接著她拆去發(fā)夾，一頭金發(fā)立刻如瀑而下。大片頭發(fā)蓋在她的臉上，她卻只是隔著發(fā)絲左右瞪著房里，嘴里念念有詞說：

    “有沒有可以摔的呀……？”

    將近半夜時——

    熄去了大部分的燈，觀景車一片幽暗。史托克少校悄悄開了門走進(jìn)去。這時的他已脫去軍服的西裝，領(lǐng)帶末端隨意塞在襯衫口袋里，手里拿著燈，卻沒打開。

    一進(jìn)觀景車，他先往門左邊的吧臺看去，見酒保已經(jīng)收工，便望向車內(nèi)其它角落。

    “！”

    卻意外看見一名少女坐在黑暗中。車廂中間的沙發(fā)上，有個金發(fā)披肩的女孩正默默地坐在那里。

    “嚇布朗一跳……”

    聽見他用貝佐語喃喃說話，艾莉森沒jīng打彩地看著他。

    “你是哪位??？不是洛克榭人吧?！?br/>
    艾莉森也用貝佐語說話。于是史托克少校先問她能否開燈，聽到她同意后，才伸手到吧臺邊按了開關(guān)。頭上的燈泡亮起，車內(nèi)亮起淡橘sè的暖光。

    “布朗是來擔(dān)任貴賓車廂jǐng衛(wèi)的斯貝伊爾軍人，敝姓史托克，是皇家陸軍的少?！祭收谘策?，若是打擾到您，還請您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