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溫暖明亮，就連空中浮動的細小塵埃在日照下都顯得清晰分明。濱江路上的楊柳已經(jīng)抽芽，遠遠望過去妝成碧玉，翠色如云。

    這個時間，即使繁華忙碌如郁城，也不免覆了層輕懶之意，頗有點浮生偷閑的意味。

    段子矜在出租車上打了個哈欠，呆呆看著面前堵得一動不動的馬路，這座城市永遠都是這樣，一年里都找不出一天不堵車的時候。

    等她到了4號碼頭時，已經(jīng)過去將近一個半小時了，段子矜不敢再多耽誤，拎著包就往片場趕去。

    片場倒是不難找，隔著一段距離就看到江岸某處圍了一大群人。高高的搖臂成了劇組最醒目的標志，讓人一眼便能鎖定那里。

    段子矜撥開人群走了進去，也不知里面在干什么。導(dǎo)演坐在監(jiān)視器后面，帶著個巨大的墨鏡，手里攥著臺本，厲聲厲色地對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嚷嚷，時不時還卷起臺本打在她臉上。

    那年輕的女孩靜靜站在那里，一頭瀑布般烏黑的長發(fā)，色澤鮮亮。她的皮膚很白，是令人羨慕的象牙色，杏眼高鼻，氣質(zhì)嬌柔內(nèi)斂，就算在臥虎藏龍的娛樂圈里，絕對也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女。

    目光移向她身上，段子矜不由得蹙了下眉。

    她穿著奢貴張揚的衣服，從頭到腳都是名牌，光是看看logo就能被亮瞎眼睛，可最外面卻披著一件簡樸的羽絨外套……

    段子矜嘆了口氣，心下了然。里面那幾件的大約是造型師給她安排的戲服，她這到底演的是個什么角色啊？一看就和本人的氣質(zhì)不符。

    走近了些，她隱約能聽到導(dǎo)演說她“應(yīng)該再盛氣凌人一點”、“要端出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來”。

    段子矜無奈一笑，剛要進去便被劇組的保安攔在外面，“請出示工作證?！?br/>
    她從包里拿出合同和自己在埃克斯集團的工作證，“我姓段，是來檢修設(shè)備的?！?br/>
    保安跑去向?qū)а輩R報了一聲，便把她放進去了。

    導(dǎo)演大概是還在氣頭上，語氣不怎么友善，“我上午就給你們公司打電話了，你看看現(xiàn)在都幾點了？你知道我租場地一天要花多少錢嗎？”

    段子矜抿唇，誠懇地道歉：“實在是很不好意思?！?br/>
    “行了，別廢話了?！彼笫忠粨]，手里的臺本差點甩在她肩膀上，“l(fā)ucy，帶她過去，再拍不完太陽又落山了?！?br/>
    說完，一個助理模樣的人匆匆將段子矜帶走，“段工，請跟我來。”

    剛走出沒兩步，身后導(dǎo)演又開始對著那個年輕的女演員一通批評。

    段子矜搖了搖頭，lucy卻忽然出聲道：“導(dǎo)演今天心情不好，你別見怪?！?br/>
    “怎么會？”段子矜平靜道，“指正演員的不足是他職責所在，而且他是我的客戶，他付了錢就有權(quán)利享受我們公司的客戶服務(wù)?！?br/>
    lucy意外地看了她幾眼，沒想到她倒這么通情達理，換了旁人心里早該有怨言了。

    不過導(dǎo)演……也挺不容易的。lucy一向健談，便和段子矜多說了幾句：“其實米藍不該演這個角色。她本來是女主角的最佳人選?？墒瞧錾弦粋€大明星，背景大后臺大，硬是把米藍擠到了女二號的位置上。全劇組沒一個人樂意，導(dǎo)演他自己也沒辦法?！?br/>
    段子矜笑而不語，娛樂圈里這種事還少嗎？

    聽起來這個大牌明星的性格倒是和女配角挺般配。

    段子矜邊調(diào)試機子邊隨口問了句：“這部電影叫什么？”

    她對這個叫米藍的女孩倒是蠻有好感，也許電影上映的時候，她會沖著她的面子過去瞧瞧。

    “安鄴導(dǎo)演的《傾城》?！眑ucy的語氣里染了點自豪，“微博熱搜榜第一。”

    安導(dǎo)的傾城？

    段子矜的動作一下子頓住。

    她雖然不關(guān)注娛樂動向，但各大網(wǎng)絡(luò)平臺上鋪天蓋地的宣傳預(yù)告片，她就算想躲也躲不過去?！秲A城》這部電影，除了是導(dǎo)演界堪稱鬼才的安導(dǎo)親自指導(dǎo)以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的演員陣容。

    所以，lucy話里所謂的“大明星”是……

    “段子矜，你怎么在這里？”

    囂張跋扈的口吻，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

    段子矜身子一僵。

    真是冤家路窄。

    她還沒有動作，lucy便回過頭去，面露驚訝之色，“貝兒姐，你認識段工？”

    段子矜努力壓著心里的波動，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設(shè)備上。她實在不想跟姚貝兒再有什么牽扯，上一次在會場沒被人曝出她的照片，是她運氣好，這次大庭廣眾之下的，難保不被有心人看去。

    姚貝兒卻不打算放過她，涼涼地譏笑道：“不光我認識她，你們……肯定也聽說過她。”

    lucy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段子矜卻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沒什么表情地望著她，“姚小姐，你是公眾人物，說話做事前注意點影響?！?br/>
    說著，她褐色的眸子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周圍烏壓壓的人群，不少人舉著手機，“咔咔”地拍著這位傳說中的國民女神。

    姚貝兒的經(jīng)紀人一見這場景也忙不迭地跑了過來，顧不上問段子矜問什么在這里，第一反應(yīng)就是拉著姚貝兒的手臂，低聲勸道：“貝兒姐，你可千萬冷靜點，在這兒要是出了什么事，傅總和江先生都保不了你。”

    段子矜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卻端然透著一股冷漠疏離。

    她跟這個姚貝兒沒什么話好說，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姚貝兒雖然驕縱慣了，但也不是傻子，鳳眸輕輕一瞇，冷芒在眼底盤旋，“今天先放過你，有時間……我們再聚。”

    段子矜不以為意地笑笑，沒答言。

    經(jīng)紀人趕緊給姚貝兒披上了風衣，把她往錄影棚那邊引，“貝兒姐，江邊風大，咱們還是去棚里歇著吧？”

    姚貝兒最后剜了段子矜一眼，那眼神像刀鋒，活活要從她臉上刮下一層皮似的，嘴里道：“走！”

    待她走后，段子矜的眸光微微暗了些，眉毛也快擰成一個結(jié)了。

    原本她打算沖著那個叫米藍的女演員去給這部電影添一添票房，沒想到居然是姚貝兒主演的《傾城》。

    一瞬間真是什么想看的欲望都沒有了。

    lucy看了看姚貝兒的背影，又看了看段子矜，小心翼翼地開口：“段工……”

    “先修設(shè)備吧?！倍巫玉鏇]給她說下去的機會，重新背過身去，埋下頭去。

    lucy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愣愣地看著這個女人彎著腰工作的樣子。

    她的頭發(fā)很漂亮，高高盤起來，精明干練的打扮，半垂著腦袋時有一縷棕色的發(fā)絲從耳廓后方落下，蕩在風里，虛化了她側(cè)臉精致的輪廓。鼻梁高挑，菱唇淺薄，從下頷到胸前，完美的曲線穿過了她格外吸引人視線的鎖骨。

    常年做影視工作，lucy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個女人妝容下的面孔是不是真正的漂亮。

    不可否認的是，這位姓段的工程師的面容，比起米藍和姚貝兒都不遜色，甚至稍加點綴就能艷壓群芳。

    她第一次見到書中寫的“眉如遠山含黛”的女人，那一雙眸子波光瀲滟，卻又清清冷冷，宛如山間的一泓清泉，飛花濺玉，清澈坦然。

    最可貴的是，她舉手投足間的氣度修養(yǎng)，簡直達到了令人折服的地步。

    姚貝兒是影視界極具影響力的大拿，再出名的女演員她也很少放在眼里，這一次卻主動找起了一個工程師的茬……

    lucy想，她大概知道這位段工的身份了。

    如果她真的是傳說中姚貝兒的情敵，那也怪不得自信心爆棚的大陸影后、國民女神能被逼得風度全無。

    像段子矜這樣自帶冷傲氣場的美麗女人，只要她愿意，金錢地位，要什么有什么。

    “l(fā)ucy小姐？”段子矜抬手將頭發(fā)別回耳后，側(cè)過頭正對上lucy打量的視線，她淡聲叫住她。

    lucy忙回過神，“怎么了？”

    段子矜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道：“這臺設(shè)備今天可能修不好了，是內(nèi)部零件燒壞了，得送回工廠里換新。”

    lucy面露難色，焦急道：“完了，今天的戲非常特殊，是女主角被女配角推入江里的那一場。導(dǎo)演本來打算把兩架機器分別架設(shè)在不同的方向一條就過，這臺設(shè)備要是壞了，就得分拍兩次了?！?br/>
    不說這兩次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光說這春寒料峭的，普通演員都不愿意往江水里跳兩次，更何況是姚貝兒這種玉葉金柯的大小姐。

    段子矜也束手無策，“實在抱歉，不如你先問問導(dǎo)演的意見，看看能不能緩幾天再拍這場？”

    這臺設(shè)備大概是在哪道生產(chǎn)環(huán)節(jié)出了紕漏，現(xiàn)在內(nèi)部零件已經(jīng)燒壞了，零件表面一層焦糊，可謂是“死無對證”，她想查查到底是誰的責任都查不出來——最糟糕的是，如若查不出來，那就是她身為工程師的責任。

    是不是老天爺看她這兩個星期過得太悠閑自得，所以專門扔了個爛攤子給她收拾？

    她這邊還愁著，lucy已經(jīng)跑到導(dǎo)演那邊去匯報了。

    安鄴一聽，火氣“蹭”地就冒上來，一直攥在手里的臺本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緩兩天？我給她緩兩天，誰給我緩兩天？傅總后天等著要樣片，里面那位姑奶奶還隔三差五的缺席請假，你當這是我想緩就能緩的嗎？”

    lucy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導(dǎo)演，要不然咱們就分拍兩條吧？”

    “分拍？”安鄴冷笑，指著錄影棚，“你自己進去問問咱們的女主角同不同意！她說可以我就沒意見！”

    讓姚貝兒落兩次水？想都不敢想！

    lucy皺眉，一時也沒有其他辦法，安鄴氣得不輕，親自走到段子矜跟前噼里啪啦地把她罵了一頓。

    那話足夠難聽，但段子矜知道安導(dǎo)心里著急，只能無奈地聽著，不和他計較。

    直到安鄴說出“我要投訴你們公司”的話，段子矜冷靜平和的面色立馬就變了，“安導(dǎo)，使不得！”

    ?？怂辜瘓F現(xiàn)在正處在風口浪尖上，要是再來這么一條負面新聞，那還得了？

    她看著導(dǎo)演，給出了另一條路，“我們公司可以賠付您損失的費用，您看這樣行不行？”

    安鄴斜眼睨著她，神態(tài)諷刺極了，“賠錢？你們打算賠多少錢？”

    段子矜將合同攤開，眸光自白紙黑字上巡視而過，不溫不火道：“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按照機器造價的三倍賠付?！?br/>
    她在心里略微算了算，“大概十萬左右?！?br/>
    安鄴一下子就笑了，眉眼卻分明是咄咄逼人之色，“你知道這部電影的制作成本有多少嗎？”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萬，美元！”

    光是請個影后的出場費就將近十分之一。

    他看著段子矜緊凝的眉眼，一字一字道：“如果你們公司愿意把這筆錢都賠了，你說拖幾天我就拖幾天，絕無二話?！?br/>
    聽了這個類似于天方夜譚的要求，段子矜的眉眼反而舒展開來。

    安鄴明擺著就是不想輕易放過她，也許是心情不好，也許是壓力太大，總之……就是見誰找誰麻煩，她還正好撞槍口上了。

    難道她就是好欺負的？

    淡淡瞥了一眼設(shè)備，段子矜娓娓開口道：“安導(dǎo)，您是影視界出了名的金牌名導(dǎo)，理應(yīng)知道像女主角落水這種堪稱全戲最關(guān)鍵的一幕，必須要補拍分鏡頭，一條過本來就屬于偷工減料?！?br/>
    安鄴的臉色越發(fā)不善了，“不然你來當導(dǎo)演？”

    他當然知道要多角度補拍，問題是她姚大小姐樂不樂意拍兩次！

    段子矜明白這其中原委，褐眸里閃過清雋的笑意，“安導(dǎo)，我倒覺得米藍無論從氣質(zhì)還是職業(yè)素養(yǎng)上，都更適合這個角色。”

    她這話不偏不倚地踩了安鄴的痛腳。

    他何嘗不想用米藍？問題人家姚貝兒是投資人和公司里欽點的女主角，傅總更是三令五申他一定要照顧到位。

    這時，一道倩影正朝這邊走來。

    段子矜眼尾輕挑，用余光一掃便認了出來，正是被姚貝兒擠到女二號的原定女主角，米藍。

    離近了看，更能感受到她的溫婉淳和，臉上那些妖嬈的妝從一定程度上破壞了她天然的美，但也襯出了真正的她的簡單大方。

    她走到導(dǎo)演身邊，先對lucy和段子矜點頭問好，才禮貌而虛心地對安鄴說：“導(dǎo)演，我準備好了，可以再來一次的?！?br/>
    安鄴長嘆一聲。

    她怎么看都是女主角的不二人選。

    這簡直是他導(dǎo)演生涯里一個大大的敗筆。

    “安導(dǎo)?！倍巫玉姘押贤者M包里，眉心沉凝不動，語氣平淡，“藝術(shù)是最做不得假的東西，真正的經(jīng)典絕對不能抱著過強的商業(yè)心去締造。我看過您的很多作品，也算是您的粉絲，您慧眼識才的本事向來比業(yè)內(nèi)其他導(dǎo)演高明許多，這一次米小姐不能出演女一號，是個遺憾?！?br/>
    安鄴沒有說話。

    米藍抬眸看她，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愕然，“這位小姐，你是？”

    段子矜的聲音安然如水，不起波瀾，“我只是個普通的觀眾。”

    米藍眼里似有了些希冀，望向?qū)а荩瑓s見他還是一副嚴苛肅穆的表情，她眼里的微光漸漸落敗，笑著對段子矜道：“謝謝你替我說情，不過導(dǎo)演有他的難處，也有他的安排。想做一個合格的演員，就不能被自身性格所束縛。不管是什么樣的角色，我都會盡力演好?！?br/>
    安鄴眸光一深，眄向米藍時眼中多了一抹贊賞。

    段子矜也更喜歡這個姑娘了，不驕不躁，沉穩(wěn)踏實。

    若娛樂圈是個憑借努力和實力就能分出勝負的地方，米藍這個女孩一定會成為最后的贏家。

    米藍向她伸出手，“交個朋友吧，我叫米藍?！?br/>
    她斂眉低目，米藍的手指玉白青蔥，和她本人一樣干凈。

    段子矜的朋友向來不多，她也不怎么喜歡交朋友。不過這一次，她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她，“我叫段子矜。”

    “我再去那邊找貝兒姐對一對戲?！泵姿{微笑道，“你們聊?！?br/>
    得到導(dǎo)演的首肯后，她轉(zhuǎn)身離開了。

    這一出插曲并沒有讓眾人忘記設(shè)備出了故障的事。

    段子矜的一番話說得安鄴更是心亂如麻，他眸色寒冷地盯著她道：“段工程師，《傾城》只差這一幕就拍完了，現(xiàn)在不是討論換演員的時候了。”

    唯一的辦法，大概就是請求姚貝兒把落水的鏡頭演兩次。

    這個請求很久前安鄴就讓副導(dǎo)演去跟姚貝兒說了，那時還是夏末初秋，天氣沒這么冷，當時她一口回絕……

    舊事重提，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lucy在一旁聽著，也是心急如焚，無意間一抬眼，正見姚貝兒從錄影棚里走出來的側(cè)影。

    這個側(cè)影倒是像極了……

    她眸光倏爾一亮，像極了這位段工程師??！

    “導(dǎo)演，您看，咱們用替身演員替一下貝兒小姐怎么樣？水下的部分可以在泳池或者其他地方補拍，只要落水的鏡頭在江邊拍兩次就行了?！?br/>
    安鄴和段子矜同時一怔，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反正遠鏡頭和近鏡頭里都沒有很清晰的臉部特寫，只要身材相仿，是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亂真的。

    “今天來不及去請?zhí)嫔砹恕！卑侧捒戳丝幢?，又犯了難。

    lucy側(cè)頭對段子矜道：“段工，能不能麻煩你替姚小姐拍這場落水戲？”

    安鄴聞言也將目光投向段子矜，先前他只顧生氣，都沒怎么認真打量她。

    仔細看上去，她倒真稱得上一尊美人胚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材和氣質(zhì)完全可以代替姚貝兒……

    或者說，她比姚貝兒低調(diào)些，更貼近這個角色。

    安鄴當機立斷道：“段工，如果你愿意替貝兒拍這場落水戲，我可以考慮不追究貴公司的任何責任，并且額外付給你3萬元的演出費?！?br/>
    段子矜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

    天地間揚起了寒涼刺骨的風，陽光也收入云層。

    這個天氣，讓她替姚貝兒往水里跳？

    “導(dǎo)演，我不是專業(yè)的演員?！倍巫玉娈斎痪芙^。專業(yè)的演員最少都要入水兩次，她這樣的外行人，要落水多少次才能過？

    安鄴口氣一沉，“那就別怪我到消費者協(xié)會去告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