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覺得被窩里竄入了一股冷風, 身上涼颼颼的,這才緩緩醒轉(zhuǎn)。他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低著頭的青年,蜷縮的背影透出自我封閉與脆弱的意味。
“蒂米,怎么了?”
“……”
同伴反常的沉默令凱文徹底清醒。他坐起身, 披上外套,隨后輕輕地扳過了青年的肩。輕柔的動作并未帶來抵觸,所以凱文很快便看到了蒂米身前濕漉漉的衣物,以及那一灘形似蛋清與蛋黃的混合液。
他瞬間明悟,并出言安慰道:“鳥蛋的蛋殼薄, 十分脆弱, 稍有磕碰就容易破碎,很正常, 別太在意了?!?br/>
平時對溫言安慰接受度極高的黑龍,這次并沒有給出回應(yīng)。從凱文的角度, 只能見到蒂米垂首、抿著唇, 十分憋悶的模樣。
這樣的變故,令凱文也有些意外——他的本意只是想用兩枚鳥蛋, 喚||醒同伴對弱者的守護欲,令其在大快朵頤之余,也能有意識地保護生態(tài)。沒想到鳥蛋在半夜碎了,而蒂米則是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
安撫不見效, 他便舍棄口頭的安慰, 轉(zhuǎn)而建議道:“這樣穿著濕漉漉的上衣也不是個辦法, 先脫了吧,我替你洗洗?!?br/>
蒂莫西下意識地依言而行,卻因蛋清蛋黃造成的黏糊觸感而發(fā)怔,總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兇手,胸前染滿了血跡。凱文在他再次陷入低迷前,伸手解開衣物,從而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一點細節(jié)——
他掏出青年懷揣的布包裹,解開層層疊疊的軟布,見到了鳥蛋混合液與破碎的蛋殼。蒂莫西的目光一跳,仿佛回避罪證一般,深深地低下了頭,心中充滿愧疚。凱文旁觀者清,目光更為鎮(zhèn)定,所以很快便發(fā)現(xiàn)濕成一團的軟布之中,還包裹著一枚小小的鳥蛋。
這個發(fā)現(xiàn)令他展顏一笑,因為有了鼓勵蒂米的現(xiàn)成的理由:“你看,還有一位小幸存者哦。”
蒂莫西一怔,看向男人的掌心,見到了孤零零躺在蛋液與碎殼中的那枚鳥蛋。盡管它看起來有些凄涼,卻代表著事情還有挽回的余地。
“失敗是成功之母,將你雙倍的耐心與責任感給它吧,說不定還有機會孵化出一只小鳥?!眲P文循循善誘,低柔的嗓音在夜風中回響。
原本空洞的目光漸漸聚焦,一對黑瞳染上了些許神采,人型黑龍的身上多了幾分生氣。他任由同伴脫下自己的上衣,又用沾水的軟布將自己的胸膛擦了個干凈。
當凱文去清洗布料時,蒂米雙手捧著那枚小鳥蛋,離火堆遠了一點,生怕一不小心就將未破殼的小家伙給烤熟了。
經(jīng)過一場充滿回憶的夢境,他將幼年的自己想象成躲在龍蛋中的小生命,孤獨又脆弱,僅有一層蛋殼守護著自己……這樣的情感投射||到幸存的鳥蛋上時,憐惜與重視便成倍地放大,仿佛未出生的小鳥已與幼年的自己連成了命運共同體,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珍視這場孵化。
“衣服洗干凈了,先晾著吧,等明早曬干了再穿?,F(xiàn)在有營火有被窩,光著上身睡應(yīng)該不會很冷?!眲P文用被山泉凍僵的手指捏了捏青年的鼻尖,無視對方先前憋得紅紅的眼圈,態(tài)度自然又溫柔。
他鉆入被窩,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著招呼道:“來吧?!?br/>
蒂莫西遲疑片刻,在周圍拔了幾根長長的草葉,拿給同伴,并指著掛在胸前的附魔水晶,提出了請求:“幫我再編一根草兜項鏈,好嗎?”
他想將鳥蛋掛在胸口,一來能用體溫孵化小鳥,二來則不容易被自己壓碎。
凱文從善如流地編織完成,將鳥蛋放入墊了布料的草兜,并直接收口,以免橢圓的鳥蛋從兜口滑落。蒂莫西坐直上半身,低下腦袋,鄭重地讓同伴為他掛上草葉項鏈,隨后將鳥蛋輕輕地捂在了胸口。整個過程充滿儀式感,堪比騎士授勛。
回憶起老神父主持的幾場儀式,凱文充滿懷念感地揚起唇角。他看著蒂米依然泛紅的眼眶,忽然前傾身軀,于同伴的前額印上了輕淺的一吻,并柔聲道:“睡吧,好夢?!?br/>
“唔?嗯……”黑龍曾見過凱文親吻貓咪前額的舉動,如祝福一般自然又溫暖,而自己也討要過這樣的晚安吻,所以并不覺得出奇。
他依言躺入被窩之中,輕撫著胸前的鳥蛋吊墜,卻怎么都睡不著了。在沒有與小鳥們共情之前,吃鳥蛋對于他而言,不過是生物本能,再正常不過??梢坏┩度肓俗约旱母星?,小小的鳥蛋對于自己便獨具意義,他已經(jīng)很難如先前一般,挖一窩吃一窩了。
反正它們那么小,都不夠塞牙縫,放了就放了吧。
人型黑龍的食指摩挲著草葉,心思則漸漸地飄向了遠方——這些鳥蛋或許會得到凱文與自己的關(guān)懷,還有機會等到父母歸來,可自己呢?離開父母之后,幼年的他便獨自在叢林中流浪,居無定所,無人問津,存在與不存在一個樣。
怎么想都很心酸。
星空之下,蒂莫西瞪著通紅的眼眶,生硬地逼退氤氳的水氣……他側(cè)首看著躺在一旁睡著了的凱文,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如果沒有凱文,自己可能還被囚禁于地下,就像一顆未孵化的蛋,沉睡于黑暗之中,或出生或死亡。當生命中||出現(xiàn)了光與熱,他小心翼翼地撐開蛋殼,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見到的就是一雙湛藍含笑的眸。
即使失去了父母的陪伴,他也遇上了凱文,如獲新生地踏上了不一樣的旅途。這么看來,他比那些聽天由命的鳥蛋要好運得多,至少他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待在最好的同伴身邊,享受心靈上的溫情與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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