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呂雉只覺喉嚨發(fā)干,早知會有這一天,一直心揪揪著惴惴等待,這個天殺的,終于還是提上日程了。
“怎么說?”
“皇上先去找蕭丞相垂詢。丞相謹慎,勸過皇上,暗里叫我來告知皇后,早做準備,一定要阻止皇上拿此事到朝會上與大臣們朝議——”
“我知道,”呂雉呆呆地看著遠方空蒙的天空,“拿到朝會上,意味著皇帝要昭告天下,他心里另有儲君人選;意味著宮廷將分為兩派:太子和皇后派,代王和寵妃派,皇帝站在后一派,然后要求大臣們重新站隊……”
“所以皇后,事態(tài)緊急,丞相和呂家人都讓您馬上回宮,以應不測!”
在皇后和太子的車隊駛向長樂宮時,昭華臺內(nèi),戚夫人也以小宴的方式群聚了宮中眾姐妹,劉詼之母趙子兒,劉友之母石夫人,還有姍姍來遲的劉恒之母薄夫人。薄夫人只所以猶猶豫豫,一副狗肉端不上臺面的樣子,實在覺得不宜攪在皇后和寵妃對峙的陣營中,皇后有皇后的基本盤面,寵妃當然不弱,主要是皇帝撐腰,但鹿死誰手之前實在不能預料;自己身單力薄,還是以前魏宮的質(zhì)子和降妃的身份立足于漢宮,想想,都是羞于見人也不易被人高看一眼的,就是和皇帝走個對面,有時皇帝也會想一下才會記起自己是誰,自己有什么資格和能力在一代寵妃的宮殿里討半碗水喝?
所以,到了昭華臺,有自知之明的薄夫人也只是遠遠地坐在最下首,和兒子一起拘謹?shù)囟俗锹?,惴惴不安地看著戚夫人和另兩位夫人觥籌交錯,恍然覺得戚夫人許諾給自己的榮華好遠好虛幻,像自己這樣只靠生了一個兒子獲得長樂宮一處主殿的女子,能平安守著一所房子好好度日就不錯了,辛勞半生,只求粗食淡飯和溫飽。多想費神。
母親的不安會傳給兒子。懂事的劉恒馬上就歪在母親身上,懨懨欲睡的樣子。薄夫人馬上摸了兒子的小臉,止不住驚慌,“稟戚夫人、趙夫人、石夫人,小兒身體突然有恙,請容妾退去看太醫(yī)。”
正和如意調(diào)笑的戚夫人仔細看了一眼那遠遠的,心神不安的母子,淡然道:“既然坐不住,就去吧。孩子要緊。”
薄夫人拉劉恒站起,恭恭敬敬行了退禮,悄然離去。
趙子兒也是謹慎的,但止不住立在后面的管媼一個勁地用胳膊肘碰她,碰得忍無可忍了,才巧笑道:“戚夫人,若如意殿下立為儲君,還請夫人多關照小兒劉詼?!?br/>
石夫人一聽,也附合說需要關照。
戚夫人很喜歡被人仰視的感覺,想了想,不無自傲道:“皇帝最愛我家三子如意,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以前老說易太子,只是枕邊說說而已,現(xiàn)在,恐怕要動真格的了。自家姐妹,都放心吧,如意若為太子,代王一地就空出來了,到時我自會向皇上說情,是封詼殿下還是友殿下……一旦皇子為王,大家就不止是夫人了,會自動升格為太后。”
即使作為一個封國的小太后,對長期在后宮不顯山不露水的趙子兒和石夫人來說,也是無上尊榮,畢竟有一大片地兒,能由自己和兒子說了算了。因此兩個女子無法不用巴結的眼神看著戚夫人,覺得一代寵妃的本事大,命也好!
趙子兒在管媼的胳膊肘兒再次觸撞下,還不自然地強笑著,“可、可是,妹妹的兒子和石夫人的兒子都排在剛才走掉的劉恒之下啊,要封,是不是還按著順序來,先封薄姬家的呀?”
石夫人也眼眸流轉,很是關切。
“放心,皇上對劉恒也就那樣,和對他娘一樣。到時我會和皇上說說,把你家兩個兒子提前封了,都是陛下的兒子,早封晚封而已。多大一點事呀。”
在長樂宮長長空曠的俑道上,小小的劉恒牽著母親的手,聲音細細的,“娘親,非得去看太醫(yī)嗎?我又沒病。”
“沒病也得看,多看看太醫(yī)總歸沒什么壞處?!?br/>
“我是皇子,要讓太醫(yī)來看我才對?!?br/>
“大病,讓太醫(yī)來看你,小病,微恙,咱去看太醫(yī)。不然,怎么向各位夫人們交待啊?”
“娘,你太膽小了,怕她們?!?br/>
“膽小不惹禍,長命呢?!?br/>
娘倆正說著,就見皇后和太子的儀仗隊迤邐開進長樂宮,很是壯觀。娘倆就悄悄避在一邊,劉恒還羨慕地小聲,“嫡母和哥哥,好威風!”
薄夫人在后面摟住兒子,“皇后和太子必須威風,再不威風就晚了?!?br/>
輦車上,呂雉從風吹動的簾子中恍然看到了薄姬母子,沒甚在意,直接回了椒房殿。衣服都沒來及換,就悄悄只帶了冬兒和白水出了長樂宮西門,到混雜正建的未央宮一個個大夯土堆前,問蕭丞相在哪里?
有侍者一指未央宮北邊的渭水河畔,說丞相和皇帝等人在河邊正談論事情。
呂雉遠遠地看著,似在幽幽渭水畔看到幾個晃動的身影,但不能過去,自己意圖太明顯了。又忐忑等了一會兒,看到蕭何帶著兩個小廝終于返回,竟沒勇氣和丞相打招呼——那種直覺又來了:自己現(xiàn)在如籠中鳥,就在皇帝一雙無孔不入眼睛的注視下,以前和蕭何任何正常的交流,現(xiàn)在在劉邦眼里都將成為皇后與丞相勾結的證據(jù)!更犯他的忌。
呂雉又默默原路回去了。
輕踏著青石板路,穩(wěn)住呼吸,看著長樂宮東門正在加強眾兵守衛(wèi),看來是封鎖后宮了,自己被困在這里,也只能靠自己了。
回到椒房殿,自己的眼線,也不停來密報:皇上在和劉敬交談……皇上又找來了陳平……皇帝差人去找帝師張良,張良聰明,提前一步,已駕馬車東出……
呂雉就在寬闊的宮室里,如困獸斗,走來走去。
皇帝這是在朝議之前先知會眾臣,不管你們樂不樂意,朕已站隊了,要立三子為儲君,你們同意更好,不同意,好好思慮思慮,最好也別反對,反正這幾天里,朕要多方密談,以便在朝會上大規(guī)模地為三子造勢......
呂雉就怔怔地盯著遠方長陵山的輪廊,癡了一般,渾身僵硬,內(nèi)心卻戰(zhàn)栗地想著太子被廢的后果:愛子劉盈會被處死,先秦時代,沒有一個前太子能善終的;自己這個皇后,即使不被廢除,那永巷嶄新的牢房將見證自己后半生的悲慘和凄涼。若自己落此下場,那呂家上下一百多口子人,樊家上下幾十口子人,也將被皇帝巨大的手一一鏟除,劉氏皇室整個母系,將會在翻天巨浪中被連根拔起…….
想到這里,大熱得天,冷汗浹背!
呂雉想去找皇帝,想他看在呂家過去功勞的份上,自己為劉家生兒育女、累死累活的份上,先不要廢太子,然后把遇到高人的“中等規(guī)模的宮廷和大社會”理念告訴他,應該還有點機會吧?
但劉邦顯然知道皇后回來了,會找自己,讓所有人都傳達:皇上疲憊,不見。兩天后皇上自會找皇后。
兩天后找自己干嘛?宣布廢除太子嗎?
呂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昭華臺的臺階上一步步挪回椒房殿的,垂頭喪氣,垂死掙扎?走在自己門前,恍然抬頭,看著高大專屬皇后的氣派宮殿,不由諷刺地慘笑一聲,呂氏一族傾盡全力,傾盡幾世家財,貢獻幾代人煙,用幾代人心血澆灌出來的社會人脈和影響力,都供劉季所用,最終換來這大漢的劉呂江山,但到頭來,劉氏廢呂,儲君易位,到底是為他人做了嫁衣?。」?,呂雉啊呂雉,你自以為心智高明,自以為勞苦功高,你付之一生的心血,付之一生的愛與恨,到頭來,落這般慘淡境地,可否心甘?!
當然不!
蒼天啊,如果付出得不到相應回報,以后你有何面目高高在上配稱為天?你何德何能再盤踞在蕓蕓眾生的三尺頭上稱為神靈?
心中大慟,腿一軟,不由頹然跌落在臺階上,突然心生惡寒,若壯士自我斷臂,可還有一絲挽回之機?
當天夜里,丑時,北極星極亮,長樂宮進入最安閑寂靜之中,連平時漿洗搗谷最喧嘩的永巷,辛勞的奴婢們也都睡去了。除了渭水北岸隱隱傳來幾聲狗吠,只有熏熏然的東南暖風靜靜地吹拂著遍地芍藥碩大的花朵和葉子。
此時,宮中西殿一角,一片夜的灰幕中隱隱透出一絲紅色亮光,像寂靜黑夜中閃爍的靈魂,然后亮光由一點,兩點,到三點,連成線,再嘩然一下,成了面,像一面華麗的火紅宮錦在宮殿上方騰躍起來……
隨著一聲“太子宮起火了!”頓時,整個長樂宮蘇醒、忙亂、喧嘩起來!
劉邦正睡在昭華殿的美人帳中,突然驚醒,魚躍坐起,從開著的窗子里就看到外面被映紅的天空,連忙下了床,鞋都沒穿就跑了出去,站在昭華臺的高處向西望,果然太子宮方位,翻卷的黑煙柱直涌天際,煙柱中不時有蛇芯似的火苗躥出來,如噬血之刃盤在西殿之上。殿外,火光中,能看到宮人正忙亂提著水跑來跑去。但那點水,幾乎擋不住那要命要的火舌......
太子宮起火——劉邦腦子轟然一下,衣衫不整地狂奔而去,心痛如刀絞,劉盈,自己最重要的兒子,即使體弱,他也曾是自己的心頭肉!即便他不適合做大漢的繼承人,但也不能就此葬身火海啊,老爹總會給你選一處封地為王啊!
太子宮處正吵吵嚷嚷,眾人都提著盆子、桶、大水罐之類,奮力從蓬萊河里取水救火之際,就見皇帝慌里慌張沖了進來,隨手拉住一宮人吼道:“太子呢?太子在哪里?!”
那宮人則嚇得結結巴巴,“回、回皇上,沒、沒、沒看到太子殿下……”
“找!快去找!把太子給朕救出來!”
劉邦發(fā)著瘋,看著轉眼被大火和黑煙吞噬的太子宮,眼都直了。
“兒子——”一聲尖銳的凄厲,只見皇后披頭散發(fā)跑了過來,不管不顧直往火里沖!
眾宮女趕緊攔住,只見叭嗒一聲,太子宮的主梁落下,濺起更大一團火焰,烤得院中眾人的皮膚發(fā)緊,往后退縮。呂雉趁機掙脫了宮人,再次撲向大火——
劉邦還有一絲理智,從后面一把抓住皇后,“搗亂,不要命了嗎!”
呂雉倏然回頭,劉邦看到的是一雙恐懼絕望至末日的眼睛。
“若我兒子沒了,我也不活了!”
于是長樂宮里,一對最有權勢的夫婦,一個往里沖,一個緊鉗著不放。
“快!快想辦法去救太子!”劉邦也深感恐懼,難道此時太子正在隕落?
長樂宮是新殿,乃整個終南山至秦嶺里最珍貴的樹木所建,木質(zhì)之縝密,之油潤,遇火恰如木炭,燒不透不熄,燃不透不絕,就是把整個蓬萊河的水都提來,也阻止不了大火的蔓延。
好在絕望之際,宮人中自有不少勇猛之人將整桶水當頭淋下,用濕布裹了頭臉,一頭扎進火?!坦Ψ?火勢將進去的人又給逼出來。其中有人負重,步履蹣跚地拖著一人出來,放置在院中,明顯,那是一孩子的體量。
呂雉趕緊撲過去,那小身體滾熱發(fā)燙,已被燒得面目全非,死亡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