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上,仍是那株蒼松樹下。
李夢棠獨坐其中,身前,有一個星盤,其上,是四圣獸坐居?xùn)|西南北位,其間卻有一根金色的指針,運轉(zhuǎn)如飛,有諸多人物畫面在星盤上一閃而逝。閃過的畫面之中,有少年在朝堂之上與朝臣對峙;有獨眸妖魔滿身紅氣無法看清;有年輕劍仙推劍出鞘,揚言要做世間劍甲第二,意氣風發(fā)!更有女劍仙一劍斬下洞天,與神君血戰(zhàn),而后四方天幕間居然來了四位大天師,五人合戰(zhàn)她一人,如此境地下,女劍仙猶是重傷死戰(zhàn)不退,最后竟還有一名儒家的儒圣將她救走,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光陰畫幕,如水流逝。如果此時若是有精通陰陽學術(shù)之人看到這一幕,必然就能看出,這位無雙劍甲,居然是在進行著推衍!
推衍一道,源自古時陰陽家,盛極一時,號稱:僅靠一星盤,可知前后千年事。多被山下王朝所推崇,最盛之時,更是但有王朝城邦,盡將陰陽家封為國教,大肆推崇陰陽之術(shù),陰陽弟子,遍及九洲內(nèi)外。
大體即是如今儒、釋、道、劍四家如今這般,但仍是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世間事物又都講究個盛極而衰的過程,無論是人是事亦或物,甚至大者如那一國王朝,再如何興盛也會有走向敗亡之時,而陰陽家亦也逃不過這個命運。雖說山上修行,若有所成,那人即是可以擁有少則數(shù)百年壽命,多則長生不老。然而這終究是有違天理,亦是所有修士心中自知,山上修行,實際上便如逆天而行,若到了那瓶頸之時自然為天理所不容,不能再存于這片天地之下,是以才有“飛升”一說,而陰陽家弟子亦也是山上修士,但兩者終究難以相提并論。
陰陽一家,弟子盛極時,九洲之內(nèi)有數(shù)十萬眾,而精通推衍者又占其中四五,如此數(shù)量,已然十分恐怖。推衍一道,可由當下細枝末節(jié)、枯枝爛葉往前推去數(shù)十年、數(shù)百年、上千年,尋清來龍去脈,又可在其當下,匿蹤問道,衍生探知將來所發(fā)生之事。如此神通,可謂是奪天地鬼神之能,既遭人羨又遭人妒,而其,實際上亦也是最違背天地命數(shù)之規(guī)則的,讓種種本已確定好了的人間事理情仇,乃至于至為重要的氣運一事,都有了無限的可能。
而陰陽家弟子,若要推衍之前,必然想方設(shè)法蒙蔽上天,以防降下萬鈞天譴。
但即便如此,卻終會有百密一疏之時。
更曾有過陰陽家弟子說出如此狂言:我命由我不由天!
到底是有些過猶不及,于是不知真是天命所為,亦或是背后有幕后黑手在推動。陰陽家在數(shù)百年間的鼎盛居然以令人意想不到趨勢在逐漸的走入沒落,先是傳言某地陰陽家的陰陽士篡改偷取人間氣運為自個所用,是以遭至連年的天災(zāi)橫禍。其后又有傳言,凡是被陰陽家推衍之人事,必然會遭遇因果報應(yīng),是以一段時間內(nèi),凡是陰陽家弟子皆被看作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某個洲域的大王朝,更是專門針對陰陽家做出了“焚書坑士”的驚人駭舉來。乃至于在數(shù)百年后,更是淪落至連同自家之所學盡被他人所取,被儒家徹底給納入成了自家學說,而后世間再無什么陰陽家,只剩下了儒家的陰陽學說。
儒家這般行事,到底是有幾分厚顏無恥,亦也有人猜測那陰陽家會有這樣的下場,極有可能就是儒家在背后的籌謀所造成的,為的就是想將其吞并。
至于原由究竟是什么,卻也不得而知。
只要知道,如今陰陽推衍一道,已歸儒家所有就對了。
按理說,劍甲李夢棠,做為一名劍仙,而劍洲之內(nèi),又根本無儒家的書院傳承,他根本不可能學得這推衍之術(shù)。
實際上,這卻又涉及到了如今已然覆滅的大漢當年的一樁隱秘。
曾經(jīng)的大漢王朝實力尚且足以維持三足鼎立之時,遠在東蘆劍洲南邊的大小神霄洲,曾經(jīng)還派遣過一名儒圣暗中與大漢接觸過,本想在大漢境內(nèi)開設(shè)書院,以此為立足點,將棋子落到劍洲之上。
而當時大漢皇帝的本意,似乎也頗有意向,是以派人與那名儒圣多有接觸,更是商議了諸多書院設(shè)立的事宜,而那被派往與那名儒圣接觸的人,卻正是李夢棠。當時,他還不是劍甲,亦也不是一名劍仙,但仍然是天資卓越,傲視一洲。
即使是那名儒圣,對于他的天資,亦也是尤其欣賞的,而他的推衍之術(shù),卻也正是得自于那名儒圣。
不過最后因為種種原因,以及藏劍山得悉消息后的插手,那儒家終究沒能成功設(shè)立書院立足于劍洲,要不然,如今的局面可能就會不一樣了,至少,大漢也不會這么快就覆滅。
而這些,終究只是后話了。
不足為提。
眼下,只見那李夢棠的身前星盤的畫面上,已經(jīng)切換成了周九劍,而那一幕,卻正是他登山剛剛初見那時。
畫面開始飛速的變化,只見畫面中的少年身影逐漸變快,一幕幕的跳過,盡是少年從上山以來的所作所為,從觀陽臺小閉關(guān)到葬劍林鍛劍氣,然后又是入山中洞窟取珠吞服,最后到了少年出來之后,畫面,卻仍未停止!
只見李夢棠緊緊盯著眼前的畫面,看到少年已經(jīng)將葬劍林的那把劍拔出,然后負劍下山,在盞茶時間中,便看見少年以后經(jīng)歷的種種,乃至于到得最后面,他被一人所殺,畫面凝固,停留在了已經(jīng)年至中年的周九劍,被一劍穿心的場景。
李夢棠皺了皺眉,輕輕一揮手,只見那星盤之上的金色指針立馬瘋狂逆轉(zhuǎn)旋轉(zhuǎn),眼前畫面一幕幕又開始迅速回退,直至又定格在了少年初初登山之時。他再揮手,指針又順轉(zhuǎn)起來,一幕幕皆是熟悉無比,盡是如同剛才一般,直至,少年再次負劍下山,而此次,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又已大不相同,相較于第一次那般的慘烈下場,這一次的走勢卻是極其平緩,只是走著走著,少年卻突然間闖入了某一家所布下的大局中,是一個死局,少年諸般努力掙扎,卻終究難以逃出,最后還是悲慘的死了。
這一幕,李夢棠還是皺緊眉頭,再次揮手,星盤指針再次逆轉(zhuǎn)又順轉(zhuǎn),畫面一幕幕過去,又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經(jīng)歷,然而走著走著,少年,還是死了。
再轉(zhuǎn),還是死!
再轉(zhuǎn),死!
仍然是死!
……
短短一個時辰之間,李夢棠居然看見了周九劍將來的數(shù)百種死法,似乎少年就已經(jīng)被困鎖在了一個囚牢當中,不管如何掙扎,卻終究難逃一死。
李夢棠低頭思忖,在想著什么。
頭上蒼松落葉,遠間煙云縹緲。
好一片刻時間,他才再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星盤,星盤上定格的畫面。周九劍年屆以至耄耋,只是劍師,壽命且才百年,亦又無緣劍仙大道,而爺爺周鴻鵠的仇不得報,也無力摻合其間詭譎,而與他年弱時交好的劉月、胡青鸞等人皆漸行漸遠,乃至他竟然孤獨終老,而造成這一切的,卻又是李夢棠他自己,少年最終卻是憂愁而死的,然而這個結(jié)局,卻又是他這么多結(jié)局之中,少有的幾個下場算好的了。
李夢棠再次逆轉(zhuǎn)星盤,這次,星盤逆轉(zhuǎn)了許久,從少年出生之時開始,再次順轉(zhuǎn)起來,畫面飛快,卻沒有一幕能逃過李夢棠的眼眸,看著少年再次登山,而后閉關(guān)、鍛劍氣、修煉,而后到了少年與少女共馭飛劍,那畫面,卻突然戛然而止,只見星盤上,那指針像是遇到了什么無形的阻隔一般,不再轉(zhuǎn)動。
李夢棠眼神一凝,再想催動星盤時,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而眼前那個星盤,卻已經(jīng)開始自中間龜裂,一道道裂痕蔓延而出,將整個星盤分裂成一塊塊碎片,而那四尊圣獸,更是盡皆化為了齏粉,徹底破碎。
李夢棠輕輕將嘴唇的血跡擦掉,不甚在意,只是看著眼前破碎的星盤,陷入了沉思。
這最后一次的推衍,卻失敗了?
在先前數(shù)百次的推衍都是得出死亡的結(jié)局下,最后這一次,卻進入了未知?
倒像是道家九九之數(shù)那遁去的一么?
李夢棠忽然轉(zhuǎn)頭看向遠處云端之外,云霧間有一把飛劍御空而來。
少年少女站在劍上,倒真是像極了一對神仙眷侶一般。
飛劍速度遠遠看起來不快,實際上卻轉(zhuǎn)瞬即至,少男少女自劍中走下,遠遠的就向他問候道。
“先生?!?br/>
“劍甲前輩!”
看著行來的兩人,李夢棠忽然又有些恍惚,眼前的畫面,似乎如此熟悉,就像是曾經(jīng)在什么地方,他也這么見過、經(jīng)歷過,但是,他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了,一代劍甲,居然陷入了久久的失神當中。
究竟是何時?
何事了?
李夢棠將忽然目光轉(zhuǎn)到劉月那早已熟悉無比的清麗面容上,突然一陣錯愕,像是一時間又回想了起來,然后卻難得的露出釋然的笑容來。
對了,是她呀……
輕風撫面,亦如曾經(jīng)的伊人輕語,難忘難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