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狀？”
唐云仔細琢磨這三個字，便不再理會方三，專心看手里的紙張。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所寫的東西，或是簡潔明了，或是復(fù)雜繁密，但無一例外，都是放在陰暗面才能出現(xiàn)的。
都察院掌握彈劾之權(quán)，監(jiān)察御史巡視各方，很多官員為了保住烏紗，這位御史中丞便成了他們巴結(jié)的對象。
收受賄賂，能夠給方楚楚平時帶來很多的進項。別看方楚楚表面上清廉如水，在北荒魏城，她可是有著數(shù)座房產(chǎn)和大片的草原，有專人負責(zé)看管。
方楚楚死亡的那天是神功元年三月十九日，這上面說，她在十七日的時候已經(jīng)做好準備，離開神都。據(jù)說內(nèi)衛(wèi)若水已經(jīng)偷偷對方楚楚展開了調(diào)查，她要逃往北荒。
“果真是找死?！碧圃撇挥傻泥托?。
獵狼衛(wèi)不止一次接過刺殺叛逃官吏的任務(wù)，他們以為躲到遙遠的北地就能高枕無憂，沒過多久便又成一具刀下亡魂。
方楚楚，不過是一個隱藏的很深的貪官而已。
值得注意的，還是一些和蘇聽荷有關(guān)的紙張。
根據(jù)這上面所說的，是蘇聽荷對方楚楚打聽，有一北地州刺史攤上事了，欲尋求方大人幫助。這蘇聽荷當(dāng)時是察院專管漠北地方巡按的監(jiān)察御史，因此那邊有官犯了事，自然會先找來她。
蘇聽荷報給了方楚楚，從回信上來看，方楚楚言語簡單，說的很清楚，她并不想幫。
那犯事的北地刺史，便是楓州刺史駱荀。
駱荀避戰(zhàn)不出，是大罪，不僅會丟了烏紗，甚至還要問斬。
當(dāng)時蕭山營存活下來的軍兵冒死行至千里，擊鼓鳴冤，已經(jīng)鬧得滿城風(fēng)雨，方楚楚為了自己的名聲，最初是不愿意幫的。
不過這駱荀給的錢很多。
他很舍得給錢。
黃金四千兩。
大周的物價，一兩黃金，便可在東市買一匹西域駿馬，甚至還綽綽有余。
方楚楚給駱荀的回信，是可以幫忙。
首先，監(jiān)察御史蘇聽荷先動，她和當(dāng)時擔(dān)任天官考功主事的莫南邱聯(lián)系，讓他更改了對駱荀的評價。御史臺和天官衙門聯(lián)手，這駱荀變成了一個牧守一方愛民如子的好官。
其次，暗殺那個蕭山營獨活的人，將一切都偽裝成畏罪自殺。當(dāng)然，當(dāng)時動手的人就是方三。
方楚楚只養(yǎng)小孩，因為只有小孩子，才會避開所有人的注意。
外人只道是方楚楚心含憐憫，收養(yǎng)孤兒，卻不知這些孤兒，都是她的工具罷了。
蕭山營獨活的將士死了，人證不在。
隨后，方楚楚在朝堂之上，奮力為駱荀開脫，他們編造了一個假象。
這假象，便是當(dāng)時北荒突襲楓州，楓州自顧不暇，無法出兵援助。北荒方面很容易，因為楓州是軍鎮(zhèn)重地，當(dāng)時還真是有一群北荒鐵騎在城外晃悠，不過他們并未靠近城池，只是一些斥候。
他們被楓州軍的斥候發(fā)現(xiàn)，雙方激戰(zhàn)后，北荒鐵騎留下十幾具尸體倉皇而逃。
尸體不足，不要緊，只要有北荒的旗號，便足以說明北荒進攻過楓州城。方楚楚告訴駱荀，再湊些尸體偽裝成北荒人，等到夏官的人查驗完畢，這件事就結(jié)束了。
找尸體的方法有很多，戰(zhàn)場上，敵軍中，很多都是尸體的來源。
駱荀沒那個能力，他在楓州，吃空餉吃了很多年。
楓州雖是中州，但卻是守護住糧草運輸?shù)闹氐?，因此配額是兩萬大軍。然而駱荀虛報人數(shù)，將名額擴充到了三萬，實際上，他只有三千余人的步卒。
他的膽子很大，敢吃這么一大筆空餉。
怪不得輕易就能出四千兩黃金。
當(dāng)時蕭山營發(fā)出信號，駱荀也瞧見了，但如果真要讓他派出援兵，恐怕他兵力空虛會立馬暴露無疑。
他沒有出兵，視若不見。
從戰(zhàn)場上找具完整的尸體很難，交戰(zhàn)過后，雙方會互相掃蕩戰(zhàn)場，割去頭顱作為戰(zhàn)功。
進攻敵人，駱荀更是不敢，這三千步卒兵刃老舊，缺衣少食，放在草原上，那就是被人活活收割的稻草。
駱荀選擇殺人，殺大周人。
北地這地方雖然屬大周，但實際上卻歸漠北都護府節(jié)制。因為漠北都護府剛剛成立的緣故，很多部落村子即便是在地官也沒有報備。
駱荀把屠刀伸向在楓州附近的一些山村里，這些山村隱藏在群山峻嶺之間，與外界少有接觸。屠了三個村子，總算湊足了一地的“北荒賊寇”。
生活在那里的大周人，至死也沒有想到，殺他們的，是朝廷的人。
唐云臉色鐵青的看完這些紙張，全部收回到盒子里，從這里離開。
這里血腥味太重了。
淡淡的清風(fēng)漂浮著雨后青草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唐云卻總覺得多了一些血味。
眼前是個女子，一席緊身的勁裝襯托出完美身材，手里還提著一把刀，一雙杏眼上下打量著唐云。
女子身上的勁裝上用赤紅色的線繡了畢方的圖案，肩膀出的錦衣之上還有道道火紋，這是一個內(nèi)衛(wèi)若水。
“在下若水校尉阿巧，見過唐大人?！迸邮┝艘欢Y。
唐云抬頭望著天，忽然問道：“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
阿巧微微愣了一下，沒想到剛一見面，他就問了這話。
“午時?！鼻G良說道。
唐云瞥了一眼阿巧：“你來的正好，你和荊良一起，把這些小孩都送到神都府去。”
荊良和阿巧同時愣了一下。
方三沉聲道：“難道是我的投名狀不夠好？”
“你給我的東西很有用，甚至讓我省去了不少時間。”唐云喃喃道，“官府是官府，你殺了人，總歸是有人要治你的?！?br/>
“你騙我！”方三咬牙切齒。
“我并沒有答應(yīng)你什么?！碧圃茡u搖頭。
方三眼神里閃過一道兇芒，他忽然轉(zhuǎn)身便要離去。與此同時，仿佛收到了信號，前面的院子里嘭嘭幾聲，門被撞開，里面的孩童四散而逃。
唐云眼疾手快，一腳踢在方三的腿關(guān)節(jié)之上，方三失去平衡，頓時倒在地上。
“逃走一個，你就不用來見我了?！碧圃评渎晫ηG良說道。
“你坑我！”荊良看著四散而逃的小孩，這些人若是混進街市里，他上哪里去找。
阿巧抿嘴一笑：“荊大哥不用擔(dān)心，若水已經(jīng)將門外圍住，他們跑不走的?！?br/>
果然，沒過多久，門被踹開，一群身著畢方勁裝的若水走了進來，每個人都押著一個孩童。
方三見到大勢已去，有些頹廢的說道：“你到底想要怎樣？”
“去神都府好好反省去，小屁孩，學(xué)什么殺人?！碧圃契吡艘荒_方三的屁股，轉(zhuǎn)身從外面走去。
荊良想要過來，卻被唐云攔住。
唐云把手里的盒子遞給荊良，道：“你去叫人，把這里封起來，然后上報給陛下?！?br/>
“這是什么？”荊良把盒子打開，放在最頂上的便是方楚楚和蘇聽荷之間的來往書信，他瞥了幾眼，臉色直接就變了。
“如此大的事，你不如和我一起去進宮面圣?！?br/>
唐云此刻直接拽過一匹馬，飛身上去，回身道：“我跟你說過，我是捉妖的，這案子，你自己去辦！”
阿巧喊道：“唐大人，這是我的馬！”
唐云早已駕馬越過大門，消失在梧桐街里。
……
午時三刻。
崇讓坊向南走長夏門，需要經(jīng)過一條河，因此唐云駕馬選擇了靠東面的永通門，從這里出去后，再向南一路狂奔。
胡柴嶺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結(jié)束，左驍衛(wèi)大將軍是個征戰(zhàn)沙場的老將，沒想到在神都修養(yǎng)多年還有廝殺北荒人的幾乎。激動的老將軍扛著長刀沖入敵軍之中，左沖右撞，如入無人之境。
“北荒賊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我大周腹地撒野！”相對于御史的冷漠，老將軍對唐云這一身鮮血十分親切，用手拍拍唐云身上的肩膀。
“聽百騎那荊良說，你小子滅了對方一個百人隊，哈哈，好樣的！”老將軍哈哈大笑。
“大將軍，下官請問，這里的北荒人到底是誰統(tǒng)御的？”唐云問道。
“是個阿加，嘴挺硬的，被老夫一刀給斬了！”老將軍甕聲甕氣的說道。
阿加是北荒軍職，相當(dāng)于大周軍都尉。
一個小小的都尉，唐云不認為對方有這個膽子敢闖入到此地。除非有一套精密的計劃，這計劃騙過了大周的邊軍和各州府的官兵，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伏到了這里。
唐云告別老將軍，他劃船到了桃源村所在的地方，從遠處看，這里是一座孤島。憑空起霧，朦朦朧朧。
順著蹤跡，唐云又回到桃源村。
進入之前，唐云先在河邊洗了洗身上的血，衣服上濕漉漉的，不過是黑衣，血跡并不明顯。
這座村子還是原先的平靜，遠處隱隱有鑼鼓敲打嗩吶齊鳴之聲，唐云這才想起來，今日是陶榮嫁女兒的日子。
唐云心情復(fù)雜的進入到這里，在靠近陶榮家，終于看見了不少村民，眾人齊聚一堂，興高采烈的喝著喜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唐云看見陶榮坐在椅子上，笑容滿面的看著這一對新人。
唐云做到一個桌子前，這桌子很奇怪，只有一個女子在獨自酌酒。
“你都知道了？”女子輕輕抿了一口酒。
“知道了一些，但我還需要來確定一下。”唐云喃喃道。
“夫妻對拜！”
女子瞥了一眼唐云：“如此，你還要殺我嗎？”
唐云平靜的看著她：“你我都清楚，那就別說什么胡話了，你做出如此大的聲勢，所圖的絕不是懲治幾個元兇那么簡單?！?br/>
女子的眼中露出一抹如同狐貍一般的妖艷，輕笑道：“你們?nèi)税?，最是薄情。人家重情誼，如果不這么做，心會不安的?！?br/>
桌下露出一道潔白柔順的尾巴，女子不以為然，依舊獨自飲著。
四周之人就像什么也沒有看見一樣，歡笑聲不絕入耳。
駱荀屠了三個村子，其中便有一個桃源村。
桃源村的人，實際上早就已經(jīng)死了。
這里的歡聲笑語，如同一片鬼域。
他們是死人，出現(xiàn)在這里的，不過是幻境。
“駱荀殺了全村的人，卻沒有料到，自己放走一條白狐。”唐云取過一杯酒，一飲而盡。
唐云緊盯著白狐：“殺完了元兇，大仇得報，你完全可以離開，現(xiàn)在卻在這里見我，就不怕我殺了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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