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那似乎觸手可及的圓盤似的月亮,常年像只金絲雀一般住在金絲籠里的素婕,若說心情沒有幾分激動,那是假話。
林毅拉了素婕在懸崖邊上坐下時她似乎有些害怕,身子一繃,手心里都是汗。濕濕的,涼涼的,可轉(zhuǎn)頭看去,臉上卻又沒有半分害怕的神色,至此,林毅不由得心里一陣好笑。
她還真是個好面子的姑娘!
可與此同時,也免不了摻雜著絲絲心疼。
夢中的她就是這般的好面子,任由別人怎么欺負(fù)羞辱,都不曾喊過半句求饒的話。其實那郁結(jié)于眉間的淡淡哀愁,是有出賣了她的堅強(qiáng)的吧?
想至此,再看身旁這女子時,心里也就更多了幾分保護(hù)的欲/望。
情不自禁的將手伸過去攬住了她纖細(xì)的腰肢,“放輕松些,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察覺到那雙攬住自己腰身的手臂,素婕禁不住身體一緊,心里也是咯噔一聲,繼而再不復(fù)平靜,動了動身子想要擺脫那手,不想反倒令其加大了力度。
“別動,掉下去了可是會摔成肉泥的!”
男人性感的聲音就響在耳畔,其中卻是摻雜了幾分笑意。然而這笑,無疑會讓素婕心生不爽。
怎么說她也是個千金大小姐,平日里連出門的機(jī)會都少得可憐,又哪里有過坐在懸崖邊這樣的經(jīng)歷?況且有誰天生就是個勇者,誰第一次嘗試新事物時不會緊張害怕?
素婕轉(zhuǎn)過頭去狠狠地白了對方一眼,卻又不可否認(rèn)的是聽了這話之后,她確實是不敢亂動了。
仲夏之夜,星辰瀚海,月圓如盤,傳說中的廣寒宮依稀可見,搗藥的玉兔,砍樹的吳剛,以及思念著夫君的嫦娥仙子。
“你說嫦娥她還愛著后羿嗎?”
許是眼前的一輪圓月勾起了她的愁思,仰著頭,望著月,便問出了這么一個讓人無從考證的問題。
果真是小女孩的心思。
林毅哂笑一聲,繼而也是半仰了頭去盯著那月看。嫦娥奔月的故事,小時候都聽過的,可又有多少人會去問一問嫦娥是否人仍舊愛著后羿呢?
“從她偷了不老藥的那一刻起,愛與不愛就已經(jīng)不重要了?!?br/>
于后羿而言,他要的是能陪他白頭到老,體會生老病死、嘗遍世間百態(tài)仍舊攜手共進(jìn)的妻子,而不是一個以愛之名在觸不到的地方守著自己的仙女!
愛,又有何用,不愛,又有何妨?終究相伴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聽了這話之后,素婕倒是一反常態(tài)的輕輕嘆了口氣,像個活在別人故事里的旁觀者,可骨子里又像是那站在高處俯瞰一切的智者。
“她選擇了不死之身而拋棄了結(jié)發(fā)的夫君,對于后羿來說,愛與不愛確實已經(jīng)不足掛齒了。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世上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br/>
總覺得今夜的素婕不對勁,她那事不關(guān)己己不憂的性子不見了,她冷靜自持淡漠如水的脾性也丟了。
今夜的她,過于多愁善感,有些不像是她了!
林毅側(cè)過了頭去看她,與此同時攬著她腰身的手更用了幾分力,素婕不滿的轉(zhuǎn)頭遞來一記眼刀,對此他卻是視而不見,手上力道不變,只是頗為擔(dān)心的問道:“貓兒,你怎么了?”
“林毅?!?br/>
這是素婕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卻讓林毅心里莫名的開始緊張,不知不覺中,脊背已然挺得如繃在弓上的弦一般,胸口悶著的那口氣也一直不敢呼出來。
冥冥之中,似乎并不希望聽到她接下來要出口的話。
她說:“記得我曾和你說過的嗎,感情于我而言就是引火燒身,我玩不起的?!?br/>
聲音不大,似乎風(fēng)一吹就會消散,卻是如刀刻的一般,讓人無論如何也忽視不了。
這話中沒有半分的戲謔之意,正經(jīng)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加之素婕此刻的眼神,暗淡如星辰隕落的黑夜,更添了幾分壓迫感。
所以,她竟是從一開始便打算不接受任何人,打算一個人孤獨終老嗎么?
林毅默然,兩人對視了半晌。
清風(fēng)佛起她未束的及腰的長發(fā),在身后胡亂的飛舞著,發(fā)絲纏繞著發(fā)絲,因著太過順滑的緣故,竟是打不起一個結(jié)來,宛若她從頭至尾的打算,無心的佛亂了你的心,而后也能全身而退。
陰影里,隨風(fēng)舞動的發(fā),像張牙舞爪的魔鬼,想要吞噬去什么東西。
“我和你講個故事吧!”
半晌之后,林毅率先打破了沉默。與此同時移走了放在素婕臉上的目光,深邃的眸遙望向了瀚海星辰,緩緩開了口。
“有個女孩,她美麗善良,單純溫柔,是全家人手心里的寶,而女孩的父親,聲名遠(yuǎn)播、德行出眾,且掌握著整個王朝將近三分之二的兵權(quán)。她的家族,是一個讓人眼紅的存在,當(dāng)然,這眼紅的人當(dāng)中也包括了當(dāng)朝的皇族!女孩與皇族太子乃是青梅竹馬,長大后順理成章的訂了親,也滿心歡喜的嫁給了他,而后太子登基,女孩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母,然而人心難測,誰能料想到曾經(jīng)的青梅竹馬竟從不是她記憶中那個無時無刻不柔聲細(xì)語對她的男子,……”
故事繼續(xù),素婕的眼眸卻是一點點變得暗沉,一點點散了熱度,冰冷,如期而至。只是那微微顫抖的身軀,又一次出賣了她的內(nèi)心。
那里,裝著恨!
沒錯,林毅講的正是她的前世,他夢里所見過的前世。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幸福都如同皂角水吹出來的泡沫,美麗卻不持久,一個個在她眼前崩裂,早已經(jīng)是遍體鱗傷的女孩這才幡然醒悟,自己不過是旁人爭權(quán)奪利的一顆棋子罷了!可恨那時候已經(jīng)為時過晚,愛她的,因她而死,她愛的,也已灰飛煙滅,她的人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當(dāng)存在的價值變?yōu)榱銜r,她也只有死路一條?!?br/>
故事講完了,聲音戛然而止,周遭也隨之安靜下來,空氣似乎都停滯不前了。
靜,近乎死一般的寂靜,以至于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被清晰的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