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福心忖:小叔向不多言,今日怎么如此饒舌?俺可是一餐未進呢,您老也不體諒!但也僅作腹誹,當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侄兒奉命來此,首要是為建城,其次乃是武備,再次則為友上傳)侄兒不敢顛倒本末,但是有一點,卻是必須要做在前面的,那便是四邊之警訊,尤其那萬壑谷口?!?br/>
師玄一聽之下,不禁大為震動。這是要干嘛?謀反么?早前他便覺得不簡單,但還是未想及此。不過,他心下雖驚,面上卻未顯露絲毫,只在眸光里凝出一抹贊許,投注胖子,手上敲擊扶手的動作隨之加急了幾分。
慶福似有所覺,旋又促言道:“此處太過閉塞,當及早使出手段,通聯(lián)外界。侄兒此行,已然募齊了司信人員,信鴿亦有籌備,隨時可以密信族中。再有就是,侄兒擬定做完這些前置工作之后,再行動手城建,其中如有疏漏,還請小叔不吝點化?!?br/>
師玄對其所述事宜全然一竅不通,當然無以置喙,當即長身而起,緩步到了慶福身前,在其肉感十足的肩膀上落力拍了一拍,含笑道:“福侄善才,片語之下,便知你已胸有成竹,我心甚慰,即日起,此間一切盡皆交付于你,福侄大可放手而為,不必拘束?!?br/>
慶福胖體抖顫,聞聽此言,馬上垂拱一揖,不勝感激道:“侄兒得此重任,全仗小叔一言,今幸得隆信,實是銘感五內(nèi),從今甘為牛馬,但憑小叔驅(qū)遣!”
師玄只覺胸口得意暗涌,幾欲按捺不下,忙又一掌拍下,直拍得慶福呲牙趔趄,這才尷尬收手,不無揶揄道:“旬日不見,馬屁功夫倒是一日千里了!”
慶福訕訕而笑,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斂容道:“侄兒來此之前,曾得家主召見,話間屢屢提及小叔,似有悵悵之思,小叔不若抽身回得云都一趟,以慰二老?!?br/>
師玄聽此,閑情頓消。是啊,他驟來此世不過數(shù)天,可那慶元卻已是離家月余了!且他于月前險遭危厄,哪個父母不憂心掛念呢?前世的他幼失怙恃,無法承歡膝下,無端錯失了許多,如今他忝為人子,怎也不能蕩身此處,任二老空懷!確確是該回了。
慶福見其不語,卻又趁前,耳語道:“家主囑我轉(zhuǎn)告小叔,他老人家已決定辭去“令尹”之位,僅留“三閭大夫”一職,為了界時不致引人生疑,現(xiàn)已稱病家中。”
師玄又是一驚。云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呢?令尹是個多大的官他不清楚,可那“三閭大夫”他卻是如雷貫耳!這可是前世古楚國獨一無二的官名啊!他記得名聞天下的屈原大大就曾擔任此職。過去,他還專門查過何謂“三閭”,后來才知“三閭”乃是三姓,份屬王室,而“三閭大夫”之司職,便是掌管王族三姓。不行!他得趕緊回去,現(xiàn)在他迫切的想弄明白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世界,還有自己家族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存在,當前遇上了什么關(guān)頭?為什么老爹要辭職不干?為什么家族有種種作為?他想做個“二世祖”的執(zhí)念甚重,不到萬不得已他可不想落草為寇。
師玄想定這些,恨不得插翅飛回。
慶福卻又不勝景慕地說:“如今一切,都依了小叔的謀劃,家主此番所為,亦可見出其中的退讓。侄兒如今算是徹底心服了,真不知為何三年前小叔便能預(yù)知當下!”
師玄終于色變,一如聽聞末世降臨,渾身冰冷到了極點,心中更是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真是乃乃個熊!“自作孽,不可活”說得不會就是他吧?慶元這個死小子想干啥?打算把天捅塌了,壓死他么?不至于這么害人吧!之前他以為慶元不過是個古板、嚴肅的家伙,可現(xiàn)在他直有一種摳出眼珠當泡踩的沖動,這哪是一個老實人干得出的!說他是混世魔王也不為過啊。
慶福不明就里,還以為自個奉承過了頭,引得小叔心生不快,又想起師玄素重君子風(fēng)儀,最厭阿諛之輩,不由暗自惴惴,一時竟也閉上了嘴巴,再不敢多話。
師玄很快平復(fù)心緒,對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無論好壞,他總是可以迅速抽離,換之以旁觀的心態(tài),做到不為其所擾。
“咕嚕……咕嚕嚕!”
一陣響亮的腹鳴響了起來,打破了沉默。
師玄愣了一愣,轉(zhuǎn)顧慶福,只見他一張白嫩的胖臉上,窘態(tài)一閃即逝,轉(zhuǎn)瞬便又努出了一絲寶相莊嚴的神韻來,讓他不由為之嘆服,世家子弟的涵養(yǎng)功夫,果然是非同常人!
當下卻也不去道破,只乜了一眼觀魚,隨后對著兩人拂了拂衣袖。
觀魚好似木石受了點化,一下活了過來,欣欣然地引著慶福向外走去。
師玄看二人走遠了,這才捧著肚子一通大笑,那慶福小侄兒真是太有意思了!見過能裝的,可沒見過他這么能裝的!
笑過了,卻又擔起憂來。
馬上就要回返云都面見爹娘了,其他人面前,尚可遮掩,可對于生身父母,他則完全沒了底氣——父母年歲幾何,樣貌怎樣,還有習(xí)好什么的,俱是一概不知,只是想想,便覺得頭大如斗。再有就是,剛才見慶福時,并沒有出現(xiàn)那詭異的浮文提示,這更使得他心神惶惶。在那云都,不說族人眾多,怎也有朋友若干吧?如果沒了那詭異的浮文,更教他如何應(yīng)對!這可不是簡單的裝楞充傻就可以瞞混過去的。
但他也明白,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既然決定回了,他便不會拖拖拉拉。
前前后后想了一通,師玄重又恢復(fù)了淡定,也是時候讓燕奴收拾行裝了。
再次回到睡房時,臥榻之上已是更換一新,食碟一應(yīng)之物也消了形跡,整個房間更有一股檀香充盈鼻端,而燕奴則斜坐榻上,背身向里,師玄貓腳走近,覷眼一看,見她正手捧一方折疊起來的綢布,默默失神??戳四蔷I布,師玄先是覺得眼熟,后觀其大小辯其顏色,終猜了個明白,遂嘿嘿一笑,一把搶過,燕奴一呆之后,即沖至師玄身前,跺足討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