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完,他們之間又陷入了寂靜之中,客廳里回蕩著的,只有她輕微的腳步聲和彼此低低的呼吸聲。明明和以往一樣的寂靜,現(xiàn)在卻悄然變得有些躊躇。張舟低垂著眸子,凝望著繞到身前的那一圈圈繃帶,默默的咬緊了牙關(guān)。
在和往常一樣講述今天的戰(zhàn)斗過程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情,足以讓他剛剛維持好的脆弱的安寧完全擊碎,讓一切發(fā)生比原本更為劇烈的改變!
其實(shí)他感受到了,寄宿在他右眼里的那個東西的力量已經(jīng)不足以影響到他了。他已經(jīng)可以將那個問題的答案告訴她,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做到……
可是,如果他那樣做了,她會不會就此離開?畢竟,她正是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才成為她的同伴的。如果她得到了答案,就會失去繼續(xù)做他同伴的理由……不是嗎?他靜默的坐在沙發(fā)之上,撐在雙膝之上的手掌不知不覺間收緊,牛仔褲下的皮膚一陣陣的青紫。
他在掙扎,他在自詢,他在詰問。思考著,探究著,想要得到答案。在這樣的改變面前,他該如何自處?他該如何選擇?
在他掙扎的時候,她在邁步,順著和以往一樣的道途,走向從沒有調(diào)換過位置的垃圾桶。每一步下去,都在她的心底激起了莫名的漣漪。她也在思考,思考著自己的位置,思考著她應(yīng)該說的話語。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之間的關(guān)系的呢?
她亦低垂著眸子,凝視著倒映在手中的玻璃托盤上,那被裝盛著的沾滿鮮血的棉花之間的縫隙里的,屬于她的那雙眼睛,想要解讀屬于她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看不明了。
她背對著他,端著托盤,一步步的走向放在客廳一角的垃圾桶。而他坐在原地,緊緊抓著膝蓋,咬牙掙扎。這間小小的客廳里,斜斜背對著的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掙扎與思考之中?;蛟S,這就是同類吧。因?yàn)橥搭?,所以同累,所以同淚。
……
霓虹與路燈的光照不亮這條狹窄的小巷,它隱身在黑暗中,靜默的沉寂著,看起來和這座繁華的都市那般格格不入。它是那樣的昏暗,昏暗到讓人心悸,如同大張的獸口,讓人不敢靠近。在這樣的黑夜中,不會有誰前來造訪它。所以它在夜里是孤獨(dú)的,一直孤獨(dú)著。
可是現(xiàn)在,卻有一道身影凝立在它的入口處。
那是一個青衣少女。她赤裸著一雙不惹塵垢的玉足,從半空中緩步走了下來,每一步都有蓮花生滅,化作一階階的空幻階梯。她從很遠(yuǎn)的地方走來,最終在這里停步。巷子口緩緩流動起綠色的熒光,如同在歡迎她的到來。
“果然……”她抬起一只手掌,在流轉(zhuǎn)的綠色熒光中盈盈一握,然后輕輕一戳,從中抽出一點(diǎn)熒光。她睜著一雙瑩瑩的眼眸,注視著那點(diǎn)熒光,似在解讀著什么。良久,她手指一抖,那熒光隨她指尖挑起,然后飄飄蕩蕩的向著某個方向飛去。它飄過的地方,一行行虛淡的腳印迅速延伸。
她的目光落到那一行虛淡的腳印之上,卻是蹙了蹙眉頭,“看來,這份祭品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我需要盡快的,從他身上得到我想要的?!?br/>
青衣少女跟在那點(diǎn)熒光之后,邁步順著那虛淡的,不停潰散的腳印延伸的方向,迅速逼近張舟所在的地方。她走得很隨意,似閑庭信步;那一點(diǎn)熒光也飄得很緩慢,卻是似緩實(shí)疾。她一步之間,直接跨過數(shù)十米的距離,而那熒光卻始終和她保持著不變的距離。
片刻之后,她停下步伐,凝立在一棟精致的公寓樓下,在看到那虛淡的腳印延伸進(jìn)了這棟公寓之中之后,她輕輕揮手,那一枚飄進(jìn)公寓樓的熒光微微一滯,旋即飄了回來,環(huán)繞在她的指尖。
她仰望著這棟公寓,靜靜的通過手中的熒光感知著那抹氣息的所在。片刻之后,她微微瞇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精光。她勾起嘴角,抬腳踩上由生滅的蓮花組成的空幻階梯,向著她所感受到的那道氣息所在的地方步步登臨。
與此同時,李艾家的客廳之內(nèi)。將膝蓋抓成一片青紫的張舟終于鼓起了些許勇氣。他想要詢問,想要知道她對某個問題的答案。他沒有抬頭,只是凝眸望著不遠(yuǎn)處的地板,低聲喚道,“李艾……”端著托盤的她腳步一頓,凝立在原地,等待著他的后文。
他躊躇了一瞬,猶豫著要不要問出那個問題,下一刻眸光卻陡然一沉,悍然拔刃,凝望向靠近李艾那邊的那一扇落地窗。那外面,憑空凝立著一個青衣少女。有一點(diǎn)熒光破碎在她的指尖,隨風(fēng)飄落。
看清那個青衣少女的瞬間,張舟瞳孔一縮,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炙夜。他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比半年前的綠姬更為強(qiáng)橫的氣息。如果不是在叫出李艾的名字的時候,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波動的話,他很有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她的存在!
雖然她擁有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軀體,張舟卻清楚的在她身上感知到了和那些異類差不多的氣息,他凝神感應(yīng),卻并沒有從她身上感知到任何死氣,他可以肯定,她不是亡靈。這讓他心頭一緊。能夠化成人形的妖魔,必然十分強(qiáng)大。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發(fā)覺那少女正怔怔的看著李艾,他心中一沉,當(dāng)即不動聲色的轉(zhuǎn)了轉(zhuǎn)身體,將自己所對的方向由原本的青衣少女所在的落地窗前改變成了青衣少女和李艾之間。這樣,如果那青衣少女突然對李艾發(fā)難的話,他也能夠救下李艾。
青衣少女卻是沒有理會他的舉動,而是怔怔的注視著那個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依舊靜立在原地,等待著張舟的后文的少女。
從她這個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也不急,靜默的等待著,等待著這個曾讓王越沉迷,甚至讓他覺得可望而不可及的少女轉(zhuǎn)身。
她有些驚異,竟然在這個地方碰到了那個王越心心念念的少女。明明她在那間學(xué)校里尋找了那么久都不曾得見,現(xiàn)在卻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見到了。如果不是聽到了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她指間的那一抹熒光也不會在她心神激蕩之下破碎開來,那邊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祭品也不會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已經(jīng)有他了。他們的世界,我無法插足。就讓這份情感就此過去吧?!?br/>
“或許多年以后,我再記起這份戀情的時候,會付諸一笑,只剩懷念吧?!?br/>
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王越拒絕那個人的幫助時所說的話語,恍然間明白了一切。原來,她的他,居然是這個祭品。這個已然時日無多,注定魂飛魄散,永久失去輪回的資格的祭品!
她的眸子里顯露出些許奇異的光彩,宛若在嘆息著什么一般。
“你……是妖魔?”就在此時,悄然將一層黑炎覆蓋在炙夜長刀之上的張舟眸光凝重,謹(jǐn)慎的開口向凝立在空中的青衣少女詢問道。不過,這樣的話語接在那一聲呼喚之后,卻是讓李艾眉頭一皺,誤會了他的意思。
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誤解,下一刻,她便解讀出了他語氣中包含著的緊張。那樣的語氣,她曾在不久前聽過。那時她身處在一片骨海之中,面前是一個披著鐵甲,鬼氣森森的將領(lǐng)。他撞碎空間屏障,出現(xiàn)在她身后,拔刀對著那鬼將厲聲喝令。
有變故發(fā)生了。李艾立時明了,應(yīng)該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了。她上前一步,將托盤里沾滿鮮血的棉花倒進(jìn)了垃圾桶里,然后淡然轉(zhuǎn)身,面向張舟詢問的那個方向,凝眸看去。
這一刻,無視了張舟的詢問的青衣少女看到了李艾的面容,然后有些失望的嘆了口氣。她很是有些疑惑,明明并不是很漂亮,為什么會讓他喜歡上呢?
她心頭一動,卻是生起了一股不忿的情緒。如果面前這名叫做李艾的少女異常漂亮的話,她也許會覺得他的動心并沒有大不了??墒乾F(xiàn)在……她眼中掠過一抹森然,打算要教訓(xùn)一下面前的少女。于是她悄然撤去了籠罩在自己身前的那層迷霧,將自己驚世無雙的真正面容顯露在她的面前。雖然她還只是六尾,但是她血脈中的力量也已經(jīng)復(fù)蘇了很多。至少,讓這樣一個少女迷上她,并不是什么難事。
她看到那少女移過眸子,透過面前這透明的墻壁,看到了她的面容??墒?,她卻并沒有顯露出驚艷的表情,似乎出現(xiàn)在她眼前并不是傾國傾城、魅惑眾生的九尾狐妖,只是一個尋常的路人少女一般。
她的眼眸里,只有淡漠的平靜,不曾見一絲一毫被她誘惑的波動。只有淡漠,平靜的淡漠。青衣少女有些意外,卻也恍然明悟了些什么。
或許,正是這樣的淡漠,讓他迷戀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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