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寬廣,無邊無際。它猶如一面鏡,倒映著如墨天色。落在這鏡中的人命不由自己。
衛(wèi)絳倔強,偏偏不信,她一次又一次潛入海里,在黑暗冰冷中摸。
念起往昔恩恩怨怨,衛(wèi)絳不由生恨,咬牙暗罵墨華這個賊心腸,就應該讓他去死,然而找不到他,她又不爭氣地哭了起來,淚水融入海里,苦咸難分。
忽然,黑暗中起了道光,不亮,但足以燃起希望。趁這光未散,衛(wèi)絳深吸口氣一頭栽到水里往下潛,終于看到個模糊的黑影,正緩慢地往下沉。
墨華意識朦朧??⒃谂R死之前,竟然偷偷以金蠶絲所制的腰帶系住他的腳踝。魁虎一死重如沉鉛,一路拖著他往下沉。
漆黑的海猶如深淵,落入便是萬劫不復,但這一世他還沒活夠。
墨華惜命,他彎腰去解腳踝上的死扣結,費九牛二虎之力終于解開了。他不知道自己沉得多深,只覺得這海水像鐵拳將他攥緊,擠壓起他的五臟六腑。
墨華甩開手腳拼命往上游,但無光的??床灰姳M頭。他游了不知有多久,還沒浮出海面,肺中的氣漸漸耗盡,掙扎幾下之后手腳就開始不聽使喚。
墨華絕望,仰面往下沉去,雙臂微屈著。驀地,有一道微光閃過,落在他半睜著的眸子里。墨華朦朧地見到一個影,猶如人魚朝他游來。
她長得真好看。膚白如雪,青絲如墨,那雙眼絢爛如桃花,顰笑之間百媚千嬌,和他未過門的妻一個模樣。
想到她,墨華手腳動了下,明明不甘心卻再也使不出力氣。他只得任憑大海收走這副肉身,并求來世還能再見她
墨華萬念俱灰,魂魄漸漸離體,然而那條人魚竟然游到他的臂彎中,以嘴貼上他的唇,將一口新鮮氣息渡入他的口中。
墨華三魂六魄歸回一半,稍稍恢復意識,他只覺得有雙手正托著他,緩慢地把他帶出無底深海。
“他們在這兒我看見了”
有葉船駛來,船頭懸掛一盞燈。剛才就是這盞燈點亮了方寸之地,使得衛(wèi)絳找到了墨華。
衛(wèi)絳將墨華托出水面,朝舟大喊“來人快來人呀”
船上人兒聽見了,拼命劃著漿,不消半會兒就駛到他倆面前,伸出幾雙手將他們拉上去。
墨華昏迷不醒。上了船,衛(wèi)絳忙不迭地撕開他的衣裳,按壓起他的胸口,再用嘴往他口中送氣。
墨華直挺挺地躺著,口鼻淌水。衛(wèi)絳按壓半晌,也沒見他呼吸。
“不行,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衛(wèi)絳亂了陣腳,身子發(fā)顫,頭皮發(fā)麻。她不停地按壓、送氣;按壓、送氣,而他依舊沒反應,濕漉漉的臉白得嚇人。
“你不能死這輩子我和你還沒個了結,你怎么能死”
衛(wèi)絳害怕,忍不住哭了,淚珠兒就似斷了線的珍珠落上他的胸口。她咬緊牙關,施了全身力氣按壓他的心肺,然而墨華的氣息漸漸消失了,身子也冰冷起來。
衛(wèi)絳束手無策,眼見救不活他,她變得六神無主,撒氣似地朝他胸口亂捶亂打。
“王八蛋你這王八蛋醒醒,快醒醒”
衛(wèi)絳叫罵,用光最后一絲力氣后,整個人突然癱倒在他懷里嚎啕大哭。
“別死求你死我喜歡你,喜歡你呀”
船上人見衛(wèi)絳如此傷心都不禁動容。他們想勸她,但不知如何開口,只好愣愣地繼續(xù)看著。
衛(wèi)絳哭得天昏地暗、凄慘絕望,腦子里只剩他的好,不見他的壞。她后悔沒來得及告訴他心意,此時再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衛(wèi)絳舍不得松開他,趴在他的胸口不停地“我喜歡你?!碑斔懒艘话俦?,身下的人兒忽然動了,“噗哧”一聲,像是在笑。
衛(wèi)絳心里咯噔,立馬收起哭,屏氣凝神。墨華的胸膛有了起伏,微微顫得厲害,再朝他的臉上看去,那抹薄唇正往上揚,揚到盡頭便咧開嘴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墨華蜷身大笑,奸計得逞般地得意。衛(wèi)絳頓時察覺到自己被他耍弄了,一下子羞惱起來,她一邊垂淚一邊往死里打他,又是哭又是笑。
“混蛋大混蛋我怎么會遇上你這種人,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我”
罵得不解恨,衛(wèi)絳又指使船上人兒“把他扔到海里去”
夫妻倆吵架,旁人不好插手,他們就當沒聽見,東張西望假裝看風景。
衛(wèi)絳羞得滿臉通紅,她推起墨華,慍怒道“你給我自個兒跳下去快跳”
墨華哪還有力氣動,他將打他的手裹入懷,順勢拉過她,且笑著道“你終于肯喜歡我了,我不裝死,怕這輩子也聽不到。”
這兩人沒羞沒臊,讓船上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為把這兩人甩開,他們連忙劃漿向船隊靠攏,且大聲道“找到了,咱們找到二姑娘和墨少了”
喜訊一出,眾人紛紛回首。急煞心的衛(wèi)千總見到衛(wèi)絳大喜過望,他一把奪過船夫手中槳,使勁力氣朝衛(wèi)絳的船兒劃去。
“阿絳,你沒事吧,阿絳”
爹爹喚兒聲嘈嘈,平時威嚴瞬間無蹤。衛(wèi)絳一見爹爹急得臉都老了,鼻子就發(fā)酸。她跳到衛(wèi)千總的船上,急不可待地撲到他懷里,輕泣道“沒事爹爹,我沒事”
驚心魂魄的一日,被她寥寥一句抹去。
衛(wèi)千總見女兒毫發(fā)無傷,心中大石終于落地,眼眶也不由濕潤。無意間抬首,他看到墨華渾身濕透,傷痕累累,已然明了,眼帶感激向他頷首。
衛(wèi)家兩千金終于找到了,魁虎也死了,接著就是秋后算賬的時候。
魁虎十幾個手下被五花大綁,排成一列扔在甲板上。衛(wèi)千總一順溜看過去,怒火中燒,他心想就這幾個雜碎,竟然敢動衛(wèi)家的人。
衛(wèi)千總大手一揮,道“將這些人放血,統(tǒng)統(tǒng)扔下海”
嘍羅們聽后個個面如土色,又是磕頭又是求饒,妄想得到一條活路。
衛(wèi)大郎得父命,毫不猶豫地抓起個嘍羅,折去他手腳,再在他腹處捅一刀,而后扔進海里。
這便是海上的規(guī)矩,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重刑。
折斷手腳目的是不讓受刑者游走,捅上一刀放血,則為了引來鯨鯊爭食。
平日斯斯文文的衛(wèi)大郎對于這伙人的求饒眼都不眨,接二連三將他們扔到海里。衛(wèi)二郎也趁此機會撒惡氣,隨便抓上個人,一頓胖揍,再將他扔入海里。
沒過多久,就聽見陣陣慘叫。眺目看去,海中翻起紅浪,浪中有魚鰭穿梭,不止一條。
人都扔得差不多了,還剩下一個胖子。他肉多,折骨不容易,所以衛(wèi)大郎將他放在最后。正當要動刑,衛(wèi)絳驀然從旁邊竄出來,大叫一聲“且慢”
衛(wèi)大郎停手,疑惑地看著衛(wèi)絳。衛(wèi)絳上前以匕首利落地割去胖子身上的麻繩,道“你走吧,我話算話?!?br/>
這胖子也算是個老實人,見自己死里逃生,他也沒急著抱大腿,只一個勁地向眾人道謝。
衛(wèi)大郎不明白,問起衛(wèi)絳緣由。衛(wèi)絳便將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這胖子救了她。
衛(wèi)大郎念這救恩之命,忙對胖子揖禮道謝,并答應回云海洲后給胖子一筆銀兩,好讓他回家過清靜日子。
一場劫難就此收尾。衛(wèi)千總收下魁虎這條船,載著被魁虎拐來的三十幾個姑娘回云海洲。
衛(wèi)絳累壞了,一坐到地上就閉起眼,不知不覺睡著了。待她睜眼時候,船已經(jīng)到了云海洲。一下船埠,就見到李氏拔長脖子以帕抹淚,聲聲喚道“珍兒、阿絳”
母女重逢,自是一番欣喜。李氏把兩心肝寶貝摟在懷里,都舍不得松手。待敘完話之后,她趕忙讓轎夫把衛(wèi)珍兒、衛(wèi)絳抬回衛(wèi)府。
驀然回首,衛(wèi)絳沒見墨華,她著急起來,忙拉著衛(wèi)二郎問“墨華呢他去哪兒”
“他去常師爺哪兒了。怎么你不知道他為救你,斷了根肋骨”
衛(wèi)絳真不知道。她頓時想起自己朝他胸口的那陣亂捶,莫非這肋骨是她打斷的想想也覺得不可能,她怎有這么大的力氣
不容衛(wèi)絳多想,她就被衛(wèi)二郎塞入轎里,在眾人簇擁保護之下回了家。
今年這大年初一算是白過了,好在大年初二家人都安好。經(jīng)過一番休整,晚上衛(wèi)絳又能吃上一頓香噴噴團圓飯。眾人舉杯敬酒,相談甚歡,把昨日不幸事全都拋在腦后。
可惜,宴上少了墨華,常師爺他不能亂動,要躺在榻上靜養(yǎng),所以這團圓飯也就吃不成了。
衛(wèi)絳把這話聽進去了,待宴散之后,她就裝作無所事事,往衛(wèi)二郎的院子里去。墨華如今正住在里邊,由他兄弟海帶照顧。
衛(wèi)絳惦記他的傷勢,特意熬了魚骨粥,沒想剛入月牙門洞,就見衛(wèi)珍兒從墨華房里出來,手里也拎著縷花紅漆食籃。美女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