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下人魚,看上去可怖陰厲,翻臉時辣手無情,但意外地非常好套話。
桃樂絲恐嚇了他兩句,什么不實話實說怎么來的,就告狀給師門,說他欺侮自己,就撬開了他的嘴。
“母親將我交給保姆……”
“從哈特手下逃出來的……”
“教了我那幾招的是保姆……”
他指了指桃樂絲掛著的項鏈。
河流水波湍急,桃樂絲又竭力掙扎,想要掰開他的手,動作間弄松了項鏈搭扣。
吊墜打開,露出了小像,錯眼一看有幾分眼熟,李低頭細看,無暇關(guān)注桃樂絲,才著了桃樂絲的道。
桃樂絲腦袋嗡的一聲,開了搭扣,給他辨認,小像浸了水,稍顯模糊,“你說是她?!”
李這幾天又何嘗不是心心念念想再看一眼,此時得到機會便挨近了猛瞧。
他下頜輕輕一抬一點,對桃樂絲而言,卻好似斷頭臺落刀。
桃樂絲再三深呼吸?!氨D穾湍闾映鰜淼??”
“對。”
“那她,那她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對、對不起?”
“你等等,說不定是你沒看清……”桃樂絲沖出了浴室,翻箱倒柜。
她記得還有姐姐的照片。
心煩意亂之下,她顧不得順勢探究李的來歷,也無法掌控好力道,掏出來的東西亂扔一地。
“黑貓!黑貓!照片在哪里?”
“沒有照片?!?br/>
浴室里的李聽到動靜,似乎生怕她不肯相信自己,“其實你和她長得很像,就是你瘦了些,我早該認出來的……”
“你閉嘴!”
遍尋無果,桃樂絲一路踩著東西回了浴室,“從頭開始說吧,你怎么從哈特逃出來的,介意錄音嗎?”
等他磕磕絆絆說完后,桃樂絲讓他在浴缸將就休息一晚,轉(zhuǎn)頭讓黑貓整理了筆記。她走出去時沒有注意,被亂扔的雜物絆了一跤。
“你還好嗎?”
桃樂絲狠狠合上了推拉門,在夜晚中撞出一聲巨響。
人魚終于學會閉嘴了。
他一聲不吭地縮回浴缸。水冷了,這倒還沒什么,深海溫度比這低得多。但雙手雙腳被縛實在不舒服,硬邦邦的浴缸里,他連想換一下姿勢都不行。
先前不知桃樂絲的身份時,他要殺她毫無遲疑,現(xiàn)在隱約意識到她同保姆是親近之人,李連嗆一聲都不敢。
嘩啦啦,推拉門開了,桃樂絲冷著臉折返。
李剎那間被點亮般露出笑臉。
“笑得怪就不要笑!”桃樂絲本來怕他,現(xiàn)在何止不怕,連忍都不愿意多忍,胡亂解了雙手繩索,嘭地踢去醫(yī)藥箱?!皶冒?。晚上不許出浴室?!?br/>
說完不等他回答,自己就要出去。
“會用,她教過了。你的膝蓋要不要——”
桃樂絲一腳已經(jīng)踏出浴室,聞聲回頭瞪他,“不用!”
李才發(fā)現(xiàn)她眼睛紅了。
她沒有開燈,在浴室的余亮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像要被黑暗吞沒。
桃樂絲坐下來整理錄音,記錄時指尖都在顫抖。
李的母親是人魚。
人造的。
成為人魚以前,曾是以美貌聞名的演藝明星,和哈特的掌權(quán)人談起了戀愛。她意外撞破戀人非法實驗改造人體的秘密,為了保命,誘惑對方,“你想擁有一條人魚嗎?”
明星在車禍中死去,人魚在密室中誕生。
僅屬于哈特一人的美人魚,在半年后生下了李。哈特到底沒把李送去實驗室研究,但也沒承認他的身份,而是秘密招來一個保姆,將他半當人半不當人地養(yǎng)起來了。
這一招,就招來了警方的臥底,桃樂絲的姐姐。
至此,姐姐失蹤后的去向已經(jīng)明了……
桃樂絲寫下自己的推論。
人魚或存在智力缺陷。李心智幼稚。他的母親若是沒有因改造摧毀神智,也不必招入保姆。
警方有內(nèi)鬼。若是姐姐安排出逃,一定會周密計劃,讓同事接應(yīng),給李一個身份,將之密切保護。但現(xiàn)在李分明流落在外,警惕極強,誰也不相信,連目睹他異樣的普通人都下殺手。以他的頭腦,萬萬想不到這一點,只能是有人囑咐過他。
姐姐兇多吉少。
桃樂絲再寫不下去。
她記錄的是兇多吉少,心里卻明白多半已經(jīng)丟了命。
早上,她抓住李細問當時的情況。
果不其然,警方走漏了消息。
他和姐姐在寒夜之中等待接應(yīng),地點定在港口,計劃走水路送他,路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方便李行動。
但他們沒有等到接應(yīng)的人,卻等到了哈特安排好的伏擊。
夜晚的港口沒有燈光,只有子彈發(fā)射時沖出槍口的烽火和遠處船舶偶爾投來的大燈。
雖然哈特安排的人忌憚李的身份,使用的是麻醉彈,但他們?nèi)硕鄤荼姡覙方z姐姐很快不支。李在她的掩護下躍入海港,開始孤身一人的逃亡。
“不要讓人發(fā)現(xiàn)你和他們不一樣。”姐姐告誡他。
她一腔善意,本意在提醒半人魚掩飾自己,藏匿在人群中,不要留出破綻,卻被半人魚扭曲。桃樂絲聽后看了人魚兩眼,本想看得他無地自容自覺認錯,但他卻睜一雙剔透的藍眼,反看回來?!澳愫退L得真像啊?!?br/>
“……”
桃樂絲估算年月,根據(jù)港口地點,找出槍戰(zhàn)的新聞。
傷亡人數(shù)為零。
這實在算不得多好的消息。既然沒有揭開傷亡,說明哈特集團占了上風,尚有余力壓下消息。姐姐可能死了,也可能落入了他們手中。
但總算留下一線可能。
桃樂絲懷揣著微弱的希望,也許姐姐只是假死轉(zhuǎn)明為暗,調(diào)查內(nèi)鬼。
“你有什么打算?”她問?!霸谖疫@里躲一輩子嗎?”
李搖頭。他穿著桃樂絲的大碼睡衣,下套半身裙,赤足站在地板上,傷口已經(jīng)全愈合了。
“我,我要回去。”
“就這么回去?”
他遲疑地點點頭,仿佛不知桃樂絲為何有此一問。
電視上彈出哈特的新聞。自從知道了姐姐的去向后,桃樂絲已經(jīng)秘密將其設(shè)為特別關(guān)注。兩人暫停對話,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屏幕。
是慈善晚宴的采訪重播。
哈特一身寶藍色西裝,身邊的年輕女伴穿同色系的抹胸禮服,挎深藍小包。
“慈善晚宴還帶皮包啊……”桃樂絲涼涼說了句。
李不說話,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轉(zhuǎn)過頭時眼角綻開鱗片,如同鳳尾蝶打開翅膀。
恰好記者問出了類似的問題。
女伴在閃光燈下言笑晏晏,“沒有關(guān)系的,這是最新研發(fā)的人造皮,非常逼真,只是因為成本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還是限量的……”
桃樂絲看看李的鱗片顏色,再看看限量人造皮包的顏色,不難猜出所謂研發(fā)意指何處。
哈特剝了李的母親的皮。
是挑釁,是示威,更是施壓。
“你還想就這么回去?”
“難道不回去嗎?”李的鱗片在臉上蔓延。他大步流星走向門口,不顧桃樂絲阻攔。
友好維持了不到一天就消失不見。
桃樂絲一手橫在門前,李舉起手,尖利的指甲已經(jīng)探了出來?!拔乙厝??!?br/>
“還要殺我?就像上次一樣,因為我可能看到了你的鱗片,你就要把我溺死。這次呢,因為我攔著你?我姐姐生死不明,居然就為了你這種東西?!?br/>
眼看半人魚就要給人上門送菜,桃樂絲出言嘲諷,毫不留情。
“你也看到了那個人說的人造皮?!?br/>
“那你也看到了我姐姐付出了什么?!碧覙方z反吼回去?!熬蜑榱四氵@種東西,就為了你們母子。你回去除了讓哈特得逞以外,還有什么用?!”
兩人在玄關(guān)處廝打作一團。
桃樂絲先動的手。火氣騰騰燒得她血沸眼熱。
“你這個蠢貨,看到人家的包了嗎!聽到包叫什么了嗎!看到了嗎!泰亞之吻!那是你母親的名字嗎?那是我姐姐做保姆時用的名字!你還不懂什么意思嗎?我想殺上門的心不比你少!”
李起初只是招架,但桃樂絲打得太狠了。又是抓又是咬,鱗片飛落了一地,他也就真生了氣。雖然不至于動真格,卻也不僅僅是防御。
兩人相爭不下。李畢竟力氣大,一路逃亡見的都是兇暴之徒,一不留神就順手使出了殺招,把手按在桃樂絲脖頸上的時候,他愣住了。
“又來?又來?”桃樂絲毫不畏懼,反手握住他的手,“勒痕才剛褪,你就要新添上了是嗎?”
在李愣神的空檔,桃樂絲一個頭槌,撞得他七暈八素,而后發(fā)力將他掀翻,撿起半片鱗片到他面前,“清醒了嗎?告訴我你回去要做什么。就憑你這幅德行,走不到人家家門口,就會被抓住?!?br/>
鱗片間滲出淡藍的血液,桃樂絲粗暴地用衣袖給他擦了,“告訴我?!?br/>
李靠在鞋柜上喘氣。
“報仇。”
“錯!是救人?!?br/>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不到消息確鑿的時候,桃樂絲絕不會放棄。
“為了救人要做什么。”
“回去。”
“又錯!”
桃樂絲招來機器人清除痕跡。
“我們要先找出內(nèi)鬼。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若是姐姐活著,也一定在查這條線。也許他們能和姐姐匯合。
天光從百葉窗透進來,將桃樂絲的身形切割成光暗交替的樣子。受控黑貓的機器人有條不紊地擦拭血跡。她搭著機器人的肩膀起身。“而你,則要給我活出個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