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收拾速度加快的原因,一些余
力的波及,竟使船身輕微地抖動了起來。
成東行的這條漁船,在同行的船中雖不算最大,不過也并不算小。船長近一丈五,寬也有六七尺,船身下加固有一層半寸厚的鐵頁。如果在陸地上,這條船有著不小的重量,雖然在海面上它看起來輕飄飄的,但想要將它搖動得如篩糠般的亂抖,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雖然現(xiàn)在這條船并沒有如篩糠般的亂抖,但它抖動的趨勢卻是越來越快,并且能很容易地感受到這種趨勢增強地變化。
這是不是成東行自身晃動造成的?
成東行現(xiàn)在已快收拾完畢,就算有動作,那也是很輕微的了。這種輕微的動作所產(chǎn)生的余力波動,雖然能搖動船身,但那也是極度有限的,完全造不成如現(xiàn)在這般的船身亂擺。
不是成東行造成的,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使船身在抖動呢?
不過就算現(xiàn)在船身抖動得再利害些,成東行也已沒時間去尋找使其抖動的原因了,這是因為——起風了。
起風了,一絲幽魂一樣的風,不知從遠方的何處而來,帶著些許涼意,如舞女律步般迅捷而輕盈地滑過海面,伴隨一聲清嘆、一聲清吟,又行向不知何處的另一個遠方。
風駛過,海面上立即蕩起了一層層魚鱗樣的波紋。這些波紋在風力的作用下迅速鋪展,鋪滿眼底,又鋪出眼際。
起風了,也代表見鬼期結(jié)束了。見鬼期結(jié)束,風雨期來臨。
雖然現(xiàn)在這絲風還很小,還看不出那種風起浪涌、鬼避神驚的威勢。但是就算它再小,它也是不折不扣的風。既然它是風,它也就必將擁有風的全部內(nèi)涵。只不過它是風頭,呈如軍之先鋒,有勢而無威。然而先鋒既出,隨后的大軍也必會很快鋪天蓋地而來。
大軍鋪天蓋地而來,勢將翻江倒海,毀天滅地,賤生命如秋殘枯葉,行無量之威。所以成東行怕了,不要去說一個十六歲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就算換成一百個三十二歲的成年男子,也必然會怕的。因為個人的力量在風雨期的威能面前,實在是連提起的資格都沒有。
在懼怕的心理作用下,既使船身更加搖晃一些,成東行也注意不到了,他現(xiàn)在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就是——返回。
返回,返回到可以躲避風雨的家里。雖然那個家早已有些破舊,但是此刻在他心中,卻是感到那樣的溫暖與安逸。
可是他還能返回嗎?
船已返航,成東行使出最大的力氣在拼命的劃。可船的行駛速度并不是很快。
這應該有兩個原因。
一:船上裝滿了這一次的收獲,船身重量增加,行駛自然費力。
二:船在逆風行駛。
逆風,確實是逆風。雖然風頭過后,風還并不算太大,但因風所形成的海浪,在船身下起到的作用,無疑與爬山之人腳下那一個個阻路的石塊。而想要從這些石塊上通過,就必須要付出超越往常的力量。
船身重量增加,再加上逆風,兩者合起來,如果還想將船劃得如飛,實在有些異想天開。
緩慢前行了一段距離后,成東行突然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減輕船身重量。
要減輕船身重量很簡單,那就是將船上裝載的東西卸下來一些。也就是將這次收獲的一部分,從新放回海里。
放棄一些收獲,可能會令人很心痛,必竟它們的得到也并不容易,那也是付出過努力和汗水的??扇裟盟鼈兣c生命相比,孰輕孰重還是很能分得清的。
說做就做,將船停下后,將裝滿魚蝦的竹簍迅速倒掉幾只,感覺到船身上浮了不少,成東行才又再次操漿急劃??墒撬f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停船倒魚這短短的一段時間里,他的船竟又退回到了他決定返航時的起點。
其實并不僅僅是回到起點,如果有丈量工具的話,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已反超了起點至少十幾丈。
后退十倍于前進的速度,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只怕任何一個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的人,既便不當場暈倒,也必會心緒大亂的。因為現(xiàn)在已不允許去做任何哪怕一點點白費力氣的事了,暴風雨即將到來,生命危機,時間緊迫。
不過有一點還好的地方是,現(xiàn)在是在海面上,找不到直系參照物,前后左右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海水,就算退的再遠再快,只憑眼晴也不易看出來的。否則的話,真不知成東行會有什么樣的表情了。
風起了,天空的顏色不知什么時候也變了,原本青色泛黃的云層已悄悄退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如鉛色的低云仿佛舉手可及般的壓向海面。胸部傳出如遭受某種重物擠壓似的一陣陣窒息感,使人在不知不覺間已汗流滿面。而這些汗水在吹來的風中,不但迅速散去了它流出身體時帶出的熱量,同時它的體積也在風中快速縮小,直至完全消失。
而汗水的消失,皮膚也會在一剎那間傳出一絲涼意。
一滴汗水傳出一絲涼意,數(shù)不清的汗水匯集在一起,涼意就已不再是涼意,它已是冷,如峭立殘秋的冷。這種冷雖不如寒冬的冷可以令人致傷,但它卻能直襲心底。
涼意已冷,但汗卻并未停,這種汗就有了另一個名字,那就是——冷汗。
冷汗遍流,掌心也已被汗水沁濕,劃漿時一種粘膩的感覺使人極不舒服。
可是成東行現(xiàn)在哪里還有心情理會這些,雙臂肌肉快速而有力的收放間,漿頁做著出水與入水近乎完美的循環(huán)。一串串海水如一粒粒晶瑩的珍珠,被漿頁帶起后,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優(yōu)美的弧度,又回歸大海。
以這樣的劃漿速度,就算是迎風而行,船的速度也不會太慢的,它至少可以趕上在陸地上快速行走的人?,F(xiàn)在也正是迎風而行,雖然風力正在不斷增加,但它也還在可承受范圍之內(nèi)。可是船的速度卻無法和以往相比,不但不能相比,如果單以它的速度而論,它幾乎是在原地踏步。
既然風力可承受,那是不是還是因為船身太重,使速度無法提升?
又劃了一段時間之后,成東行再次狠心地下了一個決定,然后果斷地將船倉中剩下的收獲又減去了一半。顧不得心疼,再次又操漿急劃。
船身的變輕,對速度的提升確實有一些幫助。在如雨點船密急劃漿的推動下,幾個呼吸間就前進了大約十幾丈的距離。
可是詭異的事隨之跟著發(fā)生,當船身沖出了這段距離后,竟然又不可思議的慢了下來,就像在后面被一個擁有巨力之人拖住了一般。然而后面空曠沉寂,是一望無際的海水,又怎么會有拖住之人。
既然沒有拖住之人,船為什么又慢了下來?難道說是什么魔、神、鬼、怪所使的妖發(fā)所致?
在那個時代,魔、神、鬼、怪的存在在人們心中是無庸質(zhì)疑的。在海上就會有海神和海鬼。這兩種事物雖然名稱不同,但在出海人的眼中其本質(zhì)是相同的,那就是幾乎毫不講理地噬人奪命。既然毫不講理,自然也就絕不會留下生還的余地。所以出海人對它們是敬畏的。而為了表達出這種敬畏,出海人在臨出海前往往會對它們進行發(fā)自內(nèi)心的祭拜。
由于見鬼期出海比較匆忙,成東行忘記了在出海前是否對它們進行了祭拜。難道真的是它們在行兇施法,要將他留在這里?
見船速再次慢了下來,一直都很鎮(zhèn)定的成東行,心里卻莫名地泛出了一個雜亂的念頭。這個念頭一泛出,立即如見風長般地迅速蔓延,瞬間占居了他的整個心神。
這是一個恐懼的念頭。
恐懼,因無力、無助、無奈而產(chǎn)生的一種情緒。然而這卻是一個極度負面的情緒,它的產(chǎn)生,只會使人感到更加無力、更加無助、更加無奈,直至最后完全摧毀人的意志,使人因絕望而絕命。
現(xiàn)在,恐懼已如一件布滿了針尖的大袍,緊緊地裹住了成東行的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jīng)。在這恐懼之下,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無力、無助、無奈、悲傷、悲痛、悲哀……所有感傷的思緒在他的腦海中涌現(xiàn),又如織梭般的交織,最后漸漸繪成了一幅圖畫.這幅圖畫成東行很熟悉,雖然他只看過一眼,但他相信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因為那是孤老人臨去時,望向他的最后一眼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灰白的沒有任何一絲生機的眼睛。那雙眼睛望著他,無聲無息,卻又似乎想向他訴說些什么。它是否真的想向他訴說什么嗎?
孤老人已離去三年,早已不在人世,難道他死時有什么心愿未了,想要將成東行也帶走?畢竟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余年,黃泉路孤單凄冷,孤老人已孤獨一生,黃泉路上多一人相伴,豈不是要減去許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