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十年,蘇府內(nèi)。
“生了,生了!”
聲音才剛落地,一中年男子便推門而入,接過產(chǎn)婆手中的孩子。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產(chǎn)婆興奮的道,“是小世子!”
看著床上虛弱的妻子,懷中不哭不鬧的孩子,已到不惑之年的蘇將軍激動得說不出話。
“老身我做產(chǎn)婆那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生得這么標致的孩子,長大后一定是個風(fēng)流倜儻的公子!”產(chǎn)婆盯著蘇將軍懷中的孩子,十分感慨。
“相公,給這孩子取個名字吧!”床上那即使虛弱也美艷不可方物的婦人慈祥的看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嗯……”蘇將軍思索片刻,“澤被萬物……蘇喬澤,夫人你認為如何?”
原來那床上的美婦人姓喬,蘇將軍便將兩個人的姓氏合在一起,可見對其寵愛之情。
“就依相公的意思?!泵缷D人笑意盈盈,逗弄著懷中的孩子。
彈指間,十六年已悄然逝去。
啟元二十六年,三月初三,昭文帝四十壽誕,大宴群臣,各大臣攜家眷出席。
“哈哈,林尚書,你今天可是來晚了啊?!彼实穆曇麸h蕩在宮門前。
“唉,慚愧慚愧,被瑣事纏身,故而來遲了一些?!绷稚袝鵂钏瓶鄲?,看著雖年過半百但仍滿面紅光,精神矍鑠的蘇將軍,忍不住道,“蘇將軍這身體還是一如當(dāng)年?。 ?br/>
“老了,老了,這身子骨早就不如從前了……”蘇將軍嘆息著,將目光轉(zhuǎn)向林尚書身后的人,“這便是林賢侄了吧?長得可真秀氣!”
“蘇伯父。”林玨深向著蘇將軍略微頷首。
“嗯,嗯,不錯不錯!”蘇將軍點頭道,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贊嘆。
林尚書看著自家的兒子,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含笑,神清骨秀,一襲白衣,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和他頭上的羊脂玉發(fā)簪交相輝映,端的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萬千深閨夢里人!心里升起莫名的自豪感。
“爹,你兒子我長得的不好嗎?”突然傳來的聲音將洋洋得意的林尚書拉回現(xiàn)實,下意識的向發(fā)出聲音的人看去。
這一看,便讓他凝住了呼吸!瞳孔因震驚而張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就是這一眼,即使多年以后,林尚書也始終無法忘懷今日的驚艷。
這這這……這是世間應(yīng)有的人嗎?早就聽聞蘇將軍的二兒子蘇喬澤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可是今日見到,才方知,什么是絕世容顏!那種美,是超越性別的,是根本五法用語言形容的!
兩道狹長的眉斜發(fā)入鬢,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頹唐如玉山之將崩,身姿俊秀,烏黑秀麗的發(fā)套在精致的白玉發(fā)冠中,勾人奪魄的桃花眼微微輕佻,墨色的衣袍露出銀色鏤空木槿花的鑲邊,小小的年紀便已露出了絕世的姿容!不知以后又會是怎樣絕世的人兒?邪魅的臉上此刻正帶著一抹委屈的神情,身子半掛在自己父親的身上。
“你這死小子,快給我下來!”蘇將軍一巴掌打在自己肩膀上的兒子的手上。
“哎呦,哎呦,娘啊,我爹不愛我了……”蘇喬澤裝模做樣的哭了起來。
蘇將軍實在拿自己這兒子無法,“要丟人現(xiàn)眼,自己在這丟!”說罷,甩袖離去。
蘇喬澤看著自家爹那盛怒離開的背影,惡作劇的一笑,轉(zhuǎn)身,對著還沒回過神來的林尚書有禮貌的說道,“林伯父,賢侄先走一步了。”言行舉止拿捏得當(dāng),哪里還有半分剛才那撒潑無賴的樣子?
“爹,咱們該走了。”林玨深輕聲的提醒自己還在呆愣之中的父親,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他爹在官場摸爬打滾十幾年,什么樣的世面沒見過,今日卻這般的失態(tài),不怪什么,只怪那人生得太過俊美,僅僅只是一眼,便可讓人收不住目光。
注視著已經(jīng)走遠的絕世人兒,林玨深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皇家的宴席歷來都是那幾樣,皇帝端坐在大殿之上,睥睨著天下眾生,大殿之下,歌舞升平,衣袖飄蕩,鳴鐘擊磬,樂聲悠揚。臺基上點起的檀香,煙霧繚繞。
蘇喬澤百無聊賴的盯著大殿中間那些不停扭動腰肢的舞女,提不起一絲的興趣。狹長的桃花眼掃過在座的人,臉上是不動聲色的厭惡,看了眼自家喝酒喝得興起的老爹,蘇喬澤從侍女那提過一壺酒,悄悄退出了大殿。
夜涼如水,蘇喬澤在紅漆的高墻內(nèi)漫無目的的走著,四下無人,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風(fēng)吹動衣衫的聲音。
這高墻紅瓦葬送了多少人的青春?看似富麗堂皇的地方又隱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黑暗?卻又有多少人窮盡一生都想走進這里?
漠然的看著四周,蘇喬澤提壺灌一口酒,唱道,“但愿老死花酒間,不愿鞠躬車馬前。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哈哈哈……”笑聲回蕩在空曠的雙墻之間,經(jīng)久不息。
走走轉(zhuǎn)轉(zhuǎn),蘇喬澤來到了一座院子之前。門匾早已掉落,瞥了一眼四周,頹垣碎瓦,荒草叢生,到處都流露著凄慘的景象。
蘇喬澤皺眉,心道,皇宮之中怎么還有這種地方?冷宮怕也不過如此吧?
若是以往,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但鬼使神差的,他今天卻想進去瞧瞧,到底什么人,竟住在這種地方?
很多年之后,蘇喬澤仍然感謝那天自己的好奇,若當(dāng)時沒有走進那破敗的院子,又有誰來替他愛那個人?那個讓他心疼到無法呼吸的人,那個他視為珍寶的人?
院子里放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入眼滿是雜草,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蘇喬澤英挺的眉皺得更深了。
“吱呀……”年久失修的門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別動!”突然一把閃著銀光的刀,襲上了蘇喬澤光滑的脖頸,“你是誰?”
蘇喬澤被周圍那讓人作嘔的氣味弄得想吐,因而沒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其他人,此刻被人用刀放在脖子上,不由得氣急敗壞,想他蘇小世子什么時候受過這種侮辱啊?
反腳一踢,正中那人腹部,一個利落的轉(zhuǎn)身,將脖子上的刀打向一邊。
誰知那人也是個倔強的主,用力捏著刀柄不放開,電光火石之間,刀在蘇喬澤的脖子上弄出一道大的傷口,隱隱沁出了血絲。
“你大爺?shù)?!”蘇喬澤震怒了,想他縱橫軍營那么多年,雖然大傷小傷不斷,可什么時候這么窩囊過啊?叔能忍,嬸都不能忍!
迅速將那人的手腕捏住,順勢一個反扭,蘇喬澤將那人牢牢的制住,看你還橫!
“放開我!”那人還在不停的扭動,試圖掙脫蘇喬澤的桎梏。
“給我道歉!”蘇喬澤惡狠狠的說。
那人不說話,只是反復(fù)的扭動,一雙眼睛在黑暗里顯得特別明亮。
看著不停的扭動身子的人,蘇喬澤覺得有些好笑,手下之人看樣子不過才十歲左右,自己犯得著和他生氣嗎?用空著的手摸摸還在沁著血的脖子,就當(dāng)自己倒霉吧!
思及此,他松開了那少年的手,誰知……
被放開后的少年不依不撓,突然沖上來對著他的手就是一口!
“?。 碧K喬澤大叫一聲,“松嘴!你屬狗的???”
少年的眼里是滿滿的倔強,盯著蘇喬澤,死死咬住他的手!
蘇喬澤準備給那孩子一掌,但是卻看見了他瞳孔里的堅定、倔強、清澈,還有被隱藏起來的一絲絲的害怕。
蘇喬澤被他的眼神震撼了,他想,擁有這樣一雙眼眸的人,會是什么樣的人?心中有個地方,在那樣的瞳孔中,莫名的軟了。
將手上的力卸掉,蘇喬澤輕輕的揉了揉少年的亂糟糟的頭發(fā),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少年看著本來應(yīng)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掌轉(zhuǎn)向了頭,被輕輕的揉著,大大的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半響,見那人還是在不停的揉著自己不知道多久都沒洗過的頭發(fā),他松了口。
“嘶……”蘇喬澤忍不住的抽氣,“你還真下得去口!”他幽怨的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呆呆的注視了一下蘇喬澤,沒有理他,徑**黑走向了屋內(nèi)唯一的擺設(shè),一張床。當(dāng)然,那在咱們蘇小世子的眼里就和一塊爛木頭沒什么不同。雖然他更艱苦的生活他也過過,但只要能用好的,他絕不會動壞的!
“哎,你叫什么名字???”蘇喬澤坐在床邊,捅了捅合衣而臥的少年。
少年不理他,向床里面挪了一點,蘇喬澤也就順勢脫了鞋,往床上去。
“下去!”少年冷聲道,即使還是小小年紀,聲音里卻有著一股自然而然的威儀。
然而,蘇小世子卻是不吃這一套的。
“我不!”蘇小世子傲嬌的扭過頭,搶過少年的被子就往自己身上蓋,長期未曬的被子發(fā)出酸臭的味道。
“你!”少年被蘇喬澤的無奈氣得夠嗆,偏偏又打不過他,只好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他。
“好可愛!”蘇喬澤忍不住扯過少年,揉進自己的懷里,不知為何,他就是喜歡看這孩子被他氣得冒煙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少年愣了愣,下意識的渴求更多,顫抖著身體更加貼近了蘇喬澤。
蘇喬澤感受到了懷中少年的顫抖,更加抱緊了他,撫摸著他那并不柔順的長發(fā)。
“幽景。”半響,少年悶悶的說,之后便待在蘇喬澤的懷里,不再吭聲。
幽景,幽景……蘇喬澤默念著,是皇帝的第十個孩子吧?對于這個皇子,他還是略有耳聞的。
因為母妃是皇帝醉酒時不小心臨幸的宮女,無權(quán)無勢,所以除了出生時皇帝賜了一個名字之外,便被放養(yǎng)到宮中,無人問津。
而他的母妃,在生下他的第三個年頭,就去世了,留下這一個孩子孤零零的在這深宮大院里。
蘇喬澤知道十皇子不受寵,但他沒想到他會不受寵到這個地步。
明明是皇子,卻連一個像樣的宮殿都沒有……想到這些,蘇喬澤就忍不住的心疼,他才多大啊,就要來承受這么多的苦難?剛剛的防衛(wèi)恐怕也是多年來孤苦無依養(yǎng)成的警覺吧?
或許,這就是生在皇家的悲哀,一出生就意味著要比別人承擔(dān)更多的東西,而有些東西不管你爭與不爭,有些人為了鏟除后患,都要讓你消失。
死死抱住幽景,蘇喬澤慢慢的拍打著他的背,無聲的安慰著,此刻有些話是不必說的。
感受著許久未曾感受到的溫暖,享受著蘇喬澤的安慰,幽景的眼眶有些濕潤,仰頭看著抱著自己的男子,他無聲的抽泣,最后漸漸陷入沉睡。
窗外,明月高懸,屋內(nèi),兩人相擁而眠,少許月光撒在他們身上,寧靜,安然。
至于酒過三巡,喝得有點熏熏然的蘇老將軍,到處找不到自家那妖孽兒子,以為他又去哪鬼混了,便獨自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