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霆笑瞇瞇，回頭去牽黃衣少女。

    一陣勁風(fēng)，打斷他的行動。燕霆翻手一抓，擒住一只金樽。讓他始料不及的是，這只金樽打來的力量十分強(qiáng)大，他的金剛內(nèi)力已屬純陽一派，還是被狠狠反擊。

    燕霆硬要抓住這只金樽，自然而然做出氣沉丹田的馬步姿勢。過分用力，連累真力凝滯。金樽是被拿住，但胸口發(fā)痛，好像被人用重拳狠狠打了一下。

    喉嚨發(fā)甜，燕霆急忙坐下來。深吸氣，把一口惡心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定神去看。

    黃衣少女以被逸城公子帶走。

    程倚天旁若無人揭開嫩黃面紗，面紗下面露出的，果然是雙兒那張白皙瑩潤、秀美端莊的臉。

    燕無雙呆呆的，不復(fù)昔日聰明靈動的模樣。

    程倚天便叫：“藍(lán)圣女！”

    隔了一張桌子，藍(lán)鳳兒應(yīng)了一聲。

    “來一曲《繁堤春曉》助興吧！”

    “好！”藍(lán)圣女抽出笛子。

    綠衣奴又送上一只金樽，程倚天自己提壺，斟滿一杯。放下酒壺，他輕描淡寫道：“鳳凰教的曲，能聽的聽，不能聽的，還請出殿趨避。”一語說罷，站在謝剛旁邊的白紗女“哎呀”一聲，拔腿就跑。

    謝剛“哎”了一聲，被丁翊沉聲呵斥：“夠了！”只見那白紗女驚慌失措逃跑的樣子，絲毫沒有香兒的優(yōu)雅美好，閃目瞧去，對面程倚天對他玩味著笑。大師兄丁翊黑著臉，烏云籠罩。比拼不過燕霆就很窩火，此時此刻，他還這么造次，只怕要被當(dāng)場被大師兄打成豬頭。

    原本侍立大殿之上的青衣奴以及低等侍女，也退出老遠(yuǎn)。

    連楚清幽都塞上耳朵。

    站在程倚天旁邊的藍(lán)衣少女倒是鎮(zhèn)定。雖然程倚天一直未曾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不卑不亢，慢條斯理扯了一段絲帕，將耳朵緊緊塞起來。

    藍(lán)鳳兒開始吹奏。

    綿長的氣息吹出的旋律宛轉(zhuǎn)悠揚(yáng)，好像清風(fēng)扶過流水；點點打音，如漣漪綻放，猶如河邊繁花正次第盛開。五顏六色的鳥兒就在這青山綠水、花朵鮮艷的美景里穿梭跳躍。它們有的在一起“嘰嘰喳喳”歡唱，有的隔著枝頭相互應(yīng)和。還有的就是飛，飛過花林，飛過小河，飛翔在空闊高遠(yuǎn)的藍(lán)天上。風(fēng)，很輕，水，沉碧?；ㄏ憧澙@，鳥語清脆。

    一曲《繁堤春曉》吹得大殿上沒有半點異動。

    除了程倚天還在飲酒，燕霆故意做側(cè)耳傾聽狀。蓮花宮主肖靜虹半閉雙目，一只手輕輕敲打。她的節(jié)奏，每一下都敲在《繁堤春曉》的節(jié)奏中間。聲音不高，其實就是在做抵抗。

    藍(lán)鳳兒吹出最后一個顫音，余音裊裊，繞梁不絕。

    燕無雙無神的雙目突然一亮。

    燕霆眼睜睜看到一片綠霧從表妹腦后彌漫出來。

    程倚天一杯酒水順手潑出，那綠霧濕透了，倏地掉在地上。

    無聲無息的綠衣奴又上來清掃，燕霆再起身，過來查看。玉檀香木鋪好的地上干凈發(fā)亮，連根纖塵都沒有。

    燕無雙完全清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程倚天。

    也只有程倚天，在她的視野里才那么鮮明。燕霆的手明明已經(jīng)抓住她，但是，她義無反顧的決心讓所有的牽絆，都變得那樣軟弱無力。

    “倚天哥哥！”

    隨著充滿深情的一聲呼喚，她撲向他。

    而他，當(dāng)然堅定有力將她摟在懷中。

    分別，是檢驗彼此情感是否真摯的最佳良方。

    兩情相悅的快樂，使燕無雙輕易就忘記，他曾經(jīng)為了其他人丟下自己那件事。

    “你來找我？”燕無雙還記得意識消失前那一剎那的事。幾次三番被蓮花宮的蠱毒暗算，她一下子就能聯(lián)想得出，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紅衣女子，在和自己搭訕之后，手上突然出現(xiàn)綠色的霧，那之后自己遇到了什么。

    “我又被蠱毒襲擊了?！彼艘涝谒膽阎校p輕抱怨。

    “我保證：不會再有這樣的事?！背桃刑炫e起一只手，發(fā)誓。

    燕無雙雙臂環(huán)抱住他，臉放在他胸口上方的位置，輕輕的，還是可以聽到他那穩(wěn)健的心跳。

    清晰，并且特別真實。

    怒火，被在兩個地方點燃。

    燕霆的金刀，和丁翊的九花落英劍，先后襲到。

    金刀威猛，可是要避著燕無雙，招數(shù)連接不暢，轉(zhuǎn)換之間還多出破綻，被程倚天抓住，飛起一腳，將燕霆踢開。但是，攢花式招法繁多，接連不斷，可以通過任何一個角度進(jìn)攻。不是“空里無蹤”的身法特別快，就算程倚天乾元混天功護(hù)體，身上也要被劃出五六七十道記號。

    蕭三郎和殷十三都看得特別緊張。

    本來，作為兵器行家，殷十三就已經(jīng)很自得自己的鎖兵決?？墒牵H眼看見這號稱“天下第一”的九花落英劍，才知道什么才能叫“精”，什么才能叫“妙”。劍光飛舞間，劍花已經(jīng)變成使劍人隨身攜帶的具體物事。丁翊可以任意取用，恣意攻擊。

    程倚天抱著燕無雙滿場趨避。

    丁翊則下定決心，非要?dú)⒘怂豢伞?br/>
    藍(lán)鳳兒緊張得站起來，不經(jīng)意看見悠然坐著的肖靜虹，美艷的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

    “好狠的招啊！”

    她終于了解，肖靜虹從來都沒有束手待斃的意思。

    謝剛和程倚天相識一場。那次從華宮被黑翼鷹王救出來，在回去的路上，為了香兒“移情別戀”，他神傷不已。還是程倚天安慰的他。

    師妹喜歡逸城公子！

    真心喜歡過一個人的人，明白這里面的熱烈。

    就像自己！

    能被一個穿白衣服的蓮花宮女給迷惑，足見自己心里對香兒的那份感情，事隔這么多天，還是一點兒都沒減弱。

    如果讓大師兄把程倚天給殺了，師妹一定會非常難過。

    這輩子，心里都要留下一道痛苦溝壑吧？

    耳中聽到巨響傳來，濯水殿上一道用以裝飾的木欄被愈來愈急的九花落英劍劈中。連綿的招數(shù)翻滾而上，威力如同絞肉機(jī)。

    木屑紛飛之中，丁翊揮劍再攻。

    燕無雙掙開程倚天的手臂，伸開雙臂攔在程倚天前面。

    程倚天不得不停下，輕輕一攏，將她攏去身后。

    前方劍光交織，丁翊整個人都被隱沒在一大團(tuán)耀眼的光球。攢花式用到極致，蕭三郎、殷十三、梅曉蝶、藍(lán)鳳兒——這些關(guān)心程倚天的人都忍不住發(fā)出驚呼。

    無招可抵！

    無路可逃！

    不管他們中誰，都想不出這種情況下，還有什么辦法才能逃出生天。

    似乎只有死！

    只有死！

    然而，又是一連串金屬撞擊聲響起。一個大光球碰到了另一個大光球。兩個光球的光芒同時暴漲，持續(xù)一段時間后，分開，爾后隕落。

    燕霆搶到丁翊身邊，燕無雙則迎住謝剛。

    丁翊怒極高喝：“小剛！”

    謝剛則很惶恐：“大師兄，你聽我說啊?！?br/>
    攔住九花落英劍的，原來還是九花落英劍。

    無論是蓮花宮的肖靜虹，還是逸城的追魂神爪，或者玄門燕霆，以及唐門兄弟倆，連同藍(lán)鳳兒、魯煌奇，這些人都第一次親眼目睹“天下第一劍”的可怕。

    可怕！

    確實好可怕！

    就是程倚天自己，都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謝剛，丁翊這一擊，他到底能不能躲過去呢？應(yīng)該不會吧！就像幾年前在太行山，自信滿滿的杜叔叔，真的和笑落英劍相遇，除了死路一條，還真沒第二個結(jié)果。

    丁翊面沉似水，對謝剛說：“你什么時候心向的逸城？”單手一指程倚天，“居然偏幫他！”

    謝剛抓耳撓腮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燕無雙將謝剛往身后一推，瞪起眼睛道：“大師兄，你不要責(zé)怪錯了。謝師兄偏幫的哪里是別人，分明你剛剛用劍實在太快，幾乎就已經(jīng)傷到我?！?br/>
    “師妹，”心情格外糟糕之下，丁翊臉色越發(fā)陰沉，“你這是質(zhì)疑大師兄修煉二十年，依然學(xué)藝不精咯？”

    這句話問得忒重，燕無雙知道，如果肯定，那可要傷害大師兄的名譽(yù)?？墒?，事關(guān)謝剛，而謝剛剛剛出手，幫助的又是倚天哥哥。

    孰輕孰重，她實在沒法不作抉擇。

    遲疑了好久，她才抬起頭：“大師兄，就是因為你差點傷到我，謝師兄才出手阻止你?！睘榱司徍鸵幌職夥?，她故意綻放出笑容來，“不管怎么樣，謝師兄剛剛那一手劍使得極好，和大師兄你的起落架勢，差得都不遠(yuǎn)了呢?！毕雭恚舜硕际峭T，從小一起長大，應(yīng)該情誼篤厚。這么說，只應(yīng)該消解大師兄心里的不快。

    可是，燕無雙再聰明，人情世故并不練達(dá)。

    她忽略了一點，丁翊和謝剛同門情誼再深，丁翊姓丁，謝剛姓謝。完全不同于唐見雄、唐見心一母所生，后者才是打死了還是親兄弟，關(guān)鍵時候一定會心心相印彼此照顧。

    丁翊會審時度勢，師妹是師父的女兒，玄門少主燕霆又傾心師妹，師妹的話，燕霆只會無條件支持。

    他還沒更進(jìn)逼些什么，燕霆就已經(jīng)打圓場：“好了好了，一家人，什么事情都可以過去?！?br/>
    燕無雙頓足撒嬌：“表哥，你也多勸我大師兄一些?！?br/>
    燕霆諾諾以應(yīng)，那個玄門護(hù)法陶德西也來做和事佬。

    丁翊只瞥了一眼謝剛，雙目凝望，直對燕無雙：“師妹，你要搞清楚，你正在做的都是什么事才好?！?br/>
    見已壓下大師兄和謝師兄的矛盾，燕無雙功成身退，挽住程倚天的手，爾后道：“當(dāng)然，這一條，可一點都不需要大師兄你操心呢?！卑浩痤^來瞅程倚天：“你說對不對？”

    程倚天一直盯著劍莊兩個人瞧。

    燕無雙問他。

    他隨口答應(yīng)：“對！”

    燕無雙渴望坐在他身邊。程倚天滿心溫柔，干脆牽起她的手，輕聲道：“我扶你。”

    她的小手，放在他溫暖的掌心。她的心，仿佛春天來到，百花盛開。

    在座位上坐下來，綠衣奴前來添置餐具。程倚天接過綠衣奴取過來的酒壺，細(xì)心為她斟酒。

    清亮的酒水傾注在精致的金樽中，燕無雙還沒飲，雙頰紅撲撲，人就已經(jīng)醉了。

    “這是玫瑰甜釀?！?br/>
    一句囑咐，實際上柔情滿滿。她焉何不知？

    倒也不確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讓他的態(tài)度有這樣大幅度的進(jìn)步?？傊?，能夠進(jìn)步就好。

    燕無雙輕輕訴說，自己離開他到底有多少煩悶，不然也不會被紅箭侍女得手。

    程倚天側(cè)耳傾聽，很是凝神。

    “你內(nèi)疚了，難過了，對不對？”她問。

    “沒有?！彼f。

    “為什么？”一直蜜意蕩漾的小臉上，嫣紅的嘴巴撅起來。

    程倚天說：“我想你，就來了?！?br/>
    “啊——”崛起的小嘴巴張成一個圈。

    如果不是大庭廣眾，這會兒，他和她，應(yīng)該上演浪漫大戲才對。

    從有好感，到彼此熟悉，跨越到如今心意相通，他們兩個，總該要手牽手，再做出些關(guān)系更進(jìn)一步的事情才合理。

    實在礙于眾目睽睽吧！

    程倚天握著燕無雙的手：“顧姑娘那件事情，我還是要和你說‘抱歉’。”

    “她現(xiàn)在人呢？”

    “留在岳州?！?br/>
    “因為不想左右為難，所以干脆不帶她？”剛說到這里，燕無雙就被自己心里涌上來又一陣激情融化。沒法更近了，她緊緊依偎在他身邊，低低絮語，“你能在我和她之間選擇我，我真的很高興?！鄙眢w離開一些，目光好和他相接，“以后你再要去救誰，我也不會多心。”笑意濃濃，“我開始相信，在你心里，只有我才是重要的?！?br/>
    程倚天點頭，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