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澈一路走到安文朔的房門口，剛想敲門和他談?wù)?，夜航星號卻驟然傳來警報。

    AI平淡的聲音響起：“警告，亞空間災(zāi)難。警告，亞空間災(zāi)難。警告，亞空間災(zāi)難……”

    諸弘的神識傳音席卷了整艘戰(zhàn)艦：“全員戰(zhàn)斗準(zhǔn)備！”

    雖然一直以來都聽說亞空間有不少災(zāi)難，但對顧子澈而言，這還是第一次經(jīng)歷。

    安文朔從房間里沖出來，渾身血光繚繞，看了一眼顧子澈，沒說什么。

    顧子澈則是身后機械臂伸出，每根機械臂上都戳著一張符，右手握著血仙劍，左手提著六丁火機槍。

    意識鏈接戰(zhàn)艦，顧子澈打開了外部情況的全息影像。

    此時，白色的云霧已經(jīng)徹底不見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鬼霧徹底包裹住了夜航星號，其中有綠色的鬼火隱現(xiàn)，似有若無的凄慘笑聲穿過裝甲飄蕩進船內(nèi)，仿佛護衛(wèi)艦的防護在這些鬼氣面前根本不存在一般。

    諸弘的臉色很差：“該死……百鬼夜行，天級災(zāi)難！”

    災(zāi)難分天地玄黃四級，所謂天級災(zāi)難，是指能威脅到天尊真君級別的恐怖災(zāi)難。

    但這句話沒有人聽見。

    顧子澈趕到主控室，卻發(fā)現(xiàn)這里一個人都沒有。

    星藍色的墻壁此時已銹跡斑斑，爬滿了詭異的肉芽，控制臺和座位都變?yōu)榱撕谏钠茡p結(jié)構(gòu)，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扭曲地纏繞在一起。

    黑色的霧氣從各個角落滲透進戰(zhàn)艦之中，逐漸彌漫在周遭的空氣之中，顧子澈能感到周遭變得愈發(fā)陰冷，鬼氣森森，眼前似乎有些晃，幾乎要暈過去，耳邊不停地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似乎墻壁那邊有很多東西在說話。

    顧子澈下意識地知道這是不正常的，他堂堂一個堪比大乘戰(zhàn)力的化神，除非逼近絕對零度，否則不可能讓他感到冷，也不會感到頭暈。

    昏昏沉沉之中，他看到了螭魅、獏、耳中人、罔象、患鬼、山魈等種種詭異的魑魅魍魎，他們就在自己的身邊，甚至就在自己的身體里，他們竊竊私語，偷笑著看著自己，似乎在討論要如何折磨這個人。

    “百鬼……夜行？”顧子澈從牙縫里蹦出來幾個字，想起從亞空間災(zāi)難圖鑒上見過的內(nèi)容。

    天級災(zāi)難，而且還是排名靠前的，甚至有大羅真君隕落其中的記載。

    周遭逐漸變得昏暗、陳舊，仿佛這艘戰(zhàn)艦是經(jīng)歷了數(shù)千年光陰的廢墟或是幽靈船一般，到處都是惡心的肉芽和銹蝕的結(jié)構(gòu)。

    顧子澈用身后的機械臂撐住地，然后勉強操控靈氣灌注雙手，右手猛地?fù)]出血仙劍的劍光，左手則是提著機槍四處掃射！

    火紅的子彈瘋狂地從槍口中噴涌而出，但連一點響聲都傳不出來，全部被黑霧吞沒。

    顧子澈咬緊牙關(guān)，《太上清凈訣》無聲運轉(zhuǎn)，一點青芒自眉心綻放，而后溫柔地照亮四周，驟然，周遭的場景重新變成了明亮的戰(zhàn)艦內(nèi)部！

    有用！

    顧子澈精神一松，連忙控制著青芒像其他地方照去，試圖解救同伴。

    但突然地，周遭的低語聲逐漸變大，且越來越多，聽得越來越清楚。

    “這是誰？”

    “有趣……有趣……”

    “太上清凈訣？”

    “現(xiàn)在還有人會這個？”

    “嘿嘿……真有趣……小娃娃……”

    “不能讓他太舒服……”

    “都過來，都過來……”

    “嘿嘿嘿……”

    “過來……過來……”

    “睡吧……”

    青光不斷縮小，顧子澈臉上的冷汗越來越多，神識不斷逸散，幾乎要撐不住仙法的存在。

    于是他猛地一抓身側(cè)，百萬公里內(nèi)的靈氣驟然翻涌！他們隨顧子澈的意志起舞，潮起潮落，不斷沖刷撫慰著他的元神，以天地靈氣來彌補神識的虛弱。

    周遭的低語聲似乎很詫異。

    “咦？奇了怪了……”

    “區(qū)區(qū)大乘……不對，化神，掌控百萬公里的靈氣？”

    “不應(yīng)當(dāng)啊，這個時代……”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

    “誰知道呢……”

    “真有趣……”

    “是哪個大宗的繼承人？”

    “或許。”

    “那還殺嗎？”

    “殺，為什么不殺？”

    “殺！”

    “殺！”

    顧子澈昏昏沉沉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而在黑暗之中，大量的目光正垂涎地盯著他。

    突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顧子澈！”

    “什么？”

    “什么東西？”

    “你說什么？”

    “他是顧子澈！”

    “那是誰？”

    “是他？”

    “是他？”

    “是他？！”

    “傳說中的那個人……”

    “屁的傳說，不可說的那家伙還在呢！”

    “也是……”

    “晦氣，怎么碰上他了……”

    “五千年到了？”

    “我們居然死了這么久了……”

    “是啊，總感覺昨天才死的……”

    “怎么辦？還殺嗎？”

    “不好說……不好說……”

    “殺吧，那人不在……”

    “我想試試……”

    “殺吧……”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在黑暗中步步靠近，顧子澈甚至能聞到那腥臭的牙齒和貪婪的目光，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倒在地上，眉間青光無力地閃爍著。

    突然，冥冥之中，似乎傳來了一聲冷哼。

    “哼！”

    有一個威嚴(yán)之聲響起，而后魑魅魍魎盡數(shù)散去。

    顧子澈強撐著虛弱的身軀，瞇著眼抬起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但在那里，他明顯感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是道觀里的木香，是龍井的陳香，是檀木升起的煙霧，是被陽光曬過后道袍干凈的氣息，是田里混著白蘿卜香氣的青草泥土味，是山間每天黎明時分的晨霧，是砍柴和燒火時焦炭的味道。

    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留下。

    這是顧子澈第一次失態(tài)。

    “師傅？”他滿懷期待地問道。

    但沒有人回答。

    那里是永恒的白色，如同亞空間里永不退散的白霧。

    “師傅！師傅！你在嗎！！”顧子澈從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抬著頭，不斷地往前走著。

    “師傅！我知道你在??！”

    他往前踉蹌地奔跑著，直到“咚”地一聲撞在了戰(zhàn)艦的墻壁上。

    而那熟悉的氣息依舊還在前方。

    顧子澈茫然地想沖出戰(zhàn)艦繼續(xù)往前，但理智阻止了他。

    于是他頹然坐下。

    忽然，他看到面前白霧匯聚，最終形成了一幅河圖的模樣。

    他心中微動，內(nèi)觀金丹，上面銘刻著洛書。

    那金丹上的洛書顧子澈之前也研究過了，似乎并沒有什么奇異之處，于是只好放著不管。

    而今天，那個疑似師傅的氣息，留下了一幅河圖。

    “師傅，你是要我去找河圖嗎？”顧子澈抬頭問道，“您留下了什么東西，對嗎？”

    但那白茫茫的一片沒有回答，逐漸消散。

    連帶著手中的河圖也緩緩散去。

    顧子澈愣愣地坐在原地。

    周遭恢復(fù)了正常，百鬼夜行退去，戰(zhàn)艦在亞空間之中平穩(wěn)地航行，連他剛剛射出的子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過。

    諸弘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看到人都還在，長舒了一口氣。

    “呼……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慶幸地說道，“竟然能從百鬼夜行中活著離開……”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對了，清玄，我記得我中途被青光照亮了幾十秒，那時候恢復(fù)了意識，是你做的吧？”

    顧子澈搖了搖頭：“嘗試了一下，但是用處不大，撐了幾分鐘就不行了?！?br/>
    但此話一出，眾人看他的神情立馬不對了。

    那可是真君都能吞噬的天災(zāi)，你一個大乘能在里面撐幾分鐘，那還了得？

    顧子澈的特殊能力大家都知道，但從未想過能做到這個地步。

    諸弘摸了摸下巴：“資料上說你能免疫真仙前期以下的幻象和心魔，我看顯然是低了。”

    葉少游贊同地點了點頭，立馬想起顧子澈跟他說過的亞空間洞府。

    他竟然在里面有如此奇遇？

    而下一刻，他就暗自決定一定要替顧子澈保守好這個秘密，否則必定會有大量覬覦的人。

    “你的能力很重要。”諸弘說道，“亞空間災(zāi)難中最多的就是幻境和心魔?！?br/>
    他看顧子澈的眼神也逐漸變了，大乘期的實力問題被他抹去，只留下那范圍性免疫幻境的能力。

    他終于懂為什么將顧子澈特批進突襲小隊了，有這樣的隊友，在亞空間里不是橫著走？

    而且他如今才大乘，要是實力再提升，這樣的能力還能再增強嗎？那會是什么樣子？

    諸弘的眼神突然有些危險，他環(huán)顧四周，一字一頓地說道：“關(guān)于清玄能力上限的事，所有人都不能透露出去！”

    而后他轉(zhuǎn)過頭對顧子澈解釋道：“你的能力上限太超前了，你又沒什么背景，不管這能力源自什么，都可能會被人盯上，我建議你還是保持當(dāng)前的評價比較好”

    顧子澈理解地點了點頭：“我明白，隊長這是關(guān)照我?！?br/>
    假若把這條消息放出去，恐怕血仙劍宗都會直接對他出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已。

    安文朔不屑地嘁了一聲：“本少爺對賤民的東西不感興趣?！?br/>
    瑟維斯搖動著觸手表示明白了。

    葉少游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文朔，這里面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人了。

    “喂！看我干什么！我是你能直視的嗎！”安文朔對那種懷疑的眼神非常不爽，大聲喊道。

    葉少游本想再和他杠兩句，但又害怕把這人逼急了真跑去宗門里告密，于是哼了一聲，徑直返回房間。

    看到這人一副認(rèn)輸走了的樣子，安文朔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抑制不住的得意的微笑，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轉(zhuǎn)了個圈。

    還有四天的航程，但經(jīng)歷過那種恐怖的災(zāi)難之后，幾人一時間不敢返回房間，于是都坐在主控室里，邊觀察四周邊聊著天。

    諸弘也沒有休息的欲望，警惕地盯著周遭的情況。

    顧子澈依舊沒有從之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坐在一旁有些精神不振。

    諸弘關(guān)心了一句：“怎么了？”

    “沒事?！鳖欁映好銖姷匦α诵?，而后問道：“諸隊長，能說一說亞空間災(zāi)難的事嗎？”

    他想通過諸弘這樣的老船長多了解一點亞空間災(zāi)難，搞清楚之前出現(xiàn)的師傅到底是什么。

    五千年了，他還活著嗎？還是只是靈魂？還是一段信息？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亞空間里？

    諸弘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教學(xué)機會，他巴不得這些成員立馬成為經(jīng)驗豐富的老船員，于是將葉少游喊了出來，緩緩地開始講述。

    “我經(jīng)歷過二百多次亞空間災(zāi)難，基本上到亞空間后平均每年來一兩次……一般黃級的災(zāi)難不用怕，夜航星號本身就能抗住，哪怕有些奇怪的東西進到船里，戰(zhàn)力也都在地仙散仙級別，可以輕松解決?！?br/>
    “而玄級的災(zāi)難就是天仙金仙這一級別的了，破壞類的則能擊穿夜航星號的裝甲，哪怕成功逃離，也多半要損失不少東西，這種災(zāi)難也是亞空間里最多的，我這幾百年來碰到的災(zāi)難里，差不多七成都是這個級別的。”

    “地級的就是真仙上下的了，太乙真君遇到了都未必能討得了好，而若是遇到排名前幾個的，太乙真君也得死，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地級的災(zāi)難?！?br/>
    “而天級的……除了剛剛的那場百鬼夜行，我還見過一次，只不過那時我只是遠遠地旁觀……”諸弘從儲物囊里掏出一根雪茄，用靈氣化為刀鋒切掉了尾巴，搓出一串火苗，在煙霧中說起當(dāng)年的恐怖經(jīng)歷。

    “那是一百多年前，我剛到邊境沒多久，我作為一個突襲小隊的船員，跟著三支核心艦隊前往前線戰(zhàn)斗，那是一支很大的艦隊，一艘母艦，三個太乙真君，三百多艘戰(zhàn)列艦，其余的數(shù)不勝數(shù)?！?br/>
    “航行到一半時，我們都很放松，在為接下來的戰(zhàn)斗調(diào)整狀態(tài)，這時候，一陣閃光掠過了母艦。”

    “當(dāng)時，我們誰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一道平平無奇的閃光而已?！?br/>
    “但幾十秒后，我們接到了母艦傳來的通訊……那種聲音，我很難描述?！敝T弘皺緊眉頭，猛地吸了一口雪茄，恐懼似乎再次籠罩了他，“那是一種不像人類的嘶吼，帶著最絕望的哀嚎和痛苦，仿佛是把聲帶寸寸撕裂，在斷裂前的最好一刻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我們緊急派出人員前往母艦查看情況，但看到的是這輩子都不想看到的景象……”

    “我當(dāng)時沒去，聽我的隊友說，母艦的內(nèi)部遍布鮮血和內(nèi)臟，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是自殺……他們在臨死前掏出自己所有的內(nèi)臟、骨骼和血液，在墻壁上繪制所謂的‘真理’，修仙者強大的生命力讓他們活著做完了這些事。”

    “那三位太乙真君也死了，一位和其他人一樣，撕開了自己的身體并繪制詭異的圖案，一位盤坐在原地，帶著淡淡的微笑，似乎圓滿地羽化而去，一位試圖操控母艦摧毀附近所有的艦隊，但在即將發(fā)布指令時自殺了……”

    四人身后一涼，汗毛倒豎。

    太乙真君到任何地方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放到七大宗里也是長老之下的執(zhí)事。

    但卻在一道閃光之后，詭異凄慘地死去了。

    顧子澈不由得問：“他們?yōu)槭裁磿詺ⅲ俊?br/>
    諸弘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因為遇到的人都已經(jīng)死了……只有后來的推測，學(xué)者們猜，船上的人在短短的一秒內(nèi)，經(jīng)歷了從宇宙大爆炸開始至今的所有歲月，在無盡的時間里，他們的一切意志都被折磨殆盡，成為了恐怖的未知之物?！?br/>
    “這便是天級排名第三的災(zāi)難：永恒?！?br/>
    諸弘嘴里的雪茄化為了灰燼，他抖了抖灰，然后將雪茄尾丟進儲物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