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薛龐此言,在場之人皆是一怔。
沈晚意方才抬起的筆鋒猛然一頓,一手娟秀的蠅頭小楷算是廢了。
薛龐似乎滿意眾人的反應,輕笑一聲:“昨日那歹徒再次作案,被本官帶人逮了個正著?!?br/>
“是……”嗎?
詢問的話還未出口,沈晚意只覺袖口一緊,轉頭就見徐枕秋一張五官扭曲的臉。
他抽抽著搖頭,宛如肌肉痙攣。
于是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她只得郁郁地抬眼,去看主位上那位正襟危坐的顧大人?;薨挡幻鞯墓饩€下,他一臉淡然,仿佛事不關己。
薛龐也被他這樣的反應襯得有些尷尬,自清清嗓子化解了一番,復又道:“此人是在中書令宋大人的外宅里行兇之時,被本官抓獲的?!?br/>
若說之前的鋪墊都是故弄玄虛,那么這一句,無疑是靜水驚石。莫說是沈晚意,就連上座的那位顧大人都不覺前傾了身子。
“薛大人可說的是中書令宋正行宋大人?”
“正是,正是。”
薛龐連連點頭:“昨夜下官接到宋大人一處別院里小廝的信報,說是府上在此處養(yǎng)病的一位姨娘遭遇不測。幸而發(fā)現及時,姨娘雖然沒了,但好歹沒讓歹人落跑。于是下官將人緝拿歸案,連夜審訊。犯人已經于今日晨時招認了其罪行,認罪伏法?!?br/>
顧云澄瞳孔微震,卻依舊平靜著聲音:“那姨娘可是兩年前宋大人納的那位侯府表小姐?”
薛龐聞言雙眼一亮,諂笑著:“大人神機妙算,明察秋毫,死者正是那位表小姐?!?br/>
顧云澄前傾的身體往后靠了靠,用不平不淡地聲音問:“犯人是何身份?”
“是金吾衛(wèi)的一名護衛(wèi),名喚馮虎?!?br/>
現場靜默了半晌。
顧云澄原本略微有些蹙緊的眉頭更緊了幾分,“那薛大人如何肯定他就是兇手?”
薛龐油膩的臉上泛起一絲謙卑的得意,將手里的案卷隨意翻開幾頁。
“那姨娘的死狀與前幾起命案一致,況且馮虎若不是兇手,何以解釋他會出現在案發(fā)現場?更何況他對自己的所為供認不諱,在案發(fā)現場也找到了他還沒來得及丟棄的兇器?!?br/>
說完,薛龐亮出了衙役方才呈上來的兇器。
一把長約三寸,寬約一寸,背厚刃薄的常見柴刀。
沈晚意怔了怔,若是沒有記錯,之前那幾樁案子的受害者身上,確實留下了利刃的割傷。
只是……
受害者身上的傷口并不像是這樣一把刀造成的。特別是胸口上的致命傷,呈現出兩頭一樣寬的創(chuàng)面,偶爾一兩個傷口還隱隱可見對稱之勢。
此案久久不破,也是因為這一疑點無法解釋。
若那兇手的作案工具是這樣一把刀,要如何才能造成如此傷勢?
肚子里的話又開始躁動,像一鍋將要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吹得沈晚意握筆的手也開始抖了起來。
她的袖子卻再次被徐枕秋扯住了。
這一次,徐枕秋幾乎是用了哀求的眼神看她,臉上滿滿寫著五個大字——“不要管閑事”。
“……”沈晚意埋頭,深吸一口氣,將肚子里的水溫硬是憋下去幾度。
耳邊傳來薛龐聒噪的聲音,帶著點讓人不適的黏膩。
他聲如洪鐘,義憤填膺:“可惡這賊人,見色起意,就連病中人婦也不放過,趁著夜黑蒙面行兇!罔顧他身為金吾衛(wèi),吃著朝廷的俸祿!”
言畢啪啪兩掌,將身側的案幾拍得哐啷作響。
顧云澄一言不發(fā),沉默地往后仰了仰,嘴角擒起一抹讓人看不分明的笑意。如同廊外那一抹氤氳雨氣,帶了絲涼意。
“那薛大人的意思是,這案子可以直接交與刑部批復,也就算是結了?”
“這……”薛龐噎了噎,諂媚道:“這案子犯人已經畫押,自然不敢勞煩顧大人再審。本官打算今日就將卷宗送往刑部,讓那幫食君之祿的老東西,為君分憂?!?br/>
氣氛凝滯了一瞬,在顧云澄沒有說話之前,誰也不敢多嘴。
薛龐臉上的笑都已經僵硬,似乎下一刻就會繃不住,直到幾聲清脆的叩叩聲打破了僵局。
顧云澄略微斂了眼鋒,分明的指節(jié)敲擊在身側太師椅的扶手上,發(fā)出讓人有些心驚的悶響。
沈晚意心中一沸,隱約含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但凡認真看過那幾樁案子的人,不會察覺不到這個疑點。薛龐這么拙劣的手段,無疑是將顧云澄當成朝中那些有名無實的紈绔在打發(fā)。
顧云澄要是有些真材實料,也斷不會被他蒙蔽過去。
然而下一刻,顧云澄淡然的聲音卻打碎了沈晚意的算計。
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百無聊賴地捻了捻拇指和食指。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薛大人向刑部報備了?!?br/>
沈晚意差點沒嗆著自己,不敢置信地抬頭去看顧云澄。卻見他一臉淡然地看著薛龐,嘴上噙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嘲弄。
他徑直起身,廣袖一拂,轉身往屏風之后行去。
沈晚意徹底蒙了,只覺胸口發(fā)緊,好似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那股躁動的氣息又回來了。騰騰地往他嗓子眼兒沖,憋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手里的筆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她只覺得手腳都不聽使喚。
昏昏沉沉之間,她聽見一個聲音顫抖著,被擠出喉嚨。
“馮虎不是兇手?!?br/>
一石激起千層浪。
她打了一個驚嗝兒,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況且所有人都聽到了。
她下意識去看徐枕秋,只見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一旁的薛龐則是滿臉震驚,不可置信中帶著點微不可察的忐忑。
“你說什么?”薛龐的眼角抽了抽,表情從不自然,變成了極其不自然。
沈晚意不敢立即回答,眼神越過他去瞟向顧云澄。
那人卻只是腳步微頓,依舊面無表情。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沉默不語。
氣氛異常凝滯。
騎虎難下的沈晚意低了頭,恭恭敬敬道:“馮虎不是兇手?!?br/>
“胡言亂語!”
話音未落,薛龐驚怒的聲音響起。
他廣袖一甩,臉上橫肉跳動,怒目道:“此案已經人贓俱獲,兇手作案動機明確,作案手法清晰。自己都已經認罪,哪容你個小錄事多嘴胡說!”
“可是大人不覺得有問題嗎?”
“什么問題?”
沈晚意豁出去,反問:“大人說馮虎被擒之時是在作案現場?”
“正是?!?br/>
“那他為何要蒙著面?大人可是忘了之前的幾樁奸殺案,所有死者的雙眼都是被黑布蒙蔽的。既然兇手已經蒙上了死者的雙眼,又為何要帶面巾?這不是多此一舉么?”
“這……”薛龐一噎,一時無言以對。
沈晚意繼續(xù),“且不說兇器和之前受害者身上的傷痕是否吻合,單說這馮虎既然是金吾衛(wèi)護衛(wèi),又是在夜間巡邏之時作案。他為什么不選擇隨身攜帶的長劍作為工具,而是要另外帶一把這樣不大不小的刀具?”
“啊……這……”薛龐滿面難色,已經開始默默拭汗。
“還有,之前的幾樁連環(huán)案呈現出很明顯的一致性。從受害者的身份到傷口,再到被發(fā)現之時的姿態(tài),這說明兇手的模式是固定。那么,一個固定在白天行兇的人,為什么突然轉變模式,變成夜間作案?”
“閉嘴!”薛龐被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問題逼得無路可退。
他將案上的那軸卷宗甩到沈晚意眼前,氣急敗壞道:“犯人都已經認罪了,他還能冤枉了自己不成?!”
“那萬一……”
“你給我住口!你一個小小的錄事,莫不成還想搶了判官的活?!以下犯上,簡直放肆!”
沈晚意的反駁被打斷,薛龐抬出了官架子。她只得噤了聲,因為再辯下去也只是飛蛾撲火,無濟于事。
除非……
不甘的小心思一起,沈晚意側了側身,轉頭看向顧云澄。
他依然是不動聲色地負手而立,一張刀刻的面容猜不出喜怒。一身紫色官服透著渾然天成的貴氣和威壓,骨子里的那股凌厲就連這淅淅瀝瀝的雨聲都澆不滅。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就算這人不是主管刑獄的大理寺卿,只要不是個草包貴族公子,便不會讓此事就此揭過。
沈晚意把顧云澄當成了她此時唯一的希望。
一陣清朗的低笑傳來,面前的男人破天荒的露出了今日唯一肉眼可辨的情緒。
他的目光僅僅在沈晚意身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堪堪轉向了另一邊滿頭細汗的薛龐。
“薛大人破案雖然神速,可這馭下的功夫,顯然是不夠的啊?!?br/>
言畢,他只是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薛龐的肩。轉身行遠之時,未再多看沈晚意一眼。
“是……是下官馭下無方……讓,讓顧大人看笑話了……”
被落在身后的薛龐如蒙大赦,牽起袖子揩了指額間的晶亮,也不知是汗還是油。
眼見顧云澄行遠,他才狠狠剜了沈晚意一眼道:“你既然不想做錄事,那也就不用做了。明日你便離開我京兆府,另謀高就吧!”
薛龐甩甩袖子,顛顛地追上顧云澄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