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了。
可大夫們依舊停不下來,為了提高診治效率,他們是在鄉(xiāng)政府的院子里開診的。
這樣效率是提高了,可大夫們也都給累壞了。
現(xiàn)在晚上了,可他們還要點著煤油燈,繼續(xù)干。
晚飯是鄉(xiāng)里給解決的,一人一海碗面條,拿細糧白面做的,還有一個雞蛋,這在農(nóng)村來說,已經(jīng)是頂級大餐了。
楊德貴吃的開心壞了,小伙子飯量大,一海碗下去,還不覺飽。
李可吃不下這么多,剩下的一半也被楊德貴給包圓了。
下肚之后,來不及休息,又要投入緊張的診治當中。
農(nóng)村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附近村民也都知道這邊有個年輕大夫,非常厲害,上過大學(xué),打過神仙,還當過兵。治病用藥非常厲害,前面還把一個快病死的小孩給救活了。
所以好多人都圍在李可這邊,都不肯走了。
消息傳出去,那些陳年舊疾的百姓也跑過來求醫(yī)問藥了。
可是這一次診所是跟高級社合作的,社里的公益金是會出一半藥費的。
但這僅限于流感。
結(jié)果其他亂七八糟的病人也跑來薅羊毛了。
社里又趕緊派人跑過來看著,弄得現(xiàn)場亂糟糟的。
經(jīng)驗尚淺的李可,也被弄的頭都大了,趙煥章又要跑過來幫他。
一直到晚上,才看完了今天的病人。
四個人去睡覺。
高叢云上了火炕,倒頭就睡,他年紀大了,真扛不住這么高強度的工作。
楊德貴甩了甩手,又揉了揉脖子,他今天搬藥抓藥一整天,也累的不行。但是幸好,沒出什么差錯。
“我是不洗了,我要直接睡了。”楊德貴磨磨蹭蹭滾上床,懶得要命。
趙煥章問李可:“你要去洗洗嗎?”
李可回答:“好?!?br/>
“走吧?!壁w煥章找了個搪瓷盆,兩人搭了條毛巾,就出去了。
打了水,倒在臉盆里,投進毛巾搓洗幾下,然后敷在臉上。
“呼……”趙煥章長長吐出來一口疲累的氣息,說:“今天……”
李可正在洗自己的毛巾,卻見敷著臉的趙煥章話說一半,又不說了。
李可問:“你是想說今天那個大葉性肺炎的小孩?”
“嗯……”趙煥章沒有摘下自己臉上的毛巾,只是沉沉應(yīng)了一聲,然后才慢慢地說:“或許,你才是對的?!?br/>
李可停下搓洗毛巾的動作,目光也有些復(fù)雜,他說:“其實……也許我們可以超越抗生素的,對嗎?”
聽聞此言,趙煥章摘下自己的毛巾,看著李可。
李可緊皺著眉頭,又問:“對嗎?”
趙煥章眉頭也不自覺皺起來:“或許吧?!?br/>
李可說:“我始終覺得古代醫(yī)家說的一劑知,二劑已,不是虛言。那些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形容詞,也不一定用了夸張的修辭手法。我始終覺得,中醫(yī)的治病能力不一定比西醫(yī)差?!?br/>
趙煥章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可:“當你不僅僅只思考自身問題的時候,這才是危險的開端?!?br/>
李可看趙煥章,問:“趙大夫,你是經(jīng)歷過什么嗎?”
趙煥章笑著搖搖頭:“年輕時,一腔熱血。年紀越大,就越知道很多事情做不得,碰不得。你也知道我的家庭,35歲之前,衣食無憂,生活富足?!?br/>
“因家母早年病逝,所以我自幼便對醫(yī)學(xué)感興趣,跟著師父學(xué)醫(yī)多年。在那些年里,我行醫(yī)從未收取任何診費,還時常贈醫(yī)施藥,畢竟家里有土地,也有買賣,不缺這些病人錢?!?br/>
“后來才知道自己錯了,靠行醫(yī)收診費,是勞動所得。靠土地收租,是剝削。自己覺悟太差,但祖祖輩輩,素來如此,之前倒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br/>
“幸好,那些年常贈醫(yī)施藥,也結(jié)下不少善緣。定成分的時候,有不少人來幫我家說話,算是落了個還不錯的下場。再后,就是改造和響應(yīng)號召,跟中醫(yī)大夫們共同開辦聯(lián)合診所了?!?br/>
“雖然看起來頗受鄉(xiāng)人尊重,但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在診治重癥或者領(lǐng)導(dǎo)的時候,互邀會診,各自出一方,從和平藥中再選和平藥,這已經(jīng)成行業(yè)慣例了?!?br/>
“有些時候,明知劑量偏輕,但為了穩(wěn)妥,也還是這樣了。也不知到底是為了保全自己,還是為了不讓病人冒險。但像你這般膽大的,哪怕是我從前,也是沒有過的?!?br/>
趙煥章對著李可苦笑一聲。
李可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有這兩個重癥患者打底,李可感覺自己似乎會往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趙煥章拍拍李可的肩膀,說:“不管怎么樣,是你救了那個孩子的命。我……我不如你。”
“趙大夫……”
趙煥章擺擺手,不讓李可再說了,他道:“走吧,你骨子里是個倔強的人。我們被打了幾巴掌,就縮著不敢動了。而你,三年牢獄之災(zāi),都沒有澆滅你的一腔熱血。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br/>
李可微嘆一聲。
兩人回去,睡覺。
次日,繼續(xù)診治。
這一次流感來勢洶洶,病人不少,所以大夫們忙的飛起。
但農(nóng)民實在太窮了,雖然有社里承擔一半的藥費,可剩下的,還是有好多人給不起。
有些時候,確實沒法子了,人家實在太可憐了,趙煥章也就睜只眼閉只眼,讓寫個欠條算了??伤麄兌贾?,這樣的欠條是收不回來的。
一直到晚上,那對夫婦又抱著孩子來了,這一次孩子的發(fā)燒已經(jīng)退到37.5度了,各項癥狀進一步好轉(zhuǎn),鼻翼已不扇動了,但仍然還有些喘促和胸痛,大便還是秘結(jié)。
但至少,這條命是保住了。
孩子父母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高叢云和趙煥章再度看向了李可。
三診方子,也是李可開的。他在前方上,加入了瓜蔞、大黃和半夏,病人現(xiàn)在是痰濁壅肺不能肅降,所以他的治法是利肺瀉痰濁。
又開了三劑。
孩子父母拿了藥,又覺心中有愧,讓孩子給李可磕了個頭,以謝救命之恩。
這家人走后,李可的思緒更復(fù)雜了:“也許中醫(yī)也可以治好大醫(yī)院都治不了的病人。對于生命健康的認識,中醫(yī)的千年積累并不一定會弱于搭上科技快速列車的西醫(yī)。至少,他活下來了,不是嗎?”
聞言,幾人都看向了他。
“哎,有大夫在嗎?哪個是李可大夫?我們來找李可大夫”天色已暗,卻還有人抬著床板,張嘴就急著要找李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