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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婳嬌嗔道,“娘,女兒的嫁妝單子都是定好的,東西亦都成雙成對,實在不必再添加,女兒倒是有個主意,也正好能解決眼下城中各種流言蜚語?!?br/>
許氏一愣,聽見女兒繼續(xù)說,“家中也不缺這些東西,兗州因天災(zāi)涌進不少災(zāi)民,女兒便想著,不如把這些物件拿去換了銀錢,再添置些銀兩購置米糧,送往兗州給災(zāi)民果腹,此乃大功德一件,即便再有人敢拿王媽媽的案子辱罵姜家也該掂量掂量?!边@樣的大功德就算真有人再胡言亂語,衙署的官老爺都不敢坐視不管。
許氏眼睛一亮,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姜家不缺錢,這樣得一個善名,外人亦不敢再說什么,她道,“那我回去和你爹商量下。”
許氏匆匆離開,幾箱子的物件都擱在皎月院,不多時,許氏又匆忙過來,笑瞇瞇的同姜婳道,“你爹也覺這主意極好,還說要給袁家和柳家的也遞封信,讓他們也出些力?!?br/>
這兩家是姜父至交,當年便是三人一塊前往關(guān)外闖蕩,憑著一股子蠻勁狠勁才得今日地位。兩人知姜清綠痊愈,前幾日來府中探望過,這三人有著真正過命交情,當年姜家出事,袁柳兩家主母來姜家慰問,詢問可需幫助,可到底因著是姜家的事情,許氏和姜婳又被姜映秋哄騙,拒了袁柳兩家好意。
這事兒姜婳不在插手,全權(quán)由著許氏去辦,三日后置辦下大批米糧送往衙署,說明來意,官老爺簡直喜極而泣,連連贊揚,夸姜袁柳三家大公無私,厚德載物。
此事一經(jīng)宣揚出去,辱罵許氏的漸漸少了,不想三日后,姜映秋來大宅給許氏找不自在。
彼時,姜婳正捧著神醫(yī)的手札坐在桃林中品茶看書,直到翡翠過來通傳,“姑娘,姑太太同伯公叔公還有二老爺一塊去了謹蘭院?!?br/>
伯祖,叔祖?那是祖父的兄弟,姜婳立刻便知姜映秋的打算,爹和娘都無過繼打算,姜映秋卻不曾放棄,爹爹身子康復(fù),她沒了機會,又記恨許氏,想尋事給母親添堵。爹爹就算沒過繼的想法,可人已到中年,伯祖叔祖是家中宗族長輩,他們的話,姜清祿和許氏不得不聽。
姜婳眼眸微瞇,起身把書合上,“我也過去瞧瞧吧。”
姜婳過去謹蘭院,柳兒香兒在廊廡下守著,見著她福身問好,姜婳微微頷首,推門而入,進去正聽聞姜映秋的聲音,“大弟竟這般說我,想想我這是為了誰?你已三十有四,卻無子嗣,等著百年后,這偌大的姜家家業(yè)該如何?不給長房留后,你又如何面對死去的爹娘,二弟家中的曄書年紀正好,性子也溫和,過繼來長房再好不好?!?br/>
姜清祿冷笑,“大姐,你倒不如操心操心謝家,也不見你給姐夫生個兒子,跑來管我家的閑事,吃飽了沒事干不成?”
謝家只得謝妙玉一個女兒,這也算是姜映秋的心結(jié)。
“混賬東西!哪有這樣說長姐的!你大姐還不是為了你!”姜伯公怒了。
姜婳揚唇輕笑,進到房中唇角的笑意已隱去,進去后乖乖巧巧喊人,“婳婳見過伯祖,叔祖,姑母和二叔?!?br/>
姜伯公臉色不大好,有些遷怒姜婳,“長輩們談話,你進來作甚?”
“這是我姜家,婳婳是我嫡長女,我這偌大家業(yè)都有她的一份,伯父說話還要客氣些才是?!苯宓摷惭詤柹?,他嬌寵養(yǎng)大的閨女,怎能讓外人欺負了。
姜叔公勸道,“好了,都少說兩句,婳婳也坐吧。婳婳漸漸長大,這事兒她也能聽聽。婳婳,叔公今日與你伯公來,是想著把你二叔家的曄書堂弟過繼到長房來,到時你也有了弟弟,等著出嫁也有人給你撐腰是不?”又對姜清祿道,“清祿也不必生氣,我們都是為著你好,想著曄書是你二弟次子,關(guān)系也更加親近些,過繼到你房中正好。”
姜婳低眉順目,坐著不吭聲。
姜清祿擺著一張臭臉,他可從沒過繼的想法,他才三十多,和妻子再生一個也不是不可。
許氏當然也不愿,悶著嘴巴不言不語。
姜伯公脾氣火爆,拍了下案幾,“能不能過繼,你倒是說個話,不過今日我也把著話擺在這兒,我們是你的長輩,你不過繼也得過繼,反正你是必須給大房留個后的,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br/>
許氏見姜清祿眉毛直跳,擔心丈夫和宗族長輩吵起來,對丈夫名聲有礙,便道,“我曾與清祿說過這事兒,清祿覺得曄書年紀大了些,我們就合計著,不如從宗族哪戶抱個奶娃娃回來養(yǎng)著,伯公叔公覺得如何?”
這也不過是拖延之計。
伯公叔公本意也是真為姜清祿著想,擔心他無后,至于過繼誰都成,見許氏這般說,相視一眼,“這也是成的,不知道你們看上族里哪家的孩子?”
姜映秋抿著唇不語,手指絞著帕子,她沒想,這許氏又擺了她一道。
姜清嶸忍不住道,“大哥,咱兩才是親兄弟,要過繼也該是過繼我和三弟家中的吧?!?br/>
姜清祿瞪他,“咋的,你這是惦記我家家產(chǎn)?否則我過繼誰家孩子不成,過繼誰家的,那都是我兒子,你和三弟也該祝福?!?br/>
姜清嶸無奈,“是是是,大哥說的都是。”也不好再與他爭辯,罷了罷了,愛過繼誰家就過繼誰家,往后啊,他不摻和這事兒呢,鬧騰了兩月,頭疼!
“那你們是想過繼哪家的孩子?”叔公又問。
姜清祿沉著臉,“伯父叔父在給我些日子,我仔細觀望觀望,總要挑個合眼緣的?!彼囍惶?,這些人總不能真給他塞個孩子過來,他可不愿過繼,就算真生不出兒子,他還有五個閨女,婳婳許了人家,剩余四個到了年紀招個上門夫婿不就成了。
把著人打發(fā)走,姜婳留在謹蘭院跟爹娘說話,“爹,娘,再過幾日便是我十四歲的生辰,我想著邀親朋好友來府中吃宴,也有些日子沒見著沈大哥,也邀沈家人一塊,爹娘以為如何?”
許氏笑道,“我早上還在同你爹說這事兒,你爹說是想大辦,我說問問咱們婳婳的意見?!?br/>
若是大辦,男客女眷便要分開,自然不成的,姜婳嬌嗔,“不過是十四歲生辰,算不得大生辰,我想著只邀姑母二叔三叔姨母舅舅和沈家人來,都是親戚,也不必分開,在主廳擺上幾桌就成,爹娘覺得呢?”
娉娉裊裊的少女清喉嬌囀,嫵媚纖弱,夫妻兩人心里頭軟成一片,哪兒還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姜清祿笑意連連,聲音都不自覺低了兩分,“都聽我婳婳的就是?!狈讲诺挠魵庖岩粧叨?。
姜清祿許氏立刻把過繼的事情拋在腦后,專心辦起長女生辰宴。
這次邀來的都是爹娘兩邊的近親,雖只有五家,拉家?guī)Э诘亩紒?,少說也二三十人。
許氏來操辦此次生辰宴,哪怕不是大辦,她亦想給女兒最好的,因此盯的格外嚴。
到了五月初三這日,宴請的客人陸陸續(xù)續(xù)上門,姜婳特意梳妝打扮過,沉香色十樣錦妝花遍地金通袖曲裾,裊娜纖細,眉間朱砂痣點綴著梅花鈿,螓首蛾眉,玉瓚螺髻,發(fā)髻上的一根掐金絲綴珍珠金蝶,那蝶翼在晨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她一出現(xiàn),便讓聚在庭院的少年少女們噤了聲。
這些都是親戚家中同輩的孩子,表兄妹堂兄妹。
謝妙玉也在其中,她生的如花似玉,姜婳不出,她在這些少年少女眼中便是極美,可等著姜婳出現(xiàn),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去,目露驚艷。
翡翠和阿大也有些被嚇著,白著臉不敢說話。張景林只當做小姑娘愛漂亮,被他的話嚇著,不愿意身上留疤,他道,“還楞著作甚,快些給我瞧瞧?!?br/>
姜婳掀起衣袖,寒心酸鼻,無措的問,“神醫(yī),我的手臂可會留疤?!庇执诡^喃喃低語,“我不想留疤,再也不想了……”
自打烈火焚燒回到姑母勸說母親過繼堂弟的那刻起,她逼著自己強硬起來,一步步走來,她不介意往后如何,哪怕幫著神醫(yī)試藥沒個好下場,她亦不愿身上留下一絲疤痕,那是上輩子悲慘的烙印,亦是她的夢魘。
張景林見她澄澈如秋水的雙目中盛著淚,心下不由的一軟,仔細替她檢查手肘上的傷口,傷口發(fā)紅,未曾愈合,輕微化膿跡象,他道,“還好,傷口不算深,一會兒我給你配些藥膏,早晚各涂抹一次,不會留疤的。往后身上不管有任何傷口,或是哪兒不舒服,直接來青城山尋我,平常的大夫治不好你的。”
他的確拿她試藥,說出的話如同潑出的水不能反悔,那些個藥的藥性連他都不知,喝入腹中,多少對身體有些影響,身體里有藥性,受傷或生病亦會有影響,適合常人的方子卻不適合她,這種涂抹傷口的藥膏自然也不適合。
他知試藥對姜婳身體不好,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小姑娘看起來嚇壞了,眼睛還紅紅的,聽聞不會留疤才揉了下眼,低眉垂眼的說,“多謝神醫(yī)?!?br/>
張景林知小姑娘愛美,她拿走的那本古方手札里頭不少內(nèi)調(diào)和養(yǎng)顏的膳食方子,不由得道,“我寫幾個膳食方子給你,是古方上改過的,更適合你的體質(zhì),用的久了可養(yǎng)顏美容,平日你泡藥湯的方子里也加兩味別的藥草,足夠你受益終生的。”他給她開的泡藥湯的方子也算是強身健體的,對身體有益。
姜婳起身盈盈拜謝,“謝謝神醫(yī)?!彼傆X神醫(yī)雖拿她試藥,對她卻不算狠心。
到申時離開青城山時,張景林已把藥膏做出給她,隨著送出的還有幾個膳食方子以及美容養(yǎng)顏敷面用的藥膏方和潤肌的桃花面脂,護發(fā)的潤發(fā)膏配方,這配方,千金都換不去。
姜婳打算道歉,又被神醫(yī)給不耐煩轟走。姜婳和丫鬟們下山,張景林站在石階旁的那塊大石上,神情悲涼,“婳婳……”
三十年前,他有個嬌養(yǎng)的女兒名林婳,和妻女小門小戶,日子清閑自在。女兒那時同姜婳差不多大,性子嬌憨,模樣嬌俏,他想讓她繼承他的衣缽。一日去山中采藥,翌日回來見家中一片狼藉,妻子倒在血泊之中,他目眥盡裂,出門詢問才從鄰居口中得知,縣中惡霸打死妻子,強行擄走女兒。
他追去時已遲了,女兒為免羞辱,刎頸自盡,冰冷僵硬的尸身被拋在亂葬崗,他抱著妻女尸身去衙門報官,縣太爺責令他胡攪蠻纏,言他妻女都是自盡,杖責五十,他被扔出官衙大門。
十日后,月明星稀,他毒死縣衙和惡霸家中一百四十一口人,孩童奴仆都未放過。
自此,隱姓埋名,他移骨換了容貌,毀了嗓音,四處浪跡,直至幾年前在蘇州青城山隱居下來。
姜婳坐上馬車,靠在蜜合色翠葉云紋錦繡大迎枕上,馬車搖搖晃晃的顛簸,顛的她有些暈,腦海中一遍遍回想上輩子關(guān)于神醫(yī)之事,上輩子神醫(yī)便住青城山,沒人知他何時到來,何時聲名大噪,姜婳只隱約記得這神醫(yī)在幾年后出了什么事情來著。那時她過得渾渾噩噩,充耳不聞外界事,能記得清楚的事情不多。
到底是什么事情來著,她明明覺得抓著一角,卻如論如何都記不起。
嘆口氣,姜婳也知記不得,只能回去慢慢想。
神醫(yī)于她有恩,又贈與她這些方子,姜婳亦想投桃報李,只不知神醫(yī)喜好,一時為難。
神醫(yī)給的藥膏極為有效,涂抹的第二日便不再紅腫發(fā)癢。姜婳遣珍珠翡翠尋來上好珍珠,人參,白芷,白芨,當歸,靈芝,何首烏等各藥材配以食療和藥浴的方子,另還讓剩余丫鬟去桃林摘取干凈新鮮的桃花,用以做成桃花脂。
面脂和潤發(fā)膏幾日便做成,姜婳給娘親和四個妹妹各送一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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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膳食,桃花膏和潤發(fā)膏極為有用,不過一個月就見到效果,姜婳本就生的貌美花顏,這會兒更是面賽芙蓉,肌膚細潤如脂,白玉無瑕,一頭青絲比那最昂貴的綢緞還要滑膩柔軟,她一手支頤,半趴在妝奩上,直直望著銅鏡中那張芙蓉面。
春蟬正幫著她梳頭,手中青絲順滑柔軟,春蟬幾乎是屏住呼吸幫著主子髻發(fā)。
待著春蟬梳好發(fā)髻,姜婳才回神,目光從銅鏡里移開投向豎柜,挑了身乳白撒桃紅底子寬衫交領(lǐng)長衣穿上,剛用罷早膳,如意過來通報,太太過來了。
說起許氏,這一月也是焦頭爛額。昨兒從著王媽媽和周家抄回來的物件已送回姜宅,許氏望著這堆東西發(fā)愁,愁的還不止這一件事兒,前些日子府中開源節(jié)流,姑娘和各處姨娘定下月例,姨娘各百兩,姑娘們二百兩,因著吃穿用度每月都有新的,無需各人操心。
便是蘇州一些官宦之家的姨娘也才二十兩月錢,小姐們也不過五六十兩,可見姜家定下的月錢是足夠多的。
饒是如此,高姨娘和云姨娘還是不滿,帶著三姑娘姜娢四姑娘姜娣來謹蘭院找許氏鬧過幾次。姜娢姜娣都只有七八歲,被著兩個姨娘教養(yǎng)的粗俗不堪,極為鬧騰,扯住許氏的衣袖哭訴銀錢不夠用,還有姨娘直接去管事處支取,現(xiàn)后宅已交由秦媽媽打理,她是個穩(wěn)妥的,沒有主子的對牌,絕支不走東西。
許氏哪兒看不出兩個庶女是被姨娘教唆來鬧,她又不能責罰兩個庶女,省得落一個苛刻庶女的名聲。
這兩位姨娘和繡姨娘完全不同,出生市井之家,當初被姜老太太看中,無非是豐盈肥臀好生養(yǎng),教養(yǎng)便有些不成。
這事兒鬧騰,許氏不愿婳婳操心,瞞著沒說,不過兩個庶女來哭鬧銀錢不夠用時被姜清祿聽見,一聲喝斥,倒也消停下來??蛇@還沒清閑兩日,王媽媽那事兒鬧的滿城風雨,竟都說許氏鐵石心腸,貼身伺候二十年的奴仆都能說弄死就弄死,冷血沒人性,許氏真是心力交瘁。
直到昨日衙門結(jié)案把東西都送來府上,許氏思忖下,打算都送去女兒的庫房,她嫌不夠好,又從自個庫房挑了不少好物件讓丫鬟們抬著送去皎月院。
“娘,您可用了早膳?”姜婳笑盈盈挽著許氏手臂到庭院的石凳上坐下,望著周遭一抬抬攏箱知曉是衙門結(jié)案送回的,蘇州傳言她都有所耳聞,娘親這段時間精疲力盡,她亦知,今日正好解決了這事兒。
珍珠道,“姑娘,是前些日子太太定下的,說是馬廄里劉家老兩口年歲漸長,怕吃不消這么重的體力活,特意讓二老去莊子上養(yǎng)老,把著范家一家子叫回府上,前幾日才回來的?!?br/>
范家是姜家家生子。
姜婳知道宅子里不少奴仆都有問題,不是姜映秋在府中安插人,而是她娘原先不過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哪兒懂得后宅治理,爹爹又從不過問后宅的事兒,疏于管理,這些奴仆并沒有太忠心的想法,等著姜家落難,隨意收買一下就叛了變。
姜婳似笑非笑瞥了范立一眼。
十四歲的少女嬌憨稚嫩,卻又有稍許的不同,面容嬌妍精致,眸如秋水,眼波瀲滟,這樣眸光流轉(zhuǎn)的一瞥,范立只覺心如擂鼓,面紅耳赤,全身都滾燙起來,緊張的呼吸都屏住,他小心翼翼上前,俯身跪在馬車前,等著主子踩踏著他登上馬車。
“不必,你起來吧,去拿個小杌子過來墊著就成?!甭曇魦蓩赡勰?。
她嫌踩了他,腳臟。
范立激動起身,應(yīng)了聲是,跑去一旁的耳房抱了個小杌子過來放下,立在一側(cè)望著主子輕提裙角,踩著杌子上去馬車,雖至始至終沒再看他一眼,他卻興奮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