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杯茶，本少爺如今該潑到哪兒呢？”秦百流一手捏緊曾世芳的下巴，一手緩緩舉起那杯滾燙的黃金桂，饒有玩味地問強裝鎮(zhèn)定的小賊。
世芳深知眼下這頓板子和皮肉之苦都是逃不掉的，索性咬咬牙，從他手里奪過那杯威風凜凜的黃金桂，仰頭一飲而盡。
“瞧大少爺這話說的，那么好的茶當然是得喝掉了，方才是小人手抖，誤將茶湯潑到大少爺身上，還請大少爺饒命?！彼猹q未盡地擦擦嘴，扯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
這個無賴小廝喜怒哀樂猶如變臉，真是讓秦百流大開眼界，他覺得此人既無一般家仆的卑躬屈膝，身上又有一股子仗義勁兒，為了一個做賊的大哥，竟敢口出狂言，潑他一身茶湯，轉眼又變相求饒，當真有趣。
這樣想罷，心里火氣倒是消了幾分。
看著世芳兩丸漆如黑豆的眼珠，百流蔑笑一聲，“你以為這樣我便會饒了你么？”
他話剛說到一半，忽聞書齋外頭有人敲門，進來一位貌美丫鬟，小心翼翼問道，“大少爺，大當家剛剛起身，就問起您來，擔心您昨夜睡得不好，想要見一見大少爺咧?！?br/>
百流尚未開口，世芳便忙不迭搶過話頭，“大少爺大病初愈，思及之前誤了不少時辰，尚未梳洗便已在書齋里頭用功讀書，待少爺整理好儀容，自當前去給大當家請安?！?br/>
她這般答話自然是有因由的，秦府中人人都知，秦懷玉因著性子剛烈，行事雷厲風行，百流又是個主見極強的人，母子間素來并不親近，表面上母慈子孝，實質卻是生分疏離，秦懷玉事事督促，百流正是年少，自然不堪其煩。一個是皇封加身大權在握的秦家主母，一個血脈純正日后繼承家業(yè)的秦氏長子，下人們平日里傳個話都是小心翼翼，顧忌著二人的面子，生怕說錯了話，得罪了兩位家主。
丫鬟一聽世芳如此應道，當即松了一口氣，連聲應道，“好，好，奴婢這就去回稟大當家?！?br/>
百流見這個書童口齒伶俐，小小年紀，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一流，這番應答大方得體，既維護了母親的威嚴，又不失自己的體面，心里的怒氣立馬又消了三分。
如今，十分怒氣只余兩三分，百流尚未吭聲，便見世芳手腳麻利從屏風后頭翻出一身新衣，畢恭畢敬站在一旁說道，“大少爺，書齋比起臥房離大當家的廂房更近一些，還請您就近更衣，才不至于誤了請安的時辰。”
百流被她堵得不好發(fā)作，三兩步走到屏風后頭，“那你還不快點過來替我更衣，若是給母親請安晚了，我決不放過你?！?br/>
這口氣里頭少了幾分興師問罪之意，多出幾分寬恕的味道，世芳聞言不敢作怪，硬著頭皮遵照他的意思，行上前除掉他身上的外袍。
外袍底下的云錦對襟長衫露出來，衣袖寬大，袖口、領口、衫角都鑲有考究的云紋，只有那些世代種田打鐵放牛的平民才輕松愜意，長袍寬衣高座者素來肩負朝堂社稷，周旋于冠蓋之中，衣衫重重遮擋勃勃野心。
百流的衣衫不見麒麟圖飾，多是花鳥或福祿壽等吉祥圖案，世芳自然是知道出處的，福祿壽在民間流傳為天上三吉星，“?！北硎疚甯ＥR門，“祿”寓意高官厚祿，“壽”意為長命百歲。秦懷玉經歷過家業(yè)動蕩，大廈將傾，到頭來不過是希望兒子幸福、吉利、長壽，不要如亡夫一般短壽，空留家業(yè)浩蕩，重重壓在一個女人家肩上。
然而脫到最后頭，他貼身的深衣上卻綴著鯉魚跳龍門的紋飾，世芳心里一震，才知秦百流原來也是有意進取，心向朝堂。
世芳取下衣衫隨手一抖，幾片細小的木屑從衣擺上飄落，若不留神真的渾然不覺，她拾起一看，心生疑惑：怎會有這種東西藏在層層疊疊的深衣上頭。
腦子里電光火石飛迸，她忽地想起家仆桂英提及的那個木頭人。方才行色匆匆，她還來不及問桂英，其余那三個木頭人呢？照理說，應該還有三個木頭人埋在其他院子的墻根處，還沒被挖出。
然而，秦百流的病卻是完完全全好了，這其中的端倪難道不值得細細追究嗎？
她趁百流不注意，不動聲色將那幾片木屑偷偷藏進腰帶之中。
秦懷玉正在廳堂里頭用早膳，她素來習慣一人用膳，旁邊只留兩名丫鬟伺候。這位主母喜吃包子與粥品，尤喜京城迎春樓大師傅做的蟹黃包，府邸里專設包子廚，僅縷蔥絲者就有十人。
旁人只見秦家主母頓頓小粥饅頭，卻不知道那蟹黃饅頭，光是一個便耗錢一千三百余串，一碗小小的荼蘼花粥，又名佛見笑，吃的是一粒粒精心挑選出來的上等白米，用山泉水細火慢熬，來自杭州靈隱寺僧所傳授的食法。
食得簡單卻內藏乾坤，正如其人，行事默默，城府極深。
眼看她用膳完畢，百流才上前恭順請安，秦懷玉招呼他坐下，世芳在一旁站著，見秦懷玉問兒子，“我聽仆人們說你天一亮便在書齋里讀書，怎不好好休息？”
“孩兒自知耽誤時辰太多，想要亡羊補牢，及時修正自身?！卑倭饔贸琢}攪著一小碗花粥，食之無味，全無胃口。
秦懷玉似是相當滿意，笑著應道，“這樣也好，你如今既然痊愈，自當廢寢忘食趕考殿試，好到皇上面前一展學識。”
世芳一聽，心想這才不過一晝夜的功夫，大當家便逼著大病初愈的兒子參加殿試，未免有點不近人情。
怎料得，秦懷玉沉吟道，“孩兒臥病多時，怕是不知道母親已在賞花宴上奏明太后，今有天災江山不順，太后勸服皇上押后殿試，孩兒有充裕功夫準備赴考?！?br/>
百流手中的匙羮碰到碗邊，發(fā)出一聲輕響，眼神復雜地瞧著自己的母親，“娘親用心良苦，所言極是，孩兒不多加耽擱，先行回房讀書?！?br/>
說罷，他就要起身告退，卻聽見秦懷玉漫不經心問了一句，“我聽丁泉說，昨夜闖進我房內那賊子，你打算將他留在府里做個苦役，可是真的？”
“確有此事，那人是個笨賊，竟敢闖到娘親的臥房，孩兒擔心消息傳出去授人以話柄，便擅作主張將他留在府里，在馬廄當個照料馬匹的后曹馬夫?！?br/>
秦百流果然命人將李四扣在府中，此事剛剛塵埃落定，那頭便有人告知秦懷玉，這深宅侯門里頭的眼線，光是自己身邊，便不知道埋伏了多少。
秦懷玉微微頜首，對這個安排并無異議，“我們果然想到一處，府里倒是差個馬夫，留他也沒甚關系，就這樣處置吧，日后若是有人漏了風聲，我自有辦法處置?！?br/>
她說得風輕云淡，世芳卻知道，若是李四稍有行差踏錯，嘴巴上漏了點對大當家的不敬之意，下場便是萬劫不復。
世芳正要跟著秦百流離開，便被秦懷玉的丫鬟映兒叫住，“小哥兒且留步，讓大當家好好瞧一瞧你?！?br/>
世芳回過頭，恰好迎上秦懷玉一雙美目，此時正是笑意盈盈，她指指身邊的黃花梨六腳圓凳，讓世芳坐下來說話。
世芳老老實實坐了下來，前生她便對這位主母畢恭畢敬，如今換了身份，依舊難改往日里的惶恐。
秦懷玉命人給她上茶，目光卻在她的身上緩緩流轉，仿佛要將這個小書童看得透透徹徹，她漫不經心問起世芳的身世來歷，幸好世芳早有準備，拿出一套孤兒無依拜師學道的說辭，將秦家主母哄得服服帖帖。
如此這般流利應對過后，世芳手上端著的好茶早就涼了，只覺唇干舌燥。
“小哥兒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當個書童是可惜了?！鼻貞延耖_口便是一句贊美之詞，聽得世芳誠惶誠恐。
“小人不敢當，全靠大當家宅心仁厚，才愿意留小人在府上做個好差事?！笔婪夹⌒囊硪淼鼗卦挕?br/>
秦懷玉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說道，“道長走之前，一再說你是個伶俐人兒，是大少爺的福星，照理說，秦家應該以上賓待之，將你當為門客才是?！?br/>
她說到此處話鋒一轉，忽地沉重起來，“然而，我家兒子性情淡漠，我留你在他身邊當書童，實在是因著有難言之隱?！?br/>
世芳不敢走神，等著她說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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