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州，喬家，密室，昏黑。
昏黑是因?yàn)闊o光，無光是因?yàn)閱汤ù盗藷簦蛘哒f是暗開陽吹了燈，真正的喬括早就“睡著”了。
那日漁平野之行暗開陽傷得很重，一回到喬家他就閉關(guān)養(yǎng)傷，喬英山護(hù)法，因?yàn)樵趩汤ǖ男睦飭逃⑸绞且粋€可以相信的人，至于喬家的一應(yīng)事務(wù)，都交給喬家護(hù)家二長老喬英風(fēng)打理。
暗開陽運(yùn)氣好些，傷得比陳立和世臨輕得多，再加上有喬家這個可以閉關(guān)靜養(yǎng)的地方，他的傷好得也比陳立和世臨快得多，現(xiàn)在，他已恢復(fù)如初，他能肯定陳立和世臨還拖著重傷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東躲西藏。
暗開陽與陳、世二人沒有過節(jié)，也不想和這兩個人有過節(jié)。想到這里，暗開陽忽然笑了，他不愿得罪陳立和世臨，卻想也不想就得罪了更加強(qiáng)大的司馬問，這當(dāng)然不是沒事找罪受，其實(shí)他也不知為何，隔了五十里他都能感覺到司馬問血光里的濃濃血?dú)?，而且血光對他而言很是誘惑，無法抵抗的誘惑。
現(xiàn)在，暗開陽已經(jīng)感應(yīng)不到司馬問的血?dú)饬?，也許是藏起來了，也許是司馬問死了。暗開陽不想尋思這些，因?yàn)樗指杏X到一個莫名的東西，與其說是東西，不如說是一種感覺，很熟悉而且很好的感覺，但他卻又想將之毀滅。
暗開陽推開密室石門，佝僂蒼顏的喬英山就在門邊，見他出來，問道：“好了？”
暗開陽道：“好了?！迸e步走出，與喬英山錯身而過。
喬英山的身子卻忽然顫了一下，仿佛就要倒下，快要倒下是又扶著石門，問道：“你是誰？”
暗開陽停下，沒回身，淡淡道：“你看出來了。”
喬英山道：“你回來時，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后來你行事大異，我才開始懷疑，現(xiàn)在，我能肯定了，你不是他！”
暗開陽道：“見過我和他的人都說我比他邪魅一些，但我的確就是他?！?br/>
喬英山道：“他還活著嗎？”
暗開陽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若死，我也必死。”
喬英山嘆出一口氣，心情卻是放松了不少，道：“我該活不長了吧？”
二
蒼靈諸山，千百年來綠樹成蔭，風(fēng)光無限，只有“東南西北”的圣教中人才知道，這里是東蒼龍所在之地。
主峰蒼靈山之巔有一處禁地，和北玄甲離隱峰頂有禁地一樣，“東南西北”畢竟同出一源，自然有不少相似之處，比如“東南西北”坐落之處就無外人知曉，恰與六大家族相反。一個鮮有人知，一個人盡皆知，真的是對頭呢。
蒼靈諸山雖然靈秀，卻是人所罕至之地，因?yàn)閬磉^的人都沒有再回去過，他們永遠(yuǎn)也回不去了，因?yàn)樯n靈諸山里布有很多纏龍絲。沒有人看得見纏龍絲，所以總有人無緣無故就忽然變成兩截，兩半，甚至是好幾塊。
東蒼龍把纏龍絲陣布在蒼靈諸山外圍可謂是天衣無縫的守御之措，但有些人總能在雞蛋里挑出骨頭，比如暗開陽。
暗開陽總能在觸及纏龍絲的前一瞬繞開，他看不見纏龍絲，但每當(dāng)他快要觸及纏龍絲時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悲痛悔恨，也像是歡喜愉悅，所以，他總能避開纏龍絲，可他卻不知道他避開的是纏龍絲。
暗開陽越過層層纏龍絲陣，別說遇見一個人，就連飛禽走獸都難見到，蛇倒有不少，每走三兩步就能看到一條，不過暗開陽不是來看蛇的，而是來看人的，而且已經(jīng)見著了，那人青絲披肩，唇紅如朱丹，眼明若皓月，今日穿身素青輕衫，卻是東蒼龍空將蕭玉涵之女蕭泠。
蕭泠平靜道：“你果然來了?！?br/>
暗開陽邪魅地勾起嘴角道：“你果然在這里?！?br/>
蕭泠道：“我感覺你要來這里找我，所以我在這里等你?！?br/>
暗開陽道：“我感覺你會在這里等我，所以我來這里找你?！?br/>
暗開陽又道：“可是，我好像只見過你兩次，一次是三年前，還有一次你應(yīng)該還沒忘記?！?br/>
蕭泠神色依舊平靜，說道：“我覺得奇怪，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來，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覺得你一定不會加害于我?！?br/>
暗開陽道：“是么？可我的感覺告訴我，只有殺了你，我才是我?！?br/>
蕭泠不屑笑道：“那你怎么還不動手？”
暗開陽臉色忽然變了，眼里盡是驚疑與恐懼，他為什么不動手？他為殺蕭泠而來，臨頭卻變得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最可怕的是，連他自己都好像沒發(fā)覺，若非蕭泠點(diǎn)醒，只怕他還不會發(fā)覺。
蕭泠沉默著，暗開陽也沉默著，良久，直到天地耐不住寂寞，在山間送過一縷早春的微風(fēng)，拂過山林，葉聲簌簌，拂起蕭泠披在香肩上的長發(fā)，拂在暗開陽的臉上，蕭泠這才發(fā)覺暗開陽竟已靠了過來。
蕭泠和暗開陽離得很近，不然一頭青絲就算再長也拂不到暗開陽的面頰。暗開陽緊盯著蕭泠的眼睛，蕭泠也緊盯著暗開陽的眼睛。
暗開陽道：“你很久以前就認(rèn)識……他？”
他本想說“我”的。
蕭泠道：“以前只是聽過，三年前第一次見?！?br/>
暗開陽道：“那為什么我感覺你認(rèn)識他很久了。”
蕭泠道：“那你呢？我也感覺‘你’認(rèn)識我很久了。”
暗開陽道：“只是有這樣的感覺而已。”
蕭泠道：“我也只是有這樣的感覺而已?！?br/>
暗開陽道：“你的感覺從何時起？”
蕭泠道：“三年前?！?br/>
暗開陽又沉默了，山間風(fēng)聲呼呼，他似乎聽不見了，因?yàn)樵谀莻€天地分為兩邊的世界里，被陰寒黑暗籠罩的喬括似乎快要醒了，他自然不許。
暗開陽走了，因?yàn)樗杏X離蕭泠越近喬括就醒得越快，和蕭泠在一起越久喬括就醒得越早，纏龍絲陣沒攔住他，來時攔不住，去時自然也攔不住。
蕭泠平靜的神色沉了下來，變得冷清，她能感覺到真正的喬括睡著了，她想叫醒他，讓現(xiàn)在的“喬括”永遠(yuǎn)睡著，但她知道，這是屬于喬括自己的戰(zhàn)斗，旁人插手不得。
蕭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熟悉喬括，她和她父親說過，父親勸她趁早斬斷緣分為妙，所以她殺了喬括，雖只是讓喬括“睡著”了，但她的這種感覺卻反而更加清晰了，不再彷徨無措。
三
下雪總不及雪化寒冷，尤其是在寂寂的黑夜，少有人能夠欣賞這絲絲寒意，白琴兒恰是其中之一。
白琴兒在春宵閣的最頂層，最頂層只有四個房間，她、雪花和小妍的房間，還有一間放著江湖上各種情報，而且是分成了各種各類的情報。
自白琴兒接管春宵閣以來，只有四個人來過春宵閣最頂層，她、雪花、小妍和呂風(fēng)崗。
此刻白琴兒就在這間放著情報的房里，一邊欣賞化雪時的寒意，一邊看著江湖上的種種情報。
她很認(rèn)真，所以春宵閣開到今天還沒關(guān)門，她也該認(rèn)真，因?yàn)樗_春宵閣收集江湖情報的目的并不簡單。
“閣下既然來了，何不現(xiàn)身一見？”白琴兒忽然說道，但她連頭也沒抬，依舊在認(rèn)真的看著情報。
房里忽然多出一個人，著玄色長袍，面皮碧白，相似柏木，神色慘淡，仿佛沒有什么東西能讓他動容，白琴兒不知道這個人是怎么來的，卻知道他為什么而來。
白琴兒只微抬抬頭瞥了這人一眼，問道：“閣下是蒼平？”
蒼平道：“你怎么知道我來了？”
像他這樣要隱藏在暗處的人，若是能被人輕易發(fā)覺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個代價他給不起，因?yàn)樗幌胨馈?br/>
白琴兒還是沒有抬頭，在她的眼里仿佛只有情報，但這卻并不影響她說話：“這得多謝冷風(fēng)了。”
蒼平不解，問道：“冷風(fēng)？”
白琴兒道：“這正值冬去春來之際的冷風(fēng)是最冷的，因?yàn)樗屓擞X得冷?！?br/>
蒼平道：“可你沒關(guān)窗子?！?br/>
白琴兒道：“因?yàn)槲蚁矚g這種冷的感覺，它會讓我更加謹(jǐn)慎和仔細(xì)?！?br/>
蒼平道：“看來你很喜歡冷風(fēng)?！?br/>
白琴兒道：“是的，喜歡到能清楚地分辨冷風(fēng)里是不是夾著的一絲微不可察的勁風(fēng)?！?br/>
蒼平道：“受教了。”
白琴兒問道：“你是來殺我的？我已中了幽谷蘭香？”
蒼平道：“是！你是修士？”
白琴兒道：“你不是知道了答案才來的么？”
蒼平道：“我去過鄜州洛河了，有個人求我一定要有非殺不可的理由才能殺你。”
白琴兒終于抬起頭來了，問道：“哦？你殺了她？”
此刻她眼里竟閃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傷痛，她已知道蒼平所說之人是誰了。
蒼平道：“沒有?！?br/>
白琴兒眼睛一亮，似是高興也似好奇，問道：“那你是怎么讓小妍開口的？”
蒼平道：“司馬問的命握在我手里?！?br/>
白琴兒顯然聽得呆了，任哪個見過司馬問的人聽到他的命握在蒼平手里都會呆住的，但白琴兒卻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又歸于平靜，問道：“你用了幽谷蘭香?！?br/>
蒼平道：“沒有?！?br/>
白琴兒真的有些好奇了，問道：“那你比他強(qiáng)？”
蒼平神色忽然黯淡了，就像是落魄的君王，任誰都看得出他的悲痛，因?yàn)樗路鸢驯磳懺谀樕狭?。蒼平道：“現(xiàn)在誰都能殺他，卻也沒有人想殺他?！?br/>
白琴兒道：“為什么？”
“因?yàn)樗慌洌 边@句話是蒼平從嘴里擠出來的，他的神色很痛苦，好像那個連死都不配的人就是他，但他的氣息一吞一吐之后又歸于平靜，這讓白琴兒很是側(cè)目。
蒼平道：“有司馬問在手，就不怕司馬妍不說實(shí)話，我很奇怪，那日漁平野大戰(zhàn)的情形她為何會知道得那么清楚？”
白琴兒笑道：“是我給她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