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后。

    顧北夜開車來到了校外的公寓樓。

    他打開鑰匙進了門，開了燈，端起一個高高的靠背椅，直接闖進了洗手間。

    男孩踩上椅子，抬起雙手，小心翼翼地卸下了一塊天花板。

    里面有一個漆黑的閣子。

    伸手一拽，拽出來了一個白色的報紙團。

    顧北夜鼓足了勁，才將那團報紙包裹的物品小心翼翼地端了下來，他跳下了椅子，抱著那團東西來跑到了臥室，將它放在桌子上。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報紙團一層一層地掀開。

    里面是一件造型端莊、清素淡雅的瓷尊。一尺來高，瓷質(zhì)非常精美，上刻有細膩的花紋，朦朧的燈光照射下，瓷尊的色彩愈顯瑰麗婉約。

    顧北夜居高臨下，眼珠子動也不動，定定地注視著這珍貴異常的瓷器。

    慢慢的。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一連串殘酷的畫面。

    ……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那種冷他畢生都忘不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從高空墜落，消失在清晨的霧靄中。

    寒風凜冽的大廈頂樓上，爸爸的衣衫被吹得簌簌作響，他滿目凄狂，笑聲如泣的往樓邊走去。

    “爸——！”懵懂無知的他在身后追著跑，一遍又一遍的呼喊他，希望他能回頭看看自己。

    然而，父親的神態(tài)已然瘋癲，大笑不止，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不是我的兒子，你不是我的兒子！”面對他的苦苦叫喊，父親只是雙手抱頭，面色猙獰地重復著這句話。

    “爸——！”他跑上來，想要抱住父親，卻被他無情地推開，向后摔倒在地。少年的他當時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胳膊肘立刻擦出血來，他忍住痛，咬牙望著自己的父親。

    父親面色鐵青，肩膀不住地哆嗦，悲憫的手指指著地上的他，血紅的雙眸里涌出強烈的恨意，“你不是我的兒子，你是你媽和別人生的野種，你給我滾！”

    他當時被嚇傻了，說不出一句話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癱坐在地上，瞪著一雙失神的眸子驚栗地看著瘋癲的父親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退向高樓的邊緣。

    在父親大笑著身體后仰，快要向后掉下去的一刻，他忽然清醒過來，連爬帶跪的撲上去，他淚流滿面之下驚叫連連，用盡身氣力企圖抓住他。

    “爸——！”他抓住了顧天河的一只手。

    然而，那雙曾經(jīng)給過他溫暖和關(guān)懷的手此次卻是冰冷如鐵，那種冷真真切切，深入骨髓，凍結(jié)了他身的血脈，讓他無法呼吸。

    寒冷的晨曦中，遙遠的東方只有一抹凄艷的血紅。

    父親冷冷地笑，笑著笑著忽然淚如雨下，就那樣殘忍的掙開了他的手，向后倒了下去。

    “爸——！”他聲嘶力竭地趴在高樓邊大喊，看著父親在一片茫茫的白霧中消失成一個黑點。

    那可怕的一幕，他這一輩子也忘不了。

    ……

    慢慢閉下了眼睛，仿佛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顧北夜緊抿著嘴，孤立的身影鑲嵌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

    第二天清晨，顧北夜又找到了夏若青。

    人來人往的校園里，他第一次正視著她的眼睛，坦白道：“我喜歡你。”

    若青先是一愣，隨即坦蕩蕩地說：“不可能！”

    他皺著眉：“什么不可能？”

    “因為我不可能喜歡你?！边@是若青的回答。

    顧北夜沉默下來，盯著她，他的神情非常怪異，讓人琢磨不透。

    若青思緒一閃，心口慢慢地堵起來，他從來不曾這樣看過她。但，她仍然堅定地重復一句：“我不可能喜歡你?！?br/>
    顧北夜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半響后，忽然提著書包跑了。

    這是什么情況。

    在一片圍觀的指指戳戳中。

    若青又是尷尬又是心急，只好追上去。

    顧北夜提著書包，表情扭曲，放肆地奔跑在校園的柏油馬路上。

    夏若青長發(fā)甩動，歇斯底里的在身后追他。

    “你等一下！”她喊他。

    他卻充耳不聞，越跑越快。

    兩個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傳媒大學的南校門，來到了喧囂的公路邊。

    顧北夜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雙手扶膝，躬下身，粗重地喘著氣。

    夏若青在五秒鐘后停在了他的身旁。

    女孩雙手叉腰，嗓子眼一陣火辣辣的干疼，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臉色白得跟紙片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

    顧北夜掉過腦袋望著她，奇怪地問：“你跟著我干嘛？”語氣有夠惡劣的。

    若青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眨眨眼，滿腹狐疑地道：“我還想問你呢，你為什么要跑呢？還跑那么快！累死我了！”女孩一臉抱怨，似乎有些答非所問。

    顧北夜一時無語。

    夏若青呵呵一笑，說：“其實我是怕你出事，因為你這個人其實挺倒霉的，好端端地總是會發(fā)生意外！”

    顧北夜瞪她一眼，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的往站臺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兒？”若青緊幾步上前，驚聲問。

    顧北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沒有回答。

    他們搭乘二路公交車，來到了一個普通的住宅小區(qū)。

    穿過院子，上了樓梯。二樓的拐角處，燈光昏暗迷離。

    若青看到顧北夜停住了腳步，轉(zhuǎn)過身，蟄伏地盯向一個方向。

    少頃，伴隨著嘻哈風格的手機音樂，一個肥胖的身影晃悠悠地步上了臺階，即將拐彎。

    顧北夜目光不動，慢慢地慢慢地從斜挎的書包里抽出了一支棒球棍。

    夏若青吃驚地瞪大眼睛，正待問對方要做什么。只見顧北夜左手一伸將她飛速攬到了身后，右手掄起棒球棍狠狠的朝那個胖子打去。

    “哎喲！”那胖子毫無防備，臉部挨了一記棍子，腳下也站立不穩(wěn)，整個人狼狽歪倒，咕咚咚地滾下了陰暗的樓梯。

    夏若青啊一聲，嚇得臉色煞白，雙手捂住嘴。

    顧北夜此刻的表情是猙獰的，他雙眼圓瞪，急吸一口氣，驀地拽住若青的手，拉著她跑下了樓梯。

    逃跑的途中。

    在樓梯口，夏若青看到胖子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呻吟。

    顧北夜表情鎮(zhèn)定，拉著她飛速地往前跑，跑出了住宅小區(qū)，一路上只聽到風在他們的耳邊呼嘯。

    他們沿著公路跑了好遠好遠，跑進了公園，跑到了一座白色的石拱橋上。

    顧北夜剎住步子，甩開了她的手。

    夏若青嚇得眼淚都出來了，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顧北夜望了望她，猛地一閉眼睛，怒叱：“讓你別跟來，你偏要來！你真麻煩！”

    夏若青傻了一樣站在原地，刺痛的淚水不聽使喚的直往外涌。

    “你在做什么？你為什么要打人？你瘋了嗎？”她瞪著明眸，震驚地質(zhì)問他。

    顧北夜好笑地咧嘴，“他害我差點成為一個瞎子，我只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什么錯！”男孩語氣兇橫，怒對著她，硬朗的面容綻出了冷漠的冰霜。

    若青的思維有些混亂，她慢慢地搖搖頭，想要走開卻雙腿累得發(fā)軟，只得抬起一只手緊緊地抓住橋欄。

    “你在怕什么？”看到她渾身哆嗦，他卻不以為然的大聲質(zhì)問她。

    若青緊緊抿住嘴，抬起手背拭去臉臏的淚水，倔強地扭身就走。

    顧北夜臉色一變，突兀地拽住她的手。

    她的腳步被迫停下來。

    他拽著她的手，她卻沒有回頭，兩個人僵立著。

    他遲緩地看著她清麗的背影，哀怨的神情逐漸變得不知所措，終于，顧北夜將手松開，一轉(zhuǎn)身，直直地望向波瀾起伏的湖面，半響后，他慢慢地單手撐地，靠著石砌的橋欄坐了下去。

    他了無生趣的坐在那里，雙手放在腿上，一雙迷茫的眸子變得悠遠哀傷。

    夏若青垂下眼睛看了看他，沉默著也不說話。

    顧北夜扭頭望了望她，隨即將外套快速脫下來，鋪在身旁的空地上。

    “坐下吧！”他看著她，眼神一掠示意道。

    夏若青僵持片刻沒有拒絕，她低著頭走過去，靜靜地挨著他坐下。

    兩個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坐了好久好久。

    時間就像荒野上的狂風肆虐地吹過。

    夜幕四合。

    一縷凄艷的暮色壓在遠方的天際，徐徐的晚風拂過他們青春的面頰。

    顧北夜忽的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生活每一天都在重復，那么痛苦，那么無望，可是就算是這樣的人生，大多數(shù)人還是寧愿活著？！為什么？”

    夏若青淡然若素，回答得很簡潔：“因為，死亡比活著更痛苦更絕望！”

    顧北夜微微一怔，眼眸無聲地垂下，唇角的笑容變得蒼白起來。

    沉默，靜謐橫亙在他們中間。

    碧綠色的湖面被撩起一層層清廖的波紋，淡淡地蕩開，消失在遠方

    顧北夜嘆息一聲，幽幽地冷笑。

    “我爸在我高三那一年跳樓自殺了，我媽很快就改嫁了，她嫁給了我大伯，她說大伯才是我的親生父親，你說可笑不可笑？”背脊僵硬而冰冷，他語氣輕顫，詢問的口氣夾雜著一絲無謂的自嘲。

    若青表情一窒，掉頭望著他，他卻面帶譏諷，面無表情的望著遠方。

    半響后。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一個孤兒，我不知道我爸爸是誰，我也從來沒見過他……我媽媽在我上高中那一年生病去世了！”女孩聳了聳肩，苦澀地笑笑，毫無忌諱地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顧北夜眸色晶瑩，直愣愣地望著她，望著她臉上那抹純凈無暇的笑容。

    “我??！是個堅強的人唉，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女孩靜靜微笑，自信的大眼睛里閃著自賣自夸的調(diào)皮光芒。

    顧北夜失神地望著她，孤寂的眼角流出了一絲絲憐愛的味道。

    兩個人并肩坐著，看著夜色漸濃，看著天邊那最后一道美麗的霞光若隱若現(xiàn)，柔和地消失。

    慢慢地。

    男孩的右手不自覺地向外挪動，挪向女孩那一只在地面上亂點圈圈的素白的小手。

    兩只手的距離越來越近。

    男孩平著視線，呼吸越來越緊。

    女孩眺望遠處，沒有察覺。

    兩只手在慢慢地靠近。

    就在顧北夜的右手即將握住夏若青的左手時。

    女孩含笑低眸，忽然抬起手，滿含思念地觀賞著自己佩戴在衣襟前的一個水晶掛墜。

    顧北夜看到。

    又是那個很精致的掛墜。

    晶瑩透明的水晶足球閃著誘人的光澤。

    那里面鑲嵌著一個Q版的人物圖案。

    看得出，這是一件精心制作的禮品。

    顧北夜收回了自己的手，失落的目光冷了一冷。

    ——

    夜風徐徐，華燈滿街。

    顧北夜將夏若青送到了學校門口。

    女孩說了聲再見，轉(zhuǎn)身欲走。

    “等一下！”顧北夜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雙手叉腰姿勢帥帥的，卻慢慢低下頭說：“咱們?nèi)コ燥埌桑∥叶亲羽I了！”

    若青抬起腕表看了看，不由得吐了吐舌頭。

    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了。

    真是的，這一天啥都沒干呢！不知不覺就已經(jīng)到了晚上。

    顧北夜和若青來到街邊的幾家飯店，叫人想不到的是，附近的大小飯店幾乎部爆滿。迎賓小姐都是一臉歉意：“真不好意思，麻煩兩位稍等一下。”

    若青有些氣餒：“算了，不吃了！”

    顧北夜卻提議道：“實在不行，咱們買點菜，到我那里將就一下?！?br/>
    “啊！”若青遲疑一下，推辭道：“我不要去你宿舍??！”

    顧北夜想了想：“當然不是去宿舍，是去我的公寓，離這兒不遠，你不是去過嗎？”詢問的眼神，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

    “你的公寓，那我就更不能去了！”若青瞪大眼睛，極力反對。

    “你想什么呢，如果我真想對你做什么，早就動手了，還用等到現(xiàn)在！”顧北夜臉一白，急急辯解道。

    “這個——？”若青還是有些遲疑，抿抿嘴左思右想著，定定地注視著顧北夜，待確定對方態(tài)度誠懇后，才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了。

    兩個人達成協(xié)議后，急匆匆來到了超級市場買菜。

    若青發(fā)現(xiàn)顧北夜買東西的時候總是沒頭沒腦的，見樣都拿，不到片刻的功夫，車籃子里已經(jīng)塞得滿滿的了。若青無奈，只得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將多余的，沒用的，做不了的肉類食品放回原位。顧北夜在結(jié)賬的時候發(fā)現(xiàn)東西少了很多，很氣惱地說：“我要吃肉！”

    若青聽了搖搖腦袋，嘻嘻一笑。

    出了超市，一股寒氣襲面而來，冷得人直打哆嗦。

    在經(jīng)過一條小巷的路口時，若青似乎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她急忙轉(zhuǎn)頭對顧北夜說：“你在這里等我一下?！?br/>
    顧北夜愕然，若青不等他問話便將手上的東西往他懷里一塞，大步跑了。

    “喂！”他叫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見蹤影了。

    十分鐘后，若青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上提了一個大袋子，對著站在原地，一臉不高興的顧北夜猛點頭?！?br/>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你太過分了吧！怎么讓我等這么久?！彼麧M臉不悅，看樣子有些生氣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提過她手上的袋子。然后，他看到那只大塑料袋里面裝滿了青菜和菠菜。

    “小巷里有一家賣菜的，特便宜，一塊錢能買一堆菠菜。實在是太劃算了?！彼炖镎裾裼性~，喜悅之情連連躍上眉梢。

    “咱們不是買了這么多菜嗎？還不夠吃??？”他悶悶不樂嘀咕一句，面無表情地大步往前走。

    若青追上他，歡聲喊：“我最喜歡吃菠菜了，超市里面沒有！”

    “是嗎？”他撇嘴?！拔易钣憛挸圆げ?！”然后道。

    若青郝然地瞪大眼睛，即使她再淡然，也忍不住被他挑起脾氣－－

    這個人……

    怎么跟個小孩一樣。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