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深秋，宮里人人忙活得大半,先是豐收祭祖,又要賞花賞月,只唐錦書一個人閑著沒有事干,整日悶得發(fā)慌。巧倩勸他把書都拿出來曬一曬，省得入冬濕冷,紙張都生了蛀蟲。

    唐錦書一琢磨這事靠譜,成垛成垛的書都叫他從安景那里搬了出來,一卷一卷鋪開曬到院子中央，遠(yuǎn)遠(yuǎn)看上去倒是頗為壯觀?？蓱z王守仁一介文人,秋蟬一身好武藝,也只能黑臉由著他使喚。

    “唐公子，不如叫我也去幫忙吧？我力氣挺大。”新來的小太監(jiān)喜滋滋道。

    唐錦書搖搖頭：“非也，你還得有個其他事要做?！?br/>
    “嗯？”小太監(jiān)一臉天真，下一刻就見唐錦書笑容燦爛的臉不斷放大,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功夫，身后一張黑布已經(jīng)直接蒙住了自己的腦袋，把他拖到了床上。

    “唐錦書,說好了,我可只幫你這一次?！鼻锵s看上被子底下不斷掙扎的小太監(jiān)，環(huán)著手臂倚在墻邊上道，“天黑之前可得務(wù)必記得回來。”

    金秋時節(jié)，長安鮮花漫山遍野，多是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清早采了還沾著露珠的花來，達(dá)官貴人秋游踏過此地便會買些回去做裝飾。唐錦書一身便服配著扇子，大搖大擺走在街道之上，一轉(zhuǎn)眼卻不是進(jìn)了花市，而是拐彎上了個藥堂。

    “這位客官，您來抓些什么？”藥堂里的青年才俊上來招呼道。

    唐錦書拿把扇子當(dāng)著臉，做賊似的道：“我不是來抓藥，是來找人的。”

    青年問：“找人？那您要找誰？”

    唐錦書呈上手里的一塊玉牌，“你且把這個給你們樓上的人看就是了?！?br/>
    過一會果然就見對方下來，恭恭敬敬道：“唐公子，家父在此等候多時了?！?br/>
    “王敬之老先生，唐子卿今日來看您來了?！辈淮らT唐錦書便吆喝道，惹得屋里的老人一拍戒尺，“沒大沒小的，休要亂叫。”

    “先生如今還用著這一套呢？”唐錦書笑眼瞇瞇道，“怪不得王守仁大人至今見著跟竹竿兒似的東西就害怕，原是小時候叫先生嚇慣了?！?br/>
    王老先生捋了捋胡子：“仁兒，倒是常聽他提起你在宮中之事，你這孩子，太肆意妄為了。”

    唐錦書抓了抓腦袋，不好意思道：“子卿本性如此，讓先生見笑了?！?br/>
    王老先生大手一擺：“罷罷罷，莫要說這些沒有誠意的話來塘塞我，你們年輕人的事如今我一個老家伙是插不上嘴了，今日找我為了什么，直說就是?！?br/>
    唐錦書一笑，“果然什么都瞞不過先生。”

    “說來聽聽?！蹦侨说?。

    “我近來撿到了一種東西，此物盛在個白色玉瓶之中，不曾打開看過，卻覺隔著瓶子都握在手心甚涼，晃蕩著倒像是藥丸那一類的，想來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藥丸，哦對了，那瓶上還寫著行字?！碧棋\書想了半天，“那上面寫的是什么字來著...？”

    王老先生闔了闔眼：“你說的，可是五蘊六毒是妄，因果皆作業(yè)障？”

    唐錦書一拍大腿，“正是，聽這語氣，先生可見過這種稀奇東西么？”

    王敬之點頭道：“此物名喚相思子，傳說是戰(zhàn)時婦女思念駐守邊關(guān)的丈夫，落下眼淚幻化而成，顆顆紅透，如同女子的心血。這東西的神奇之處便在于，相思子本無毒性，一旦融入水中則產(chǎn)生劇毒，無色無味，常人服下后面色鐵青，脈搏停止，與死人無異，然而三個時辰后便可自動化解，使詐死之人逃過此劫?！?br/>
    唐錦書手間一抖，杯里的茶水灑了大半。

    王老先生隨后卻又嘆息：“然也常有人先以相思子麻痹他人神志，隨后取其性命，因而此物既可救人，又是殺人于無形的利器，要如何使用，是看在用毒者的本心?！?br/>
    唐錦書眼瞧著面無波瀾，十指卻忍不住微微泛白：“先生可確信是此物無疑么？”

    王老先生搖頭：“未曾親眼見過自然不能確信，只是聽你描述，覺得大差不差罷了?！?br/>
    “那便先謝過先生了。”唐錦書起身，朝那人行了一禮。

    “慢著?！蓖蹙粗龅?，“子卿，持相思子的，可是對你極重要之人么？”

    唐錦書蒼白一笑：“先生說哪里的話。”

    “你呀你。”誰家的清笛漸響漸遠(yuǎn)，誰家唱斷了錦瑟絲弦。天色已經(jīng)黑了起來，市面上點起了燈，依稀能夠聽到樓外街市繁華，王敬之搖頭，望向窗外：“你看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個個行色匆匆，好像永遠(yuǎn)都有做不完的事，倘若你不是唐錦書，而是其中任何一個人，你娘若泉下有知，都當(dāng)是高興的。”

    唐錦書叫那藥柜前的青年領(lǐng)下了樓，不知為何卻止不住地咳。傍晚的風(fēng)吹來窗柩里，天上似乎又下起了小雨。

    “世人都愛實話，卻又怕實話傷人——公子若不害怕，不如我同你再說件事吧?！蹦侨瞬林票p聲道。

    “什么？”唐錦書回頭。

    “前日我路過鄭府，聽人說起他們的少奶奶，剛?cè)⑦^門沒幾日，夫妻二人正準(zhǔn)備從長安搬到別出去呢，便叫城頭一惡棍看上了那娘子，那惡棍在這一帶頗有勢力，連清差老爺都要讓他幾分，鄭田本是死活也不干，后來叫人拽去打了一頓，當(dāng)夜便把自己老婆送到了惡棍府上，那姑娘是個性子倔的，死活也不愿從了鄭田，當(dāng)晚更是死活要往墻上撞，最后叫惡棍帶人強(qiáng)行綁了回去，如今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聽人說那孩子直到臨走之前都在念著以前府上一位公子，說什么等公子將來有了出息...”

    唐錦書神色一晃，居然連站都站立不穩(wěn)了。

    “你要上哪里去？”那人看著唐錦書驀然沖出門道。

    “不如在店里歇息一會吧，今夜天色似乎很不好呢?！笨帐幨幍尼t(yī)館里，只剩下青年對著月光無聲地嘆息。

    唐錦書不知自己如何還能有氣力跑到鄭府門前，墻頭兩邊的紅字仍在，雨夜之中似乎仍見那個孩子一襲嫁衣，自己伸手把她攬入懷里。

    只一瞬間的事，怎么什么都變了呢...

    開門的是鄭田，“桃葉呢？”唐錦書死死抓著鄭田的領(lǐng)口：“桃葉她人呢！”

    “啊...你聽說了。”鄭田起初還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一個激靈便開了口：“起身我也不愿這么對她，可又在這京中無權(quán)無勢，任人欺辱...”

    唐錦書周身顫抖：“我問你她人呢？”

    鄭田心虛道：“我...我也不清楚...只聽人說她性子最倔，叫那惡棍關(guān)了幾天，死活不肯吃喝東西，那人一氣，趁夜就給亂葬崗扔了...”

    不可動氣，切忌不能動了氣，唐錦書越是這樣告訴自己，胸口便越是沉悶淤積，他死死攥住欄桿，口中卻嘩地一聲吐出血來。

    “你別這樣啊...”鄭田嚇得從地上爬了起來，“我?guī)闳フ宜規(guī)闳フ宜闶?，你放心，等她回來我一定對她好，一定對她?..”

    可那亂葬崗荒蕪凄涼，夜里狼群出沒，哪還有女孩的半只手臂？

    冰冷刺骨的田野上，唐錦書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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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錦書昏昏沉沉跪在地上，指尖不知道已經(jīng)在泥土里挖了多久。

    大雨淋得叫人睜不開眼睛，“皇上，公子他人在這呢！”陳升提著燈遠(yuǎn)遠(yuǎn)大聲道。

    “放開我?！碧棋\書冷冷甩開那人的袖子。

    “哎呦我的祖宗啊，好歹你先起來啊。”陳升自己也快哭了，急得干脆和他一塊挖。

    驀然一股熟悉的暖意，才覺叫人擁在了懷里?！鞍簿埃俊碧棋\書抬起頭來，看不清雷雨交加下對方面上的模樣。

    “桃葉她...”只一開口，唐錦書便忍不住哽咽。

    這一生，到底做錯了什么，犯下了什么罪孽，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

    “我知道，我都知道。”安景緊緊把他腦袋埋到自己的胸口，不叫他再看眼前狼藉一片，指尖長久地?fù)崦麧皲蹁醯陌l(fā)絲，只覺那人如孩童般低聲顫抖。

    “不管怎么樣，先跟朕回去...”

    “不！”唐錦書突然大聲道，像見著鬼一樣猛地一把把他推開，踉蹌著想要從一群侍衛(wèi)之間逃出去。

    “你放過我吧！”

    “不準(zhǔn)傷了公子！”安景厲聲道，眼見著唐錦書叫一個手急的侍衛(wèi)推的一個踉蹌。

    唐錦書渾身都濕透了，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他那么害怕，怕得一點都不像當(dāng)初那個驚才絕艷的唐錦書。

    “沒有關(guān)系...”安景走過去指尖極輕柔撫過他的眼目。

    陳升于心不忍，忍不住顫聲道：“皇上...”

    安景卻溫柔得叫人心碎：“你以為，你還能去哪？”

    唐錦書夜里發(fā)了高燒，秋蟬一等人皆是不待安景進(jìn)門便跪在了院里，安景攙著早就昏過去的人冷冷瞥了她一眼：“好自為之吧，朕現(xiàn)在沒有興趣想著怎么罰你。”

    唐錦書一病大有如山傾倒的架勢，接連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雖然日日都有人精心伺候著，卻叫人覺得精神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安景自知失言，總想著找個日子同他解釋清楚，偏偏那人誰都待見，只要他來便冷冷別過頭去不肯看一眼。

    唐錦書的姿態(tài)如何不叫安景難堪，堂堂一國之君，日日帶了人來便叫他關(guān)了門隔在院子外頭，好一個漂亮的閉門羹。安景心下憤恨，幾次踹了門來扯著袖子把他拖下床，非要等到那人蜷縮在地上咳嗽成一團(tuán)才肯罷休。

    唐錦書身上的病大多是他親手折騰出來的，可是瞧見那人的可憐的樣子他又覺懊惱愧疚。安景向來不準(zhǔn)任何人在任何方面虧待了唐錦書，偏偏最虧待他的人就是自己。

    他愛唐錦書的時候恨不得把他揉入自己的血肉，恨的時候又只恨人世太短兩人不能折磨到白頭。

    唐錦書不肯對他開口，安景幾日才弄明白桃葉之事的各種緣由，一時龍顏盛怒，鄭田當(dāng)晚就自己嚇得上吊死了，清差聽聞這事竟還與自己有關(guān)，當(dāng)即惶惶恐恐想要罷朝辭官，豈料當(dāng)今圣上冷冷一笑，緊接著他手底下的大理寺就從清差手中牽連出許多骯臟事來，一時該翻案的翻案，該斬首的斬首，長安百姓人人拍手叫好，心道不知是誰家這么倒霉。

    “那幾個領(lǐng)頭的惡棍也都叫人抓了起來，聽皇兄說，要處以剮刑示眾，唐錦書，剮刑是什么啊？”安定一邊剝著橘子一邊道。

    “剮刑就是...”唐錦書垂下眼睛來，手里握著那瓣橘子，并不言語。

    “新剝的我給你放在桌子這一側(cè)了。”安定道。

    唐錦書把手中一瓣給安定道：“吃不吃？”

    “你別這樣啊唐錦書，這話一上午你都問了我五遍了。”安定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我不跟你滯氣了還不成嗎？那人最后也不是說了，其實并沒有近了桃葉姑娘的身子，桃葉是清清白白地走的...”

    女子目色委屈：“實在不行，你干脆拿我當(dāng)她得了，你這樣整日恍惚，別人還以為你成了個傻子?！?br/>
    唐錦書忍不住道：“胡言亂語。”

    “看吧，我就知道你還是會好好開口說話的。”安定聽罷眉開眼笑，“來來來，你閉上眼睛，我有份禮物要給你?！?br/>
    唐錦書道：“什么？”

    “閉上就是了。”安定笑嘻嘻道，起身有點費力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目。

    掌下帶著濕熱的溫度，唐錦書一時無言。他似乎總在睜著眼睛看清世間的許多事，時至今日面前一片黑暗，才發(fā)現(xiàn)原來很多時候不一定非要看得那般清明，也是一種幸福。

    安定哼著一首極其熟悉的歌謠，很輕很輕地唱道：“桃葉復(fù)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悅事，獨使我獻(xiàn)殷。桃葉復(fù)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輕輕地張開雙手，手心一串小巧的鏈子，碧綠碧綠，就如同初春時的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