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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歆站著不動,似乎在出神,眼瞅著這感覺要半途而廢,夜色中突然傳出莫婉婉的聲音:“魅姬,他是溫淺!可他更是你的寧郎??!”
她扯著嗓子用更大的勁喊道:“樊歆就是魅姬本就是一樣!想想你的曾經(jīng)!想想那些年不悔的付出!想想不曾被愛的過往??!”
莫婉婉的聲音如金石鏗鏘落地,一圈人聽得云里霧里,可對亭謝中的女子來講,卻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的,想想過去,想想那些年的癡戀與喜歡……其實樊歆跟魅姬,何嘗不是一類人?
魅姬愛寧郎,付出生命,矢志不渝。
樊歆愛溫淺,舍己救他,重傷不悔。
魅姬癡等寧郎千年。
樊歆執(zhí)著溫淺數(shù)載。
魅姬為了寧郎,在暗無天日的琴中輾轉煎熬,寧郎卻轉身愛上高貴的神女。
樊歆為了溫淺,在卑微黯然的角落緘默凝望,溫淺卻只看得見迷人的公主。
魅姬與樊歆,她們的癡情如出一轍,她們的不被愛何其相似……
……
一瞬間思緒起伏如山巒傾軋,亭謝中的樊歆訥訥站著,似是陷入恍惚之中,就在導演忍不住再催她之時,她突然仰頭一笑,朝著溫淺的方向微啟紅唇,低低出聲。
“絲竹綿綿,素手纖纖,
深雪之中紅衣舞翩躚。
水中月,燈下影,夢回那年曲水間,
蜀葵紫,海棠紅,隨風落于誰鬢邊?”
……
她滿含著凄婉的腔調,一字一句低吟淺唱。與此同時,亭后傳出潺潺的琴音,不知是誰的纖纖十指撥動古箏的琴弦,樂色纏綿悱惻,如泣如訴。樊歆唱著唱著,倏然雙袖一甩,合著琴聲踏歌而舞。
“長衫青衣,執(zhí)筆落墨,繪我傾世顏。
琴瑟相合,耳鬢廝磨,共看雙.飛燕。”
……
歌聲綿綿,而天色徹底暗下,一輪圓月自天邊緩緩升起,初升的月光灑滿寧靜的樹林,似給萬物披上一層薄紗。朱紅碧瓦的亭榭正中,樊歆一面唱一面舞,發(fā)如潑墨,長裙如火,整個人沐浴在銀霜般的月華中,恍若隔霧之花,時而扭纖腰,時而甩飛袖,時而舒皓腕,素手如蘭,身姿如柳,步態(tài)生蓮。
亭后一群人呆呆瞅著,有人壓低聲音道:“這是……又進入魅姬的狀態(tài)了嗎?”
“是,比剛才進入的還好。”導演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別說話打擾她。”
亭謝的樊歆還在舞,月影凄迷,霜華零落,那支驚鴻舞被她演繹到淋漓盡致。最后一個姿勢,她舒展雙臂不住旋轉,榴紅的長裙寬袖迎風招展,宛若夜色里盛放的旖旎花朵。
琴音不停,她旋轉不休,腦中如走馬觀花般閃過無數(shù)畫面,有魅姬苦等千年的心碎,有樊歆暗戀多年的無果。
某個剎那,她像回到了五年前,在那些個寂靜的深夜,不被愛的她就像如今一般,在舞房里旋轉、旋轉,仿佛永無止境的旋轉才能忘卻那些卑微又強烈的愛戀……
……
往事愈想愈刻骨,執(zhí)念愈深愈傷人。亭謝里的樊歆只能不停的跳,不停的跳,將她與魅姬的那一腔癡情,連著那凄然的歌聲,隨著飛舞的水袖,翩躚的裙擺,統(tǒng)統(tǒng)傾瀉出來。
“絲竹綿綿,素手纖纖,
深雪之中紅衣舞翩躚。
水中月,燈下影,夢回那年曲水間,
蜀葵紫,海棠紅,隨風落于誰鬢邊?
長衫青衣,執(zhí)筆落墨,繪我傾世顏。
琴瑟相合,耳鬢廝磨,共看雙.飛燕。
一朝驚.變,君成陌路,再不記從前。
舊盟在耳,前塵繾綣,付過眼云煙。
前世姻,今生緣,
數(shù)不盡陰晴圓缺,換今朝癡嗔悲歡。
負一身殺戮罪孽,
只為訣別那一句,等待與君再團圓。
花開又花落,一春又一秋。
一曲一場嘆,一生念一人。
然,曲終人散,弦斷音絕,
仍,為你一笑,甘守千年?!?br/>
……
當最后一句詞唱完之時,亭謝中的女子終于停住舞姿,她慢慢抬頭,看向溫淺的方向,強忍著眉間一抹悲哀,輕聲喚道:“寧郎?!毙扉L安前世名為馮寧。
溫淺沒動——魅姬的寧郎毫無反應。
樊歆踏前一步,發(fā)上那支紅蓮步搖在月下閃出熠熠光亮,搖曳在她鬢畔,別樣的妖嬈,她瞳里的希翼如細微火苗竄動,再次輕聲問:“寧郎,我的驚鴻舞跳的好不好?”
溫淺眸光閃爍,似心有所動,但那頭的導演卻拼命擺手,示意他照著劇本做出冷漠無情的模樣,溫淺只得噤聲。
見溫淺無動于衷,樊歆笑道:“你忘了嗎寧郎,你曾經(jīng)最喜歡這支舞。每逢天氣晴好之時,你便將琴搬到庭院內,你撫琴伴奏,而我高歌一舞……我們,多么琴瑟相諧?!?br/>
“呵,我們還有其它美好的回憶。每個夜里,你在燈下看書,我便給你磨墨燃香,你笑著說,這是紅袖添香夜讀書……你還帶我游山玩水,那一年仲秋,你我攜手前去丹霞山,棲霞藹藹,層巒疊嶂,山泉飛流瀑,楓葉正艷紅,你立在楓樹之中許諾,永遠只愛我一人……寧郎,那誓言你還記得嗎?”
溫淺注視著她,薄唇半抿,最終將目光移向導演,讀出導演手中白板上的寧郎臺詞:“什么誓言?我們人妖殊途,此等荒謬話語你休來蒙我!”
他口吻堅硬冷冰,樊歆注視著他,眸里有悲傷,“人妖殊途?……呵,寧郎,我也曾是個活生生的人???我也不想變成如今這半妖半煞的模樣……”
溫淺舉起了手中劍,照著白板上的話念道:“妖孽,你作惡多端,無須多言!”
“不!”樊歆急忙辯解,“我不是妖孽!你以為我想殺人嗎?我一點也不想,第一次殺人時,我嚇得手發(fā)抖……生前我連雞都不敢殺,便是碰到一只小蟲小鳥,都是要放生的……”
她垂下眼簾,眸里有自嘲與悲涼,“呵……從前的我都多么心慈善良,可現(xiàn)在,我卻淪為了世人口中的妖孽惡魔……寧郎,我為什么會成為這樣?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
“夠了!”溫淺打斷她的話,將手中的利劍冷冷拋下,“妖孽,你罪惡滔天,天地不容,自行了斷吧!”
樊歆怔怔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置信似的,“你讓我自行了斷?”她笑起來,眼圈一霎泛紅,“寧郎……我在琴里等了你一千年……一千年啊!”
“那一千年,我躋身于暗無天日的琴匣里,被埋在荒無人煙的廢墟間,從日出守到日落,又從日落守到日出……多少次我快被這沒有盡頭的等待逼瘋,我想跳出琴匣,在午時陽光下,將自己暴曬到灰飛煙滅……”
她咯咯笑著,眸里的凄愴越發(fā)濃郁,“但我忍了下來,因為跳崖前你曾說,轉世投胎后尋我相攜白頭……于是我就等,等你投胎轉世,等啊等,足足一千三百年……”
“可我等到了什么?”她諷刺地大笑,眸里有水花在閃爍,“我等到了你愛上別人!等到你拿劍將我重傷!等到你讓我自行了斷!”
“寧郎,她有什么好?是比我美?比我高貴?還是比我更愛你?”她抓著他的衣袖,面有不甘,“她不會比我更愛你,這世上最愛你的人只有我……”
她拔下發(fā)髻上的紅蓮發(fā)簪,捧到他面前,像一個垂死掙扎的人,無力而急切的想證明什么,“這是你送我的,上面還刻著你給我的誓言……生前我被丟進軍營,營里的士兵見這金釵值錢,欲搶去換錢,我拼命護住,卻被他們肆意凌.辱……直到死的那一刻,我都緊攥著金釵不放手……我……”
她的話沒說完,他突然用力拂開她的手,金釵被打到地上,隨即他用腳一踩,一聲“咔擦”的碎裂輕響,那精致的發(fā)簪當場斷裂為兩半。她臉色一霎慘白,似乎被踩的不是那曾以命相護的首飾,而是胸臆間那顆為他而搏動的心。
她踉蹌后退幾步,眸里的凄然在一瞬化為絕望,她俯下身撿起地上斷成兩截的發(fā)簪,指尖摩挲著金釵,眼光繾綣,仿佛輕撫著一件稀世的珍寶。清幽的月光下,金釵底托刻著兩行蚊蠅大的小字,她嗤嗤笑,低低呢喃出來,“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更大聲念了幾遍,“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話越講到后面,越顫抖的不成聲調,不知是哭還是笑。
末了,她低伏的身子將金釵貼在胸口,嘶啞著聲音哽咽道,“金釵已斷,殘念終了……”
她看向他,眸底的灰敗似香爐里徹底熄滅的灰,“前塵往事,你再也記不起來……”
她搖著頭,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在月色里翻出水光。溫淺嘴唇蠕動,似是想開口說話,然而她猛然起身,仰頭放肆大笑,仿佛要將這千百年的苦難痛楚盡數(shù)宣泄出來,“呵……這一生,為你生,為你死……哈哈哈……”
她張開雙臂,迎風而立,像那支驚鴻舞般旋轉不休,半丈長的裙裾在混沌的夜幕里層層翻飛,似潑濺開來的瀲滟血光,而她的笑聲亦凄厲如杜鵑泣血,“哈哈哈哈……”
她大笑一陣,斂住腳步,忽地滿目決絕,“寧郎!既如此,我就遂了你的愿!”
衣袂翩躚間她手腕陡然一轉,掌心金釵在月下鋒芒一閃,朝著她的命門急刺而下,瞬時沒入胸膛……而她還是笑著,遠遠看了最后他一眼,眸里有無限不舍與留戀。隨后她倚著亭謝的欄桿軟軟倒了下去,榴紅衣裙鋪泄在暗色的地面,宛若凋謝的大紅芙蓉花,凄艷絕絕。
十步開外的溫淺臉色瞬變,在此之前,他隨著她一道入戲,看她著紅衣舞驚鴻,看她顰娥眉凄煙目,看她心碎流淚大笑,看她崩潰絕望瘋癲……在她倒地的一瞬,他終于從戲里出來,他親眼見她將發(fā)簪插.進胸口,他快步過去,將地上的她抱起來,喊道:“樊歆!樊歆!”
他沒等到樊歆的應答,卻等到一圈嘩啦啦的掌聲,導演第一個道:“演的好!”
副導演跟著道:“好,這次一條就過!魅姬的絕望與癡情真是拿捏的太好了!”
莫婉婉大笑,沖著溫淺懷里的樊歆道:“好了,導演說可以了,你起來吧?!?br/>
下一刻,溫淺就見懷里的樊歆慢慢睜開眼,他一怔,“你……”再看看她胸口處扎進去的發(fā)簪,微怔。
道具師笑著解釋:“溫先生不會以為是真的金釵吧?這是道具,內設伸縮機關,一按開關就會縮進去,并不會真的傷人?!?br/>
溫淺:“……”
而樊歆慢慢坐起身,對他的反應視若無睹。她呆呆坐地上,似乎還沉浸在戲里,須臾她環(huán)視四周,捏著手里的金簪,慢慢走開了。
被完全無視的溫淺:“……”
這個夜晚,樊歆溫淺都沒有睡好。
樊歆試戲一條就過,本該歡欣鼓舞,可她卻自始至終都沒笑過,眼瞅著她拿著金釵發(fā)呆了一晚,莫婉婉搖頭道:“哎,開始是入不了戲,現(xiàn)在是入戲太深出不來……”
而相隔數(shù)里的酒店,關了燈的房間里,溫淺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就是片場時樊歆哭泣的那一幕,她面色決絕的將金釵刺入胸膛之中,整個人像失去生命的布娃娃,一點點癱軟下去。
思及這畫面溫淺便輾轉難眠,寂靜的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想了很久,左右不過那四個字——心有余悸。
翌日清晨,樊歆起床后仍然是昨夜的狀態(tài),仿佛還沒從魅姬的戲里走出來。
不過這未必不是好事,因著她狀態(tài)仍在,當日片場上,魅姬與寧郎的最后一場戲正經(jīng)開拍時,她果然一條就過,全程順暢無ng。
彼時李崇柏目瞪口呆,直到導演喊停他都沒反應過來。在莫婉婉帶領一群小年輕熱烈的掌聲下,樊歆走到李崇柏面前,眸中堅定如鐵,“李先生,我按照我們的約定一條就過,那么,現(xiàn)在向我朋友道歉。”
李崇柏眼里閃過不甘,他昨天撂下這句話就沒想過會道歉,于是道:“你剛才明明演得不好,肯定是昨晚上跟導演通了氣,所以他放你一條就過!好給我難堪!”
周圍頓時唏噓一片,劇組上下的眼神里都含著輕蔑。莫婉婉上前,譏誚大笑,“李崇柏你還是個男人嗎?做不到就找借口?。∝N!”
王導跟著瞪眼,“小李,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拍了三十年的片子,從沒做過這種事!”
一旁副導演道:“昨晚我們都在現(xiàn)場,是看著樊歆練戲的。她找到了感覺一條就過,這是她的實力,可沒跟什么人通過氣?!?br/>
攝影師附和,“對,昨晚我們大家都在,這事不可能弄虛作假……”
一群人七嘴八舌,李崇柏有些局促,卻強自辯解,“哼,樊歆是盛唐的人,背后是一手遮天的慕春寅,你們當然幫著她了!你們不公平,我也不會道歉?!?br/>
“李崇柏你犯賤找打!”莫婉婉緊捏拳頭,剛想一拳過去,卻被樊歆攔住。樊歆給了莫婉婉一個眼神,正色看向李崇柏,“李先生,我再問你一次,你道不道歉?”
李崇柏斜睨她,雙手環(huán)胸,下巴抬得高高的,“你沒資格讓我道歉!”
“好!”樊歆頷首,烏黑的瞳孔里有古怪的笑意,“李先生記得今天這句話,不要后悔?!?br/>
她話落轉身,拉著莫婉婉就走。
李崇柏瞅著樊歆的背影,她慢慢遠去,魅姬的戲服還沒換下,一兩米的大拖尾長裙逶迤至地,遠遠一大片榴紅色,在光線下招搖地刺他的眼。他沒由來想起她離去之時那抹略顯高深的笑意,竟感到一陣焦躁,最后他一甩手,在劇場眾人或輕蔑或憤慨的眼光中,離開了片場。
他嬌俏的女朋友正在片場外等他,見他來,她露出一絲擔憂,“崇柏,我剛才聽幾個劇組人員說你跟樊歆起了沖突。”她搖搖他的手臂,是個勸慰的意思,“崇柏,你就給樊歆道個歉好不好?畢竟我們理虧,而且她還是盛唐的人……你要是實在拉不下面子,我去也行。”
李崇柏眉頭一皺,雖然也在為這事騎虎難下,但仍是強硬道:“好了,別再想這事了!我就不信她能把我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