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藥醫(yī)不死人，對著已然趕著邁進死關(guān)的倒霉蛋卻是沒有一點辦法。
聽了菀娘轉(zhuǎn)述情形的林霜兒暗自疑問著蕭承煦所施之毒的真正威力的同時，已被大多數(shù)人認定是殺人嫌兇的少年正對著兩具被剝得精光的尸體發(fā)著呆。
蕭十七在車廂里下的藥粉確確實實就象曾對霜兒說過的一樣并非致命死毒。
所以在初始救治之時，他也只想著瀕死的兩個兇徒可能是吸入幻劑過多，在狹小的車廂舉劍相刺將彼此殺得傷痕累累。更兼之急于找處恒出氣，以至對這兩人欠奉半點仁心，看著兩個垂死之人被灌下了解藥包扎了外傷就匆匆離開了。
可未曾想原本應(yīng)當在幾個時辰后醒過來的兩人徹底沒了氣息。
“他們應(yīng)當是在子時之前就服過了‘偞連環(huán)’！”，確認了死者死因的蕭承煦，緊緊死繃盡透著羞惱的俊臉。
“用的是偞連環(huán)？那得到暗衛(wèi)營去查了！”，也同樣懊悔著沒能留下活口的廣明老道詫異地挑著白眉，頗顯為難。
偞連環(huán)由皇家暗衛(wèi)營專配，領(lǐng)藥的大多是景朝邊軍中主掌對敵斥候的高級將領(lǐng)。
服下此藥之人按著服用劑量的不同有著繼續(xù)服用解藥的時間限制。在派員潛入敵國作戰(zhàn)時用上此藥，可要防止自方死士為敵所擒反泄了機密。
自景朝開朝以來，被皇家所控的研毒所在除了玄清觀就是暗衛(wèi)營。而原本有著同源淵緣的兩者之間一直相互制衡，保持微妙的平和。
所以老道士說要往暗衛(wèi)營查證的話簡直無用至。就算他找上門去，多半那邊的閔大統(tǒng)領(lǐng)也不會給了他半點好臉。
“從偞連環(huán)藥成后歷任邊將領(lǐng)用了不下百次，如果用的是幾十年前的剩藥又能查出什么？”
自愧被雁啄了眼的蕭承煦沒好氣地伸手拉上了一具尸體上覆蓋著的白布。
若真要查，也未必查不出來。若不是雷述出身的雷家相關(guān)，就是跟著要來新陽的新城公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而后者的可能性還要更大些……
“莫不是公主知道您就在新陽？今年春祭前，她就曾四下找人……”
認真掂量了這段日子頻頻發(fā)生的不對勁，廣明道長突然一下子湊近到蕭承煦的身前，低聲地表示了擔(dān)憂。
“就算把我堵在新陽，對她又有什么好處？總不成她想要殺了我？”，蕭承煦云淡風(fēng)清地哼了一聲，放在身側(cè)的手掌卻緊捏著成拳。
“如今已近十月了，公主如果想在她的食邑過年無可厚非。但若您不能在年前趕回京里又再誤了一次祭禮，麻煩就大了！”
廣明老道越想著越覺著來意不明的新城公主就是要到新陽來使了拖字*，發(fā)愁的苦瓜老臉不由地緊擰上了汁。
“那要如何！直沖去新陽縣衙逼著雷述大開城門放我離開？！若是如你猜想的那樣，此時露了行藏，半路上照樣兒會被她派人攔住的！”
“雷述確實是個不可信的！”，這會兒，原本對著雷縣令還有幾分惜意的廣明老道士毫不猶豫地將人打入了另冊。
“不過再多熬上兩三天，我就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離開！”
蕭承煦眼珠兒一轉(zhuǎn)，倚到廣明老道的身邊掩唇附耳悄聲交代了幾句。
不過片刻，借居在尊經(jīng)閣上下的玄清觀道士們被攏到一處，一起聽了廣明老道的諄諄教誨……
日暮光暗，疫營里的一盞盞燈火次第點亮了。
手持著一卷書在窗下想著心事的霜兒猛地回過神來，先是推窗張望了下四周，才又輕手輕腳地摸到桌案邊擦起了火石。
一星微光從眼前躍起，緊接著卻是一大片迅速籠上來墻壁的暗影。
背對著門口的霜兒攸地一下急轉(zhuǎn)過身，滿眼戒備。
“膽子怎么這么??！”，帶帽斗篷掀開，露出臉的蕭承煦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與他一起進門的林菀娘歉疚地對著霜兒微微一笑，低聲解釋道：“打今日起到我們離開新陽，十七要跟著我們一屋擠上幾日！”
“??？”，霜兒驚異地叫出半聲，又急忙抬手自掩住了粉紅的嘴唇。
“嗯！臭丫頭，記著這幾日若無人問起就當我從沒來過新陽，若是有人打聽蕭承煦就說他畏罪潛逃了！”，蕭承煦大大咧咧地環(huán)顧了下四周，半點不認生地直坐在了霜兒的榻上。
“晚上你跟菀姨擠擠了！”，扯住霜兒袖子的菀娘暗使了個到時再跟你細說的眼色。
心中已猜到幾分原由的林霜兒，使勁地點了點頭。
那兩個兇手死了，死在蕭承煦的毒粉之下。大概此時，蕭承煦是真的被當了誤傷人命的兇手了。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蕭承煦卻是幫著她報了幾分殺親之仇的恩人。幫他偷躲過追捕，更是天經(jīng)地義。
蕭承煦對林霜兒的識相，滿意地大笑出聲。
世上人多半只認衣冠不認人。一直以來在新陽出風(fēng)頭的是廣明、處端還有菀娘幾個，雷述就好象從未正眼看過蕭十七這個一直在老道前侍奉的小道童。
他賭雷述根本就不知曉新城公主的來意，不過是個盲目行事意欲媚上的蠢蛋而已。
一架屏風(fēng)橫在半邊明半邊暗的屋子里，光漏如篩。
側(cè)臥在榻的霜兒偷眼兒看了看那半邊還未熄的燈火，輕輕地又翻正了身。
睡在榻邊的菀娘憐惜地捏了捏霜兒的小手。
十二歲的女孩子半大不大，即便有著屏風(fēng)相隔也難免會生了與外男同處一室的尷尬。
但此時，菀娘也只能委屈了霜兒。
因為細究根底，菀娘不僅與蕭承煦有著些血緣之親，還受長輩所托有著照顧他的責(zé)任。而且從名份大義上，更有著主仆之分。
林霜兒輕輕地搖搖頭，掐著細嗓子小心地問道：“菀姨！如果那兩人本就是打家劫舍殺人害命的惡賊，然后又再犯案……殺死他們的人應(yīng)當……應(yīng)當有功無過才對吧？”
她輾轉(zhuǎn)難眠，非是對面漏出的燈火刺眼，而是愧疚刺心。
那兩個兇徒曾經(jīng)殺人害命的實情，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卻為了隱忍報仇不可能跳出去當了證人。
菀娘低聲寬慰道：“沒事的！那兩個人純是咎由自取。十七又沒下手殺人，不過是撒了些防范盜賊的藥粉!我們不過是不想被人就此訛上罷了！”
“話可不能這么說！”，屏風(fēng)的另一邊突兀地傳來了清亮的插嘴聲。
“先帝景隆十年，翕縣有賊于街市盜物，為失主發(fā)現(xiàn)后糾集從者群毆致賊死。后刑部幾經(jīng)推審，終以誤傷人命判了殺人者流刑……”
林霜兒的小鼻子輕皺，菱嘴微扁。
她無法理解了那邊侃侃而談的少年究竟是要賣弄什么，總不成他還惦記著要給他自己定了殺人罪名？
“若是殺賊有罪，天理何在？話本上那些行俠仗義扶危濟弱的俠客不都曾替天行道！
“俠以武犯禁！天下承平自有律法約束！話本小戲上胡編的故事你也當真？”
屏風(fēng)那頭嗤地一聲冷笑，蕭十七繼續(xù)殘酷地揭了現(xiàn)實道：“若逢亂世，可能還有俠客們的活路?，F(xiàn)如今天下太平，如果要象書中人一般帶著大刀長劍直入城邑招搖過市，是要被逮起來號枷鎖拷的。若是攜帶明令管制的刀劍更要處以重刑！”
“可是……”，本欲再強詞相辯的林霜兒突然一下愣住了神，好一會兒才澀澀囈語道：“那……那些歹徒身上帶著的刀劍又是打哪兒來的？”
刀劍？那兩具尸體上不同于市井私刀的傷痕，還有兩柄乍看沒有任何顯著標志的三尺矛鋏！
景朝朝廷允許民間流通服帶的腰品劍器長度不得超過二尺六寸，也不得擅自加了齒鋒血槽。
“當初因病進疫營，他們身上沒帶武器！縣衙捕役也不會配置此種刃上帶矛鋒的利劍。有人向他們提供軍制兵器？”
原本側(cè)倚榻頭抬杠逗著小姑娘玩兒的蕭承煦霍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大概是形形色色的軍管兵器見多了，當時驗尸的一個二個居然都沒覺出不對，反倒要個混事不知的小姑娘來揭了又一個疑點。
偞連環(huán)？軍用劍？不日將至的新城公主？難不成真的是專門針對承煦而來的陰謀？
另一邊，同樣坐起身的林菀娘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