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芝醒來時,只覺得頭暈目眩,全身也疼得厲害,自己正平躺在榻上。她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只見這房間似是有些熟悉,卻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是哪里。榻前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正緊張地注視著她,見她醒來就一臉喜色地道:“姑娘可算醒了。”
見這小丫鬟面生,紫芝心里有些不安,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不料才稍稍一動,身體便撕裂般的疼痛起來。那小丫鬟忙扶住她,勸道:“姑娘身上有傷,可千萬不能亂動,若是傷口再裂開可怎么是好?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便是?!?br/>
紫芝受傷后身子本就極弱,這樣一痛更是似乎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氣。她閉上眼睛歇息片刻,才又問道:“這兒是哪里?”
小丫鬟十分恭敬地回道:“這里是盛王殿下的風泉山莊。殿下原本一直守在姑娘身邊的,兩天都沒怎么休息,今天是碧落姑娘來了,見殿下的身體實在吃不消,才硬勸著他回房去歇著了。殿下還吩咐我們,只要姑娘一醒就馬上去回稟他。”
紫芝點了點頭,心中卻是疑惑。這風泉山莊中的丫鬟本就不多,樣子她也大概有印象,眼前的這個小丫鬟卻是面生的很。于是又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風泉山莊服侍多久了?”
那丫鬟笑回道:“奴婢阿芊,原是在殿下長安的盛王府中服侍的,前天才到風泉山莊來。因姑娘受了傷住在這里,殿下怕這里的下人太少不夠用,就從王府里調了些人過來。殿下待姑娘真是好,聽這里的姐姐們說,那日姑娘在外面受了傷,沒有馬匹,是殿下親自抱著您徒步跑著趕回來的,又遣人從長安請了太醫(yī)。如今姑娘醒了,殿下可算能放心了?!?br/>
紫芝心中疑惑稍解,細想著阿芊剛才說的話,又問道:“碧落姑娘是誰?”
“是殿下的貼身侍女,從前殿下住在宮中時碧落姑娘就在身邊服侍了,很受殿下的信任。”
見這阿芊是個很愛說話的,紫芝還想繼續(xù)問,卻聽見“吱呀”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李琦匆匆地走了進來。顯然是剛睡醒就匆匆趕來,他的頭發(fā)還稍稍有些凌亂,目光中也帶著疲憊之色。不過是幾日的時間,他的面容卻變得如此憔悴,紫芝一見他如此,眼中不禁滾下淚來。李琦坐在她身邊,雙眸中滿是心疼與憐惜,小心地為她拭去眼淚,問道:“傷口很疼吧?”
阿芊向李琦施了禮,便識趣地退了出去。一見到李琦,紫芝的心便安定了許多。她搖了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他的手指干燥而溫暖,那樣小心翼翼的觸碰霎時間安撫了她惶惑的心。她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喉嚨中卻仿佛被什么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細細地打量著他,目光中盡是濃濃的關切與眷戀。眼淚漸漸止住了,她才哽咽著開口道:“殿下……沒受傷吧?”
“我沒事?!崩铉兆×怂氖郑瑩u頭道,“你怎么就這么傻?為了救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紫芝溫柔一笑,虛弱地道:“現(xiàn)在不是很好么?我們都好好地活著呢。”
“以后再不許你這樣。我都快被你嚇死了,你若是再不醒,只怕我就要瘋了。”李琦緊緊握住紫芝的手,眼睛也一直盯著她看,生怕一不小心她便會從自己眼前消失似的,“你現(xiàn)在身上有傷不宜移動,就先在這里住著。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擔心,一切都有我呢。你安心地養(yǎng)傷,我會保護你,絕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這次我差一點就失去你了,所以,我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fā)生第二次。”
紫芝微笑著點頭,心中甜蜜而安穩(wěn)。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處,上面已經(jīng)用白布包好,染有血跡的衣服也被換了下來。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收在懷中的那張詩箋,便伸手去翻找,卻已經(jīng)不見蹤影。
她正暗自焦急,卻見李琦從懷中小心地拿出那張詩箋,遞給她,笑問道:“是在找這個嗎?”
“嗯?!弊现ソ舆^。由于一直帶在身上,這張薄薄的紙已經(jīng)有些磨損,上面染上的斑斑血跡,鮮紅得就像是自己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熱情。想到自己的一腔情意就這樣展露在他面前,紫芝不禁有些羞赧,垂下雙眼不敢再去看他,喃喃問道:“殿下不會笑我吧?”
李琦溫然一笑,俯下身來,在她的額上小心翼翼地落下輕柔的一吻:“我只是沒想到,你竟是如此把我放在心上?!彼麕妥现⒃姽{放在枕邊,又道:“不過,你若是喜歡,我日后天天寫給你便是。”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她有些慌亂地閉上了眼睛,只感覺到那種屬于他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陌生卻又熟悉。她沒有睜開眼睛去看他此刻的神情,但當他靠近時胸膛中狂亂的心跳卻將他此時的激動表露無遺。感覺他的氣息漸遠,她才睜開了眼睛,只見他依然坐在她的身邊,溫柔地看著她。他們是這樣近,她能夠看到他雙眸中的鮮紅血絲。平日里他最重視自己的儀容,無論何時都是錦袍玉帶、儀表堂堂,而今天的他是這般憔悴。不過,在她看來,這樣的憔悴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與完美,因為,他的憔悴全都是為了她啊。
“我當然喜歡?!弊现ルp目含笑,道:“那……殿下今天就寫給我好嗎?”
一旁的案上就有筆墨,李琦取過一張紙,略想了想便在紙上寫道: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李琦寫罷,待墨跡干后便要拿給紫芝。而紫芝卻仿佛是剛才說話說得累了,已經(jīng)安然睡去。因為受傷失血過多,她比平日里顯得更加蒼白,長長的眼睫垂下,在午后陽光的映襯下投下深深的暗影。她的呼吸平靜而均勻,面上猶帶著一絲甜蜜的笑容,仿佛真的已經(jīng)放下了所有的心事和煩憂??粗焖械淖现ィ铉睦锒溉挥科鹨魂噾z惜。他不知道,數(shù)年冰冷的深宮歲月中,她有多久沒這樣安穩(wěn)地睡過了,又有多久沒有這樣真正開心地笑過了。光陰靜好,他的心底溢滿了溫柔。
他把寫好的字放在了她的枕畔,輕撫了撫她散在枕邊的烏黑的發(fā),又幫她掖了掖被子,輕輕打開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盡管紫芝的身體依然極度虛弱,還不能起身走動,但她的精神卻是極好,有時候連睡覺時面上都是含著笑的。服侍她的丫鬟阿芊也說,姑娘心情這樣好,傷一定好得快。李琦每天都來陪著她,陪著她吃飯、吃藥,天南地北地和她聊天,或是什么都不做,和她一同躺在榻上假寐。
因為不是在宮中,沒有那么多繁瑣的規(guī)矩約束,紫芝比從前變得開朗了許多。仿佛是窒息了太久的人終于呼吸到了空氣,這里沒有任何人會責罵管束她,她也不再用宮中的那一套規(guī)矩來束縛自己,自由和快樂就這樣撲面而來。她愈發(fā)地依戀李琦,總是希望他能時刻陪在自己身邊,與他相處時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拘謹。而李琦也顯然更喜歡現(xiàn)在的紫芝,除了有事要回長安之外,幾乎是整日整日地守在她身邊。風泉山莊是一個能夠讓人放松的好地方,在這里,他們不再是身份懸殊的皇子和宮女,而更像是一對相知相守的璧人。
每隔幾日,何太醫(yī)便會來為紫芝診脈,見紫芝的傷勢一直沒有惡化,他也十分替他們高興。這次診過脈又開了方子之后,何太醫(yī)似是欲言又止,李琦見狀遂親自送他出門,到了外堂時方才開口問道:“何太醫(yī)剛才似是有話要說?”
何太醫(yī)停下了腳步,對李琦頷首道:“殿下,紫芝姑娘的傷如今雖有好轉的跡象,但實際上依然暗藏兇險。紫芝姑娘病中心思重,故而這些話臣不愿讓她聽到。否則病中多思,十分不利于養(yǎng)傷。紫芝姑娘的身子本就弱,素日里憂郁多思,幼年時又過度操勞,多年下來已經(jīng)落下了病根。這次的傷又極為兇險,尤其是肺部受到了重創(chuàng)。若是她能一直如現(xiàn)在這般心情愉悅地安心靜養(yǎng),傷勢痊愈雖需要一段時間,但也并非難事。只是待傷勢痊愈之后,還需要仔細調養(yǎng),切不可再如從前那般常年操勞憂慮、愁緒郁結于心,否則的話,恐怕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br/>
李琦點頭,面上猶帶憂色:“她這次受傷全都是為了救我,我也定會盡自己所能,讓她今后過上安逸喜樂的日子。這些天有勞何太醫(yī)了。何太醫(yī)年輕有為,醫(yī)術精湛,我是信得過的。今后,紫芝的傷還需你多費心了?!?br/>
何太醫(yī)謙虛一笑,道:“殿下太客氣了。當年惠妃娘娘在世時,微臣全家仰仗娘娘恩惠才得以保全,如今能為殿下效勞,實為臣之所幸。臣定會竭盡所能醫(yī)治紫芝姑娘,還請殿下放心?!?br/>
李琦笑著向何太醫(yī)拱了拱手,便吩咐侍從送何太醫(yī)回長安,他自己則又回到紫芝房中,看著她閉著眼睛小憩。轉眼間夏日已至,滿園的絢麗春色化成了青翠蓊郁。這風泉山莊中的房舍皆是依水而建,故而夏日里十分涼爽,非常適宜居住。
聽到李琦回來,紫芝睜開了眼睛對他笑了笑。李琦在她身邊坐下,關切道:“怎么不再多睡一會兒?是我進來吵醒你了吧?”
“我不困?!弊现u頭。
“昨晚雨聲那么大,你睡覺又輕,怕是又沒睡好吧?”
“我倒是喜歡伴著雨聲入睡。”紫芝笑了笑,“只是可惜了園中的花,這一場疾風驟雨,怕是要都落了。也可惜我現(xiàn)在躺著不能動,轉眼間一整個春天都被我辜負了?!?br/>
女子都是這般喜歡傷春悲秋的吧?李琦看了看面前的紫芝,不禁笑了笑,心里卻盤算著待她的傷都好了之后,怎么為她將這個春天補回來。他要帶著她在空翠湖上泛舟采蓮,倚舷而歌;他要帶著她共乘銀鞍白馬,恣意馳騁于廣闊的天地之間;他要在府中為她修建一處院落,精心栽種四時花木,無論什么季節(jié),她都能身處繁花盛開的四溢芳香中……
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仿佛是要用盡一生的時間。他要讓她的生命里只剩下快樂。好在他們都還年輕,還有這樣漫長的、幾乎是一生的時間,可以用來享受這樣美麗曼妙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