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門關(guān)轉(zhuǎn)悠了一圈之后，男人白著一張臉，坐在了地上。
“后悔嗎？”刑如意蹲在男人跟前，看著他半垂的眼皮：“被自己結(jié)發(fā)妻子差點掐死的感覺不好受吧？”
男人悶著頭，不肯說話。
“朱砂是摻了假的，黑狗血，也是你用旁的牲畜的血代替的。作為丈夫，你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讓你的娘子醒過來。上門求診，跪地求醫(yī)，也都是你演給旁人看的。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洗脫你的嫌疑。我也瞧得出來，你對你家娘子還是有些感情的。只是，究竟是怎樣的利益驅(qū)使，竟讓你舍得對自己的發(fā)妻動手。”
“我家娘子為何會醒？”
“自然是被我醫(yī)好的。”刑如意摸了摸自個兒的鼻子：“我趁著你出去采買的功夫，就把應(yīng)該做的事情都給做了。我說過，你家娘子的病，我是能治的。如今，你該信了吧？”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家娘子是……”
“自然是你家娘子告訴我的?！毙倘缫夤雌鸫浇牵骸叭粝肴瞬恢羌耗獮?。你家娘子雖口不能言，可該聽的，該看的，她都聽見了，也都看見了?！?br/>
男人抬頭，看向自己的娘子。女子坐在草席上，紅著一雙眼睛，將下唇咬得緊緊的。
男人嘆了口氣。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那個本家盤算的，我只是被他的言語給迷住了心竅。”
“你倒是推的一干二凈?！?br/>
“不！不是的！”男人抿了下唇：“我也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的?！?br/>
“你所謂的苦衷，便是因為你知道了自家娘子從此再也無法生養(yǎng)。”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家世代單傳，我總不能讓我家的這點香火從我這里斷了。”男人握緊了雙手：“自我成親，爹娘便盼望著我能夠盡早幫家里開枝散葉，哪怕是先生下一個女兒也好。在鄉(xiāng)下時，日子困苦，我雖有心，卻也舍不得讓孩子來到這世上與我們一般受苦。后來，進(jìn)了城，雖不富裕，但吃穿不愁，我便盤算著早日添個孩子?？晌壹夷镒舆@肚皮，始終不見一點動靜。
那日，因心中苦悶，便到酒坊中多了喝了些酒。回程時，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就拐去了我那個本家家里。剛進(jìn)門，就聽見他與自己的娘子爭吵，言語間多次提到了孩子，以及我們夫婦兩個的名字。
我心生好奇，就躲在墻角聽了一陣子。這才知道，原來我那個本家，將我與娘子帶到城里，并非單純的想要給我們找個生計，而是想要借我們的兒女運(yùn)氣。
按說，這借也就借了。就算他借走了一個，我們也還能生養(yǎng)不是?？陕犞犞?，我又覺得他們的話頭不對。我這本家，用的是相當(dāng)陰邪的招數(shù)。就算我與我家娘子是多子多孫的命，比他這么一借，也都給借干凈了。
當(dāng)下，借著酒勁兒，我沖了進(jìn)去。我估摸著我當(dāng)時的模樣就與我家娘子方才一樣，恨不得生吃了我那個本家。一番招架之后，我因為喝酒的緣故，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我那個本家，見我知道了真相，便與他的娘子一起勸我?！?br/>
“勸你什么？如何勸你？”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蹦腥诵÷暤泥洁熘骸拔夷潜炯腋嬖V我，他借走的只是我妻子的兒女運(yùn)，與我是沒有關(guān)系的。若我想要孩子，也簡單，只需要重新納一房妾氏也就是了。作為補(bǔ)償，我那本家愿意給我納妾的銀子，還愿意幫我再另外置辦一處院子，讓我從此安安生生的留在城里過活?！?br/>
“既是納妾就能解決的事情，你又為何盤算著殺妻？”
“那是因為……”男人看了自家娘子一眼：“那是因為我家娘子不同意，而我又不能將實情告知。我與我家娘子是本鄉(xiāng)本土，同一個村子里長大的。若是強(qiáng)行納妾，依著我家娘子的脾氣，必然不依不饒。若是將實情告知，她不僅會鬧到我本家家里去，還會將這件事告訴鄉(xiāng)下的親戚。若是到了那個時候，只怕我們幾個，都落不得清凈?！?br/>
“所以，你便生出了殺妻的心？”
“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是將我的擔(dān)憂與我那個本家說了，他說，他來搞定。過了兩日，我便見到了那位道長。他讓我寫下了我家娘子的生辰八字，在掐算了一番之后告訴我，我家娘子前世是個惡人，欠下了不少的孽債，就算沒有本家借兒女運(yùn)的事情，在生下孩子之后，也會不得消停。
那位道長還說，我本是無辜之人，不應(yīng)該被我家娘子前世的那些孽債牽連。他告訴我，他有辦法化解。我當(dāng)時心中慌亂，也沒有什么主意，更沒有問那道長，化解之后我家娘子會如何?！?br/>
“那位道長都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蹦腥思绷耍骸拔揖褪莻€打從鄉(xiāng)下來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哪里懂得道門里頭這些玄秘。我只曉得他在我本家的院子里做了一場法事，然后告訴我，他將一個冤魂從地府里給帶了出來。
說真的，那個時候，我壓根兒不信。因為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看見他口中所謂的那個冤魂。我以為，他就是個坑蒙拐騙的江湖騙子。直到我按照他說的，將我家娘子領(lǐng)到那個乞丐面前，親眼目睹了我家娘子一系列古怪的反應(yīng)之后，我才相信那個道長說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害我家娘子。我以為他只是讓我家娘子大病一場，嚇唬嚇唬她。然后讓我趁機(jī)請個大夫過來，就說我家娘子被嚇出了毛病，從此無法生養(yǎng)。到時，就算我家娘子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不會阻攔我納妾了。”
男人說完，舉起一只手來：“我發(fā)誓，我方才所說的都是真的。如有一句假話，就讓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br/>
不等男人的手落下，天上便閃了幾閃。男人趕緊縮起了脖子，舉著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看來你沒有說謊，可方才說的那些話里頭也不全是真的?！毙倘缫饪戳丝刺?，又將目光落回到了男人身上：“那你可知道你家娘子前世的孽債是什么？”
“原本是不知道的，可后來我知道了?！?br/>
“什么時候知道的？”
“在我家娘子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心里著急，就去找道長，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道長便將我家娘子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不僅如此，他還告訴我，他從地府里引出來的那個冤魂就是我家娘子前世的仇人，那個乞丐，也是被這個冤魂殺死的。
我家娘子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為被那個冤魂附了身。我家娘子不死，冤魂便不會離開。我若是強(qiáng)行干涉，激怒了那個冤魂，她會連同我一起殺掉。
那個乞丐的模樣，我是見過的。我心里害怕，只好按照道長說的去做。請大夫，也是道長給我出的主意?！?br/>
“你還真是聽話。那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你家娘子被你害死了，你又會如何？”
“我……”
“你心里應(yīng)該是在想，倘若你家娘子被你害死了，你無非是給她出錢買副棺槨。然后等個半年，就用本家給你的錢，娶個更好的女子回來。從此生兒育女，過著幸福的生活?！?br/>
男人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是害羞，而是被人說中了心事之后的心虛與愧疚。
“你的本家在騙你，那個道士也是在騙你。那門上的小鞋子你也看到了。一左一右，代表的便是一男一女。你本家借走的可不光是你家娘子的兒女運(yùn)，也有你的。除此之外，他們還隱瞞了你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們借兒女運(yùn)時所用的陰毒招數(shù)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br/>
“是什么？”
“想知道的話，就去看看你們睡覺的那張床的床底下。”
“床底下？”
“嗯，是床底下。記得看的時候帶上工具，瞧見哪塊兒土壤松軟潮濕，就用手中的工具挖一挖。我保證，你一定會被嚇著?！?br/>
“那床下有什么？”
“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是一具尸體，或者是一具白骨。”
“尸體？白骨！誰……誰的？”
“自然是那孩子的母親，你那本家小妾的?！毙倘缫庹f著，又補(bǔ)充了一句：“若我沒有猜錯的話，不管是尸體，還是白骨，都被套上了一件大紅的衣服。在其身下，應(yīng)該還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有一根釘子。那根釘子穿過了小妾的脊椎骨，與柱子釘在一起?！?br/>
“為什么……為什么他們要這樣做？”
“為了借運(yùn)啊。小妾陰魂不散，又被人釘在那個地方，時間越久，怨氣就越大。你們夫婦兩個，每日躺在那張床上，身體自然會被怨氣所擾，體內(nèi)也會積累陰邪之氣。你仔細(xì)想想，在你那本家娘子生養(yǎng)之前，你家娘子可有意外受傷？”
“有！好像是有。不過，并不嚴(yán)重，只是劃傷了手指?！?br/>
“劃傷手指之后，你那本家做了什么？”
“拿了一個碗，說是我家娘子的血滴到鋪子里不好。隨后，還拿了上好的金瘡藥過來?！?br/>
“那就對了！”刑如意轉(zhuǎn)而看向坐在草席上的女子：“你家娘子并非偶然受傷，而是被人精心算計的。拿碗過來，也不是擔(dān)心什么血滴到鋪子里不好，而是在收集陰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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