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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色哥第四色 田秋菊才剛從茶莊回來

    田秋菊才剛從茶莊回來,婆婆許丹紅就忙不迭的走到門口迎接。

    “你還知道回來啊,我差點沒打電話到你們茶莊找人呢?!?br/>
    許丹紅的這句話頓時嚇得田秋菊失去血色。

    “怎么啦?發(fā)生了什么事?”

    難道趙曉智還是趙芊煦出事了嗎?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不祥的畫面,田秋菊頓時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兩條腿不停的顫抖。

    “沒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該回來做飯,我可不是伺候你的老媽子,這你可得給我搞清楚了。對了,你在茶莊聽說王國盛過世的事嗎?”

    “王國盛?”田秋菊愣了一下,過了好幾秒鐘之后,她才總算會意過來“王國盛”到底是誰,感謝之意不由得從內(nèi)心涌出。啊,謝天謝地,死的人跟自己沒什么關系,那么死了也就死了,老天爺總算是待自己不薄。

    “村公所的王國盛?”

    住在林場村的王國盛是自己丈夫的表弟,年紀比趙肖剛小上幾歲,任職于前壇村公所的廣電站,負責前壇和林場村通訊設施以及網(wǎng)絡維護。聽到他過世的消息,田秋菊還以為是他因公殉職。

    “沒錯,就是趙肖剛的表弟,聽說他的身體最近好像不太好的樣子。哼,有本事跑去當公務員剝削咱們老百姓,就證明了他的膽子夠肥,想不到前幾天居然一病不起,也算得上是報應。?!?br/>
    “媽,你別這么說,人家當當正正干活,怎么能說剝削呢?死者為大啊,他是生了什么病啊?”

    脫下外套朝著餐廳走去的田秋菊回頭發(fā)問,卻只見許丹紅猛的轉(zhuǎn)過頭來惡狠狠的說道。

    “你哪來的本事對我指手畫腳!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你最好搞清楚你住的是誰的房子,是誰給你飯吃!哼,王國盛那家伙的個性十分好強,平時問他掙多少錢也不肯說,你瞧他爹媽那嘚瑟樣,活該他們家倒霉。病得半死不活也就算了,還挺一挺說不定也就沒啥大事,可他們一家好死不死,居然找姓李的去替他看診?!?br/>
    許丹紅提到“姓李的”的時候,臉上很明顯的露出異常嫌惡的表情,看來她至今依然對丈夫趙伯巖過世時受盡李少荃奚落的那件事情耿耿于懷。

    “結(jié)果姓李的給他一瞧,沒多久就翹辮子了,真解氣?!痹S丹紅哼了一聲,語氣聽來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巴鯂⒛前T犢子身體不舒服也不肯告訴別人,聽說已經(jīng)持續(xù)好一段時間了呢,沒我們家老爺子身體好還要裝,連我們老爺子都扛不住,他算哪根蔥,要死的就是他這種人。而且他裝的還挺像,連她媳婦都什么也不知道?!?br/>
    說到這里,許丹紅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一把搶過田秋菊手中端著的茶壺,替自己倒了杯熱茶。

    “嗯……”丁蘭是王國盛的妻子,在田秋菊的記憶中她是個十分靦腆友善的女人,偶爾會去茶莊坐坐?!巴蝗话l(fā)生這種事,丁蘭一定很難過,我看還是過去一趟好了?!?br/>
    “你愛去哪去哪,但你得先把飯做好了再說。聽說前天王國盛的情況剛好轉(zhuǎn)了一點,就直嚷著說要回村公所報到,哼,反正都是待在辦公室里看報喝茶,去不去又怎么樣,就知道裝模作樣?!?br/>
    “媽,那種工作的壓力其實蠻大的?!?br/>
    “你別插嘴,他怎么樣關你什么事?不過聽說廣電站已經(jīng)找到繼任人選了,所以王國盛應該早就辭職了才對?!?br/>
    “辭職?為什么?”

    “嘿,我就是這點想不通。不過他的同事都說王國盛的體力負荷不了,我猜都是胡吃海塞整的。而且這家伙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你說辭職總得把手邊的工作整理一下,然后交接給下一任才行吧?可是他同事們卻說王國盛是沒頭沒腦突然辭職的。”

    “原來如此。”田秋菊從許丹紅手中接過茶杯,低著頭直盯著杯中的熱茶。王國盛天生就喜歡鼓搗線路,他自己也對這份工作頗為自豪,如今居然毫不留戀的說辭就辭,看來他的健康狀況真的亮起了紅燈。知道王國盛辭職之后,丁蘭一定感到松了口氣,畢竟她最擔心的就是丈夫哪天因公殉職,丟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想不到王國盛沒有因公殉職,反而是莫名其妙的病死了。

    田秋菊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為什么人總是免不了一死?為什么總是無法預知死亡的降臨,設法躲避死神的催命符?田秋菊是個無神論者,不過有時她真的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被誰所掌握。對方不只一點都不友善,還很喜歡惡作劇。行為模式難以捉摸,全身上下充滿了陰險毒辣的惡意。

    ‘放我一馬吧,請不要帶走我身邊最重要的人?!?br/>
    田秋菊握住茶杯的雙手不由得緊了一點。

    ‘拜托,千萬別對我開那種玩笑?!?br/>
    ......

    無法言喻的陰郁感充斥心中,讓趙周譜感到喘不過氣,最近村子的氛圍愈發(fā)的詭異起來,讓他越來越覺得不耐。到前壇處理一些瑣事的他開著車子奔馳在街燈點點的國道上,一想到待會就得回到村子里,心情不由得有些低落。

    村子里有他的家,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林場村是他和妻子的家鄉(xiāng),也是自己女兒的出生地,更是一家人賴以為生的土地,如今他卻對這個村子感到有些抗拒。趙周譜沒有回家的感覺,對他來說,回到林場村只是一種不得不遵守的義務罷了。這么多年來,趙周譜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厭煩的感覺。

    國道旁的人家逐漸減少,兩旁的街燈也在不知不覺當中消失,黑夜行車的孤寂感更是催化了這種感覺。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孤立于黑暗之中的蜿蜒的山路,以及被死亡包圍的家鄉(xiāng)。

    人生惟有面臨死亡,才會變得嚴肅,意義深長,真正豐富和快樂。

    以往總覺得托爾斯泰的這種敘述既神秘又很有文學氣息,如今卻成為災難的代名詞。趙周譜對“死亡”的認知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八劳觥币稽c都不神圣,也沒有任何美麗而莊嚴的表象,反而是貪得無厭的某種存在,不但會狡猾的埋伏在黑暗之中,等到逮住機會,還會趁人不備的時候,從背后伸出魔爪?!八劳觥本褪菨摲诎堤幍酿囸I野獸,將無辜者包圍起來殘忍獵殺。

    自進入夏季之后,村子里就死了許多人。雖然大家都說死亡具有不可思議的連續(xù)性,趙周譜卻覺得村子里的情況早已超過了正常能連續(xù)性范圍,每個村民都嗅到不對勁的氣氛,傳染病之說不陘而走,但卻沒有任何人對此有所行動,全都是一副事情看起來很嚴重,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表情。

    書店的周新偷偷的告訴自己,李院長已經(jīng)間接證實了這項傳聞,趙周譜一方面澄清了心中的疑惑,另一方面卻又在懷疑這是否真是傳染病造成的。雖說如此,他倒也提不出除了傳染病之外的第二個答案,不過內(nèi)心總覺得以“傳染病”來詮釋包圍全村的某種東西,似乎總不是那么恰當。

    趙周譜之所以有這種懷疑,主要還是因為他班里學生的人數(shù)正在急劇減少。林場村中學的規(guī)模很小,學生人數(shù)的減少更是一目了然,但是其中沒有一個學生不幸過世,全都是跟著家人突然搬走的,這跟傳染病應該無關才對。流失的學生幾乎都表示要轉(zhuǎn)到城里的學校,然而之前從來沒聽他們提起,校方也沒接到任何轉(zhuǎn)學的正式申請,都是等到哪一天孩子沒來學校上課,才接到自稱是親戚的人打來的電話,要不就是直接將申請書送到學校。即使校方想問個清楚,也找不到學生的家人,更不用說是連絡電話了。

    就如村里的長老之一林寶昌,即使這位爺爺還住在村子里,也不知道兒子一家人到底搬到哪去了??偠灾瑢W生總是消失得十分突然,雖然他們不是病死的,卻也跟死了沒什么兩樣。

    趙周譜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村子,在村子的入口前將方向盤打了一圈,開進燈火通明的加油站。

    林場加油站是賈家的家庭事業(yè),老板叫做賈初陽,家庭成員包括老賈初陽夫婦、大兒子夫婦以及還未成婚的二兒子。將車子停在加油站之后,趙周譜按了按喇叭,賈初陽才拖著蹣跚的腳步慢慢踱了過來。趙周譜將車窗搖下,拔出車鑰匙,交給死氣沉沉的賈初陽,兩人的手觸碰了一下,趙周譜感覺他的手簡直比入夜之后的冷空氣還要冰涼。

    “幫我加一百塊的?!?br/>
    賈初陽點點頭,這時二兒子賈良才也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賈初陽將鑰匙交給賈良才,然后拿起了抹布。

    “老賈,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走下車的趙周譜出聲關心,賈初陽只冷冷的回答一聲還好,似乎很懶得開口,就連正在擦拭擋風玻璃的右手也顯得十分無力。

    “最近日夜溫差大,可得好好保重身體才是?!?br/>
    “……嗯?!?br/>
    對話就此打住,趙周譜感覺情況有些異樣,前方加油站的建筑物燈火通明,里面卻看不見半個人影??磥斫裢碇挥匈Z初陽和賈良才兩人而已。

    “只有你跟賈良才嗎?其他人呢?”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趙周譜試著跟賈初陽攀談。

    “我們不干了?!?br/>
    “什么?”趙周譜瞪大了眼睛看著賈初陽,只見賈初陽用力的點點頭。

    “我們不干了,決定馬上搬家。”

    趙周譜感到十分訝異。這里是林場村唯一的一間加油站,村子里的汽車和農(nóng)機都仰賴這里提供的油品。而且賈初陽的加油站還兼做配送罐裝天然氣的生意,可以說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加油站的客源。一旦加油站決定關閉,勢必會對全體村民造成相當大的沖擊,而且賈初陽一家人也不可能放棄這個足以養(yǎng)家活口的生意,趙周譜實在無法想像加油站居然會有關閉的一天。

    “我一個遠方的外甥要我把加油站讓給他,所以我才決定搬家?!?br/>
    “原來如此,怎么會突然做這個決定?”

    賈初陽一松手。抹布立刻掉進腳邊的水桶,凝視著虛空的眼神顯得十分茫然。

    “我也說不清楚,林場村太可怕了。”

    趙周譜不由得皺起雙眉,打算弄清楚賈初陽的意思,卻只見他不發(fā)一語的轉(zhuǎn)過身,朝著建筑物的方向走去,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