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皇帝帶著皇長子同行,蕭素清一路往冀州去并未掩飾行程,離宜州還有十天距離之時,大將軍關青就已經(jīng)收到了消息。一早命令眾人修整道路,鋪橋架路,務必讓軍隊快速到達。
這日一早,關青就率文武官員打著全副儀仗,迎出十里以示恭敬。關青是個急性子,站了沒多久就命人到前頭打探蕭素清的行蹤,一盞茶的時間就派出了三匹快馬。
很快,一道快馬回來,探子從滾鞍下來,用手指著遠遠隱隱可見的濃煙說道:“蕭相在前五里之處!”
關青拿出望遠鏡,果然看見遠遠一大隊兵馬打著蕭字旗往這邊來。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望遠鏡,目光掠過一馬當先的蕭素清,看向隊伍中間被牢牢保護住的馬車。又向四周看了看,不論是鹵簿還是儀仗都明顯不足?;实塾秩涡粤耍£P青收起望遠鏡,沒好氣的對著湊過來的副將吼道:“看什么看,還不奏樂歡迎!”
副將摸了摸鼻子,回頭跟著吼了兩句。頃刻,鼓樂齊奏。
馬車里原本安安靜靜窩在小皇帝懷里的皇長子愣了一下,旋即撇了撇嘴,眼眶瞬間充滿了淚花,扭麻花一樣在小皇帝懷里動哥不消停。小皇帝睡得正好,迷迷糊糊的在他的背上摸了摸,又睡了過去。
“小祖宗莫鬧!”胡勝全見狀趕緊將他從小皇帝懷里抱出來,捂住他的嘴巴,哀求。
皇長子要是真這么好哄,小皇帝也不會帶著他出宮了。胡勝全把他抱在懷里,輕輕顛了幾下,又哄又求?;书L子小腿用力蹬著胡勝全的大腿,兩只手就往小皇帝的方向伸。見小皇帝沒像往常一樣接過他,愣了愣,然后“哇”地一聲放開嗓子大哭起來。
皇長子抽噎了幾聲,漸漸安靜了下來,他蜷在小皇帝的懷里,一動都不動。小皇帝摸著他的臉頰,哄道:“福壽莫怕,皇父在這。”
馬車此時已經(jīng)停下,蕭素清親自和關青寒暄了幾句,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一起走到馬車邊迎接小皇帝。胡勝全從里挑起門簾,小皇帝抱著皇長子走出來。蕭素清有些擔心的看著小皇帝并不健康的臉色,想起他去年臘月里宿疾復發(fā),大病了一場的事情。小皇帝也知道蕭素清在擔心什么,他湊到福壽的耳邊哄道:“好孩子,自己下來走,好不好?”
皇長子抱緊了自己皇父的脖子,猶豫的看了眼四周,點了點頭。
小皇帝搭著胡勝全的手從馬車上下來,才鼓勵的伸出手,對自己的孩子微笑。3歲的皇長子有些害羞,踩著小太監(jiān)的背下來馬車。
“微臣見過大人,請大人安!”關青跪倒在地,識趣的沒有點出小皇帝的身份。
皇長子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看皇父親自扶起的關青一眼,決定討厭他。小皇帝不知道他的心思,對這個長久沒見的重臣還是很想念的,一連說了好幾句關心的話?;书L子的臉色,愈發(fā)的不好。
蕭素清似笑非笑的看著這個3歲的小孩子,板著一張臉渾身散發(fā)著低氣壓,開了口:“主子一路也辛苦了,關兄,還是先把主子迎到營地為好。”
關青拍了拍腦袋,說道:“真是糊涂了,好在蕭兄提醒。主子,這邊請?!笔种钢h處的轎子,示意小皇帝上轎。
小皇帝也不推辭,此次前來宜州有太多的事情要解決,他確實需要好好休息。
小皇帝坐了轎子,把皇長子抱在懷里,吩咐轎子外的胡勝全道:“和他們說一聲,讓蕭愛卿去吃宴吧,朕回大營歇息。”
胡勝全點頭答應下,小跑的找到蕭素清說了小皇帝的吩咐才回到小皇帝身邊。
皇長子老實的坐在小皇帝的大腿上,乖乖的把玩著小皇帝的兩只手,奶聲奶氣的問:“皇父為什么不去吃宴席,宜州冀州兩地不是有吃宴席的習俗嗎?”
“福壽是如何知道此地有這種風俗的?”小皇帝把孩子轉(zhuǎn)了個身面對自己,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問道。
皇長子縮了縮脖子,有些怕癢的逃開了小皇帝的手,一本正經(jīng)的道:“蕭大人早前告訴兒子的?!?br/>
“蕭素清這個貪便宜的人啊,莫非還怕朕不準他吃一頓洗塵宴?”小皇帝哭笑不得的說道,“朕此次出宮雖然稱不上完全隱秘卻也不宜大張旗鼓的公開,要不是你這個搗蛋鬼跟著,朕如何用得著這般小心?!?br/>
皇長子卻早就分了神,小胖手掀開了窗簾的一角,好奇的看著外面的景色。他生來變養(yǎng)在皇帝身邊,養(yǎng)在深宮大院里若不是這次皇帝出宮,他怕是真看不到這樣的景致。
小皇帝見他兩眼瞪得大大的,小手握著窗簾,是不是發(fā)出驚奇的呼聲,心下發(fā)軟,湊過去給他指點了一番外面的食物,這個叫紅喜丸,俚語里叫冰糖葫蘆;那個是牛軋?zhí)?,最粘牙齒。
胡勝全跟在轎子快,聽著里面父子倆這番絮叨,露出暖暖的笑來。
轎子經(jīng)過一村落的時候,小皇帝指著集市上的東西告訴皇長子:“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br/>
皇長子似懂非懂,只是一個勁的點頭。小皇帝也知道這話說得太早,遂笑起來。他的眼睛掃過集市,一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背影出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他慢慢的收斂了自己臉上的笑,對著外面的胡勝全道:“停轎,戒備!”
胡勝全一愣,傳了話才回來問道:“主子,這是怎么了?”
小皇帝盯著那個在站在米鋪外面的人一動不動,胡勝全疑惑的看過去,大驚,忍不住叫了出來。
其實熙和一早就察覺了有一道目光一直盯著他的背,今非昔比,兩年的戰(zhàn)場生涯讓他改變了很多。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他是真的沒想到會看到小皇帝。旋即他又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四月初七,又是一年的四月初七,那個孩子的誕辰。
熙和摸了摸腰間的劍,三年前,戴慶苛帶著他逃出京城一路往冀州趕,來不及注意京城里的消息,直到在冀州安定下來。他才得知道小皇帝根本就沒有把帝后逃出宮的事情泄露出去,對外只是宣傳帝后產(chǎn)后虛弱要在溫泉行宮靜養(yǎng)。
馬騰風是父親舊部,一直野心勃勃卻擔心師出無名。朝廷不承認帝后私逃之事,熙和的身份就尷尬了起來。本來他是計劃好帶著熙安一起逃出來,讓馬騰風利用熙安的身份起兵??墒怯媱澆蝗缱兓?,熙安沒有被帶出京城。馬騰風對他的態(tài)度也來了個大轉(zhuǎn)變,熙和不是糊涂人,自然明白自己成了一個使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起初他也想過離開馬騰風去投靠其他人,畢竟他父親可不止馬騰風一個舊部。但是,事實證明,天下之大,他無處容身。小皇帝一天沒公布他逃離的消息,他對那些人就一點用都沒有,他只能留在了馬騰風的軍隊里。
更可怕的是,熙和不明白自己這是怎么了,現(xiàn)在的生活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為什么他還會在心里想起那個從出生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的孩子,甚至會想起那夜小皇帝緊緊握住他的手,支持著他將孩子生下來。每年,四月初七,他總是坐立難安。即使知道小皇帝一定會好好照顧好那孩子的,卻還是渴望能親眼見見他。他想過回去看看那個孩子,可是最后卻還是退縮了。孩子和現(xiàn)實之間,他選擇了現(xiàn)實。
兩年前,馬騰風終于起兵造反。熙和也自愿投身戰(zhàn)場,馬騰風雖然一直對他有戒心,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才華。熙和一步一步蠶食著馬騰風的勢力,終于在年前成功架空他,成了三十萬大軍的真正統(tǒng)帥。
今日他換了裝束帶了一隊親兵潛進宜州調(diào)查守軍情況,沒想到會遇到小皇帝。
兩人隔著人群四目相望,誰也沒有說話,雙方都在戒備。
“父親,轎子怎么不走了!”轎子里皇長子從似懂非懂中回過神就發(fā)現(xiàn)轎子不動了,他晃著自己的小短腿,問自己的皇父。
小皇帝一驚,捂住他的嘴。熙和卻還是聽到了,練武之人,耳目靈敏于常人。他瞇起了眼睛,說:“是……他?”
小皇帝一言不發(fā)。
“果然是他?!蔽鹾桶纬鲅g的佩劍,對著身后的親兵隊長郭淮使了個眼色。郭淮是個老兵油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揮手就到這一幫兄弟將小皇帝的人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