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無知，能有什么法子？惟有吃齋念佛而已?；蛟S菩薩念我心誠，到時候能指冬梅一條明路，也未可知。實在無法，冬梅便剪了頭發(fā)，做那姑子去。冬梅早已想得清楚明白。姊姊們既問，冬梅也只能送上這個法子。只不知姊姊們可滿意？”
春草猶豫一瞬，在夏荷及秋菊的目光鼓勵下，吞吞吐吐道：“妹妹這幾日不是在佛堂為鄭國夫人抄寫經(jīng)書么？少夫人不也在佛堂為鄭國夫人抄寫經(jīng)書么？咱們幾個私下商量，妹妹可能…...設(shè)法探探少夫人的口風(fēng)，，或者，借機(jī)遞上幾句話......”
春草夏荷秋菊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可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與冬梅說了。
冬梅定定地望著春草，等了好一會兒，見她并無下文，才微微一笑，慢慢地開了口：“姊姊們想讓冬梅遞幾句什么話？”
春草三人對視一眼，臉上不由一紅。忸怩了半日，心里的話，雖你知我知，卻哪里說得出來？
冬梅長長地嘆了一聲：“姊姊們想說什么，冬梅自然清楚。問上這么一句，并非想讓姊姊們?yōu)殡y。只是，姊姊們也看見了，在冬梅面前，姊姊們尚且說不出口的話，在少夫人面前，讓冬梅如何開口？”
春夏秋三人臉色更紅。秋菊掙扎著說了句：“咱們……從小到現(xiàn)在，夫人哪一日不念叨幾回？雖然……也算是過了明路的，算不得非份之想。故而才敢……”
冬梅蹙眉道：“就是這算過了明路，才讓人尷尬。否則倒簡單了。夫人這般年紀(jì)，只說一句，將來愿意伺候少夫人到老。夫人，少夫人，便是阿郎，想來都不會說什么?？扇缃袢フf這話，夫人倒也罷了，少夫人會怎么想？”
難免不會想，愿意伺候她是假，覬覦阿郎才是真。
夫人出面，少夫人自然不能拒絕。她們幾個算什么？夫人都不開口，她們又能怎樣？
況且，夫人尚且健在，身為婢子，不想著好好伺候夫人，反倒打起自己的小九九來，遇上個心狠手辣的主人，一頓亂棍打死，都是活該。
夫人與少夫人做不出這樣的事兒，卻未必不會因心寒，發(fā)賣了她們。這樣的名聲傳揚(yáng)出去，正經(jīng)人家誰敢買她們？縱有人買，想遇上這樣的人家，卻也難上加難了。
冬梅想到的，春夏秋三人未必便沒有想到。三人平時慮事兒，原也極為周到，行事更是小心謹(jǐn)慎，只是這兩日，眼看著夫人一日更比一日不濟(jì)，心里焦急，以致亂了分寸罷了。冬梅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擊在三人心上。三人不由暗悔自己心太急，未能沉下心來。再一想眼前形勢，卻也容不得她們沉下心來。一時不由得面色灰敗。
冬梅又道：“冬梅知道姊姊們心里著急，冬梅也……事關(guān)緊急，若有機(jī)可趁，冬梅倒也愿意豁出臉面，試上一試。只是，姊姊們憑什么不以為，冬梅能在少夫人面前說話？就因為冬梅與少夫人同在佛堂為鄭國夫人抄經(jīng)？姊姊們是覺得這事兒簡單呢，還是少夫人簡單？若這事兒簡單，姊姊們何不也去抄幾日經(jīng)？若覺得少夫人簡單，姊姊們還擔(dān)心什么呢？若這事兒不簡單，姊姊們都無法，冬梅又能如何？若少夫人不簡單，姊姊們又何必多想？”
溫言細(xì)語的一番話，說得春夏秋三人啞口無言。
冬梅嘆了一聲，又溫言細(xì)語地問道：“姊姊們自己想想，冬梅所言，是與不是？”
春夏秋三人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本不該勞煩妹妹，只是想著，妹妹幫咱們，也是幫了自己……”終于，秋菊迸出了一句。
冬梅一正臉色：“冬梅何嘗不知這道理？不用姊姊提醒，冬梅自己也存了心。只是，這幾日留心瞧著，少夫人雖不言不語，心里卻跟明鏡兒似的。咱們這個時候趕上去，少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若少夫人認(rèn)為咱們別有用心，只怕連以前的那點好，都會一筆勾銷掉。到時候，可千萬別少夫人這邊咱們沒討著好，反倒得罪了夫人……那蟮氏，一向?qū)Ψ蛉瞬痪床环?，夫人忍了多年，最后尚且不能忍?？赡阄?，夫人一向待咱們不薄，一向又最是痛恨忘恩?fù)義之人，若知道咱們背地里的小心思，豈不是更惱？”
這話一出，四個人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幾乎停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春草猛起站了起來，踮著腳尖快步行至夫人寢房門口，往里張了一張。見楊老夫人仍然睡得香甜，才拍了拍胸口，放下心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冬梅一連念了好幾聲佛，心頭才稍稍安定了些，“近日先是忙著操持鄭國夫人的喪事，接著阿郎又鬧了一場，好容易阿郎沒事兒了，夫人又病了，大家都忙暈了頭，所以才失了分寸，胡言亂語了幾句。”
春草笑得有些勉強(qiáng)：“今日之事，的確是咱們太心急了。不過，也不怨咱們......好了好了，閑話不多說，咱們自家姊妹，并非不相信誰。只是事關(guān)重大，咱們須得在這里起個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出了這個屋子，就忘了吧。今日大家所說的話，更是誰也不能往外傳一個字?！?br/>
話音剛落，四個人便一起跪了下來，舉起右掌，低聲鄭重起誓道：“今日之話，切不可再提。今日之事，惟你知我知。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br/>
語畢，四個人擊了掌。本想重重一擊以示鄭重的，怕驚擾夫人，只用眼神表示鄭重，擊掌聲卻輕不可聞。
互相攙扶著站直了身子，今日之事揭過去了，自然松了一口氣。但想到未來依然無著，卻仍不免面有憂色。
冬梅便勸道：“咱們這樣的人，身份低賤，地位卑微。這十?dāng)?shù)年來，得夫人照顧，能過上這樣的體面日子，已是造化。如今多想無益，但等夫人安排吧。姊姊們與其擔(dān)心，不如與冬梅一起，潛心拜佛，多抄幾頁經(jīng)書的好，也算為夫人為自己積福。冬梅經(jīng)菩薩點化，倒想得開了。夫人在一日，便靠夫人一日。夫人百年之后，便將自己的后半生，交菩薩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