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快變晚,剛剛還透著灰蒙蒙亮光的天空,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化為一片墨黑。
那個小房間里,并沒有人打開燈,在艾赤城的手邊放著一包煙,他使勁一根接一根的抽著,不過從初始的享受已經(jīng)變成現(xiàn)在的淡而無味。[搜索最新更新盡在;省委書記靠在椅子上,闔目許久,如同一個暮年老人般陷入深沉的睡眠。他在等,在等對面這個男人從自我的世界里解放出來,那么多年的恩怨,不是說放下就放得下!他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等數(shù)個小時,何況現(xiàn)在他還等得起。
艾赤城的手在顫抖,他終于受不了這沉默壓抑的氣氛,狂呼一聲:“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他抬起來的臉,露出猛虎般的兇殘,再無半一絲半點淡然,也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的心也在恨,在怒,在如萬蛇噬心一般痛苦。
“為什么?……”省委書記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睜開,明亮如燦爛晨星,“為什么,我要把你關(guān)在這里?而且一關(guān)六年?”
“對!對!對!我為你抓人!為你殺人!做你走狗!連命連親情都不要,去幫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得到的回報,就是這空蕩蕩的四面鐵壁嗎??!”艾赤城死死盯住這個曾經(jīng)如父兄般關(guān)懷他,提拔他,信賴他,給他令人羨慕高位,給他令人膽寒的權(quán)力,給他那夢中無數(shù)光輝和榮耀的人。只是,現(xiàn)在艾赤城的眼里只剩下不解、委屈,甚至一絲暗淡的赤紅血色。
省委書記抬起頭望著鐵窗之外的狹小天空,似乎陷入回憶之中,許久才淡淡回應(yīng):“正因為你抓了人,殺了人,做人走狗,放棄親情輪回,我才要關(guān)你這么久……”
艾赤城霍然起身,他一步步走近省委書記,面目在愈漸曲扭,他咬著牙道:“就因為這個?真的?那不都是您的安排嗎?我抓的那些人,哪一個是不該死的?我殺的那些人,又哪一個不是滿手血腥的人?我做走狗,不都是因為您在說行使那驅(qū)虎吞狼之計?我罔顧親情,那還不都是因為當(dāng)年的那個布局?!”
省委書記如同未看到艾赤城一般,對著深邃的天空,喃喃自語道:“但是,赤城啊。殺人者恒殺之,泯滅親情者人恒厭之,做了惡事,我們遲早要還的……”
艾赤城如聽到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一般,仰天哈哈狂笑起來,他并指指向老人,道:“那您呢?!那您這個幕后黑手殺人魔王呢?您殺得人就比我要少嗎?當(dāng)年不都是您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嗎?怎么現(xiàn)在聽起來都成了屁話?!”
省委書記點點頭,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平靜地道:“對,你說得對,我殺得人比你只會更多,很多人甚至有些無辜之人都被我下令處決掉。所以啊,赤城,我也背負著罪,包括你犯下的,我要承擔(dān)最大的一份責(zé)任。所以啊,我就不應(yīng)該被關(guān)在這里,我應(yīng)該用生命去償還這罪!只有死亡,才能洗刷掉我身上的污垢和血腥……”
艾赤城徹底聽呆住了,以他多年的了解,眼前這位老人,絕對是言出必行之人。他說死,就會死,無論是誰,包括他自己!艾赤城的眼里,呈現(xiàn)出極度的迷惑和不解。
“赤城啊,你說是這人命值不值錢?”省委書記突然發(fā)問,不過并沒有等到艾赤城開口回答,就自問自答道:“說它值錢就很值錢,說它不值錢就不值錢,但是,我很明確,很多條人命肯定比一條人命要值錢!”
艾赤城如在聽故事,但他情緒有所緩和,慢慢坐倒在椅子上,他也知道,老人說的話一向有自他的道理。
“那面對大廈將傾,要怎么去拯救那么多條人命呢?”省委書記在繼續(xù)問,如同在拷問自己,“……有大智大勇者,就拿自己的命去填吧?!?br/>
艾赤城的心里,如有驚雷滾過,心潮激蕩,如狂潮拍岸。
“你說你是我的走狗,那我何嘗不是這素不相識蕓蕓眾生的走狗?”
“我們行罪惡之事,來分辨善惡斷定倫理,最終自己也逃不過這劫數(shù)啊?!?br/>
“深處黑暗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失去了人的仁愛本心?!?br/>
“我關(guān)你六年,是讓你用這些年月來贖罪,等你出去了,自然會明白這些年月在生命中的意義?!?br/>
“其實死亡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失了自己,去顛倒了眾生,凌亂了太平?!?br/>
“人是脆弱的,包括你我,都如所有人一般,脆弱如蟬翼?!?br/>
“但如能讓這世界干凈一點,我發(fā)下宏愿,愿以己身化為滅世浮屠、暗黑行者,去洗刷這世間種種罪惡……”
“……”
省委書記說了很多很多話,大多是自言自語,如同傳教,不僅說給艾赤城聽,也是給他自己聽。老人已經(jīng)很老了,六十多歲年近七十的年紀,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把他有限的精力消耗得所剩無幾,他松弛的臉上滿是憔悴,臨走時仿佛無力站起,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出門外,留下艾赤城獨自一人,呆在空空蕩蕩的小房間里。
艾赤城嚎啕大哭,仿佛那些曾經(jīng)執(zhí)著追求過的榮華富貴,如過眼云煙般輕描淡寫不值一提。他野獸一般仰天長嘯,在安靜的監(jiān)獄里驚起一次又一次的波瀾。不過,今夜的獄警似乎都已倉促離去,這里如同是一座黑暗空城!
“再幫我去殺兩個人……”省委書記艱難地說出的最后一句,仿佛還在這空曠的小房間里,轟轟回響,一次次把艾赤城的心,打得粉碎又復(fù)合,再被狠狠打碎。
去幫我殺了納蘭、趙鑫,或者去幫我殺了方人杰、左天權(quán)。了結(jié)此事之后,我定然會給你們一個交待。
吾死之后,佑我兒永享太平!
艾赤城在哭,在低聲地咒罵:“您以為您是誰?。∧?dāng)天下人都是你兒子嗎?您怎么可以這樣武斷,您怎么又這樣甩手不管,您知道這里面會有多少苦會有多少淚嗎?您真的明白嗎?”五十來歲的大男人,此時卻像個孩子般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