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回來時,阿福還沒回來。
我與婆婆還有小青抱著童兒守在佟嫂床頭,佟嫂子兩個時辰后醒了過來,醒來急急問我小狗子回來沒有。
我搖搖頭。
婆婆端著蜂蜜水勸她服下,她只默默抽泣,也不出聲。她將頭轉(zhuǎn)進(jìn)床里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語。
直至星夜來臨,院外響起轆轆聲,她猛地起身,鞋也沒穿瘋跑出去。
相公扶著婆婆,幾人跟在身后。走至院門,看見佟嫂頹喪靠在門框上,兩眼含淚殷殷望著夜幕。
剛剛那輛馬車…..不是阿福那輛。
春寒料峭,寒風(fēng)星夜下,佟嫂子凍得瑟瑟發(fā)抖,黑暗里我似只能看見她頭上不知何時染上的灰白發(fā)絲。
我讓小青去取了披風(fēng),拿了雙鞋勸著她穿下。幾人陪著她又在寒夜里站了許久,終于等到阿福。
阿福將車錢給那車夫,抱著小狗子爬下車。兩人剛出現(xiàn),佟嫂便沖了進(jìn)去,一把從阿福手里將小狗子搶了過來,狠狠抱進(jìn)懷里。
我問阿福,“人有無大礙?”
阿?;氐?,“無事,只是破了個小口子,其余的血全是別人身上的?!?br/>
相公道,“無事便好,你進(jìn)去吃過飯便去休息罷,小栓和小柱己經(jīng)睡下?!蔽曳愿佬∏鄬⑼瘍航o我抱著,去將飯菜端給阿福,兩人走前,阿福補道,“東家,小狗子抱著樣?xùn)|西,我和大夫怎么使勁也弄不開?!?br/>
我頷首表示知道了,一旁婆婆勸慰佟嫂道,“佟家娘子,你瞧阿福也說了無事,你就放寬些心,???先抱著人進(jìn)屋里吧!”
佟嫂虛驚一場,總算回過神來。對著我道過謝,抱著人進(jìn)屋。我與相公抱著孩子跟了進(jìn)去。小狗子的臉色紅潤不少,這小狗子沒少折騰佟嫂這個為娘的,讓她日夜為他操心擔(dān)憂。后來,我與小狗子說起這事,讓他凡事做前先想想佟嫂的不易,他那毛躁性子也慢慢地改了不少。
翌日,用過早膳后,小狗子己能下地走路。
相公將小狗子叫進(jìn)屋里,兩人一番談話。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兩人談了什么,小狗子因為相公這番話一生受益頗多。也因此,小狗子對我和相公的感激延至生命盡頭。
相公可以說是小狗子一生的良師益友。
直至他當(dāng)上縣令也沒想著將他與娘親兩人的身契從我手里贖回。其實那時他們的身契于我并沒有多大意義,我在很久以前便己將小狗子和佟嫂當(dāng)成親人看待,這屋子里的每個人都是我的親人。
他們都不接受贖回身契,我本想毀了以示自由,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沒有身契,沒法在官府辦理文碟,最后留了下來。
小狗子因為一直沒有贖回身契,這件事在他的仕途上曾掀起過軒然大波,甚至連累到了相公,但那時,我和相公誰也沒有想過去違背小狗子的意志。他成長成了個堅韌的人,我們終相信這些波折,也不過是他為官途上的一塊奠基石罷啦!
以前因著他太懂事,佟嫂很少管他。從那之后,佟嫂對小狗子看得很緊,不過小狗子似乎很喜歡佟嫂管著他。
這天,我坐廊下做著繡活,婆婆最近身體利索好了很多,眼睛也變得好使,總想幫著我做些繡活,我勸不過她,便任由她去,不過不讓她做太久便是。小青抱著童兒,正逗著她玩兒。
佟嫂小狗子兩人坐下廊下,佟嫂子正用熱水幫小狗子洗頭。那次額頭受傷,不能碰水,小狗子差不多半個月沒洗頭了,那頭發(fā)己梳理不了,全部打結(jié)。
小狗子勾著頭,佟嫂正輕輕用茶脯涂抹黑黑頭發(fā),爾后輕輕揉搓,庭院里一股淡淡茶油香味兒,也散著一股深深的孺慕之情。
凝著佟嫂和小狗子之間因親情散發(fā)的濃濃親情,我的思親之情又忍不住冒出心頭,眼眶漸漸地紅了。
相公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提早回來了。
手中提著書本,推門而入。遠(yuǎn)遠(yuǎn)地含笑叫著娘子,我抽口氣,將蘊著的淚水洚下眼眶,抬頭去看。
相公一見我笑意斂去,輕皺眉頭,快步走了過來,“娘子,你的眼睛怎的紅紅的?”
我扯個笑,“無事,剛進(jìn)了沙子?!?br/>
相公高深看我一眼,搖頭道,“不對?!蔽倚χ淮?,一旁婆婆見了,瞪相公一眼,不滿抱怨“江兒?。∧阏媸怯辛四镒油四?,回來也不見你喊聲娘?!?br/>
相公刨刨腦袋,“娘,您就別說了,這不娘子哭了嘛。您還亂說!”
被人看穿,我不好意思紅著臉,嗔怪瞪相公一眼,“你亂說!”說完,低頭做繡活不再理他。眾人掃我和相公一眼,呵呵一笑各自忙自各的活去了。
婆婆見相公站在我跟前,也不走,好奇問道,“江兒,今兒個咋這么早回來了?”
“娘,我聽說縣里明天辦廟會,想帶娘子去看看。”相公說完,我手上的針頓了頓,接著繼續(xù)繡。
婆婆聽了,放下手中繡品笑著道,“江兒啊,好好,你啊真該帶你媳婦兒去看看,想當(dāng)年娘也挺喜歡逛廟會的,媳婦兒,你可喜歡?”
我看相公一眼,無聲點個頭,當(dāng)年我也喜歡……
相公見我答應(yīng),清俊臉上露出個滿滿的笑來,歪頭看我半天,這才進(jìn)屋里放書,又去廚房搗鼓半天,也不知在弄些什么。
等我將手上的半枝牡丹/半只寒鴨雙面繡繡好,相公己端了東西進(jìn)屋,然后對著我神秘一笑,讓我進(jìn)屋。
我將東西放下,進(jìn)屋。
相公臉頰不知何時劃上一抹黑色鍋灰,站在桌前看著我笑,溫溫淡淡的樣子很久之后仍能十分鮮活映于我的眼前。滿室盈著淡淡蛋香,我吸口氣,“相公,你在做什么?”
相公撇開身子,一碗蛋羹熱騰騰的擱在桌上,對我招招手“娘子,過來吃蛋羹吧!”
我輕輕移步過去,慢慢坐下,有些吃驚相公有好手藝,一碗蛋羹做得嫩黃滑膩。相公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期盼定定看著我,“娘子,快吃啊!”
我拿起桌上瓷勺,挖了一勺放進(jìn)嘴里,咸淡適宜,清香軟潤。
“好吃嗎?”
我點點頭。
“我就知道娘子會喜歡,以前我生病了,繡……娘很喜歡做蛋羹給我吃,那時只要吃上一碗,我就是天大的病都會馬上就好。”
雖然繡娘二字相公說得極輕,而且巧妙帶了過去,我還是聽到了。我忽然覺得…..其實這蛋羹也不是那么好吃。
吃了兩口,我放下手中勺子,對相公淡淡一笑,“我午膳吃得飽了些,己經(jīng)吃不下了,剩下的相公吃吧!”
相公定定看著我,不作聲。我見著他臉上沾上的鍋灰,拿出帕子幫他拭凈,邊拭邊道,“相公,以后這些事你不用做,我想吃什么會讓佟嫂備的。”
相公剛剛還晶亮的眸子暗下去,好似有些沮喪委屈搭著耳朵,低下黑黑頭顱,“我…..只是想為娘子做些什么罷啦…..娘子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聽了他喪氣的話,我剛剛還有些悶氣的胸腔里生出一種叫愧疚的情緒,我不應(yīng)該無視相公的好意…..遂抬起他的頭,微笑著對他道,“我不會覺得相公無用,只是認(rèn)為相公太大材小用,這些小事不需要浪費你的時間….”
相公捉了我的手,急急道,“那就是娘子覺得不是我沒用啰?那娘子以后心情不好,我再蒸蛋羹給娘子吃可好?”我露出疑問…..我被他繞暈了,好似剛剛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還沒回過神來,額頭被映上一個輕盈的吻,相公轉(zhuǎn)身進(jìn)了內(nèi)室興高采烈看書去了….獨留我呆呆傻傻立在原地。
我摸著額角,思忖半天才知道自己被相公耍了…..我不該認(rèn)為相公不聰明的….相公就是一只披著綿羊皮的狼,不知不覺不僅被他摸了小手,還被光明正大的吃了塊白嫩豆腐。
第二日,婆婆一大早催著我和相公出門,童兒讓她帶。
我和相公早早被婆婆掃地出門,又沒雇到馬車只好一路走去縣里,主要怪相公沒用,雇不到馬車。
長期沒有走過這么長一段路的我,走至半路己是大汗淋淋,幾次停下休息,相公都嚷著要背我去廟會。我看著路人因相公不知羞的話而望著這邊異樣目光,恨恨跺腳,自顧自起身走了,也不理在后面一直道謙的相公。我時至今日才知道相公原來是這般沒正形的人,這種話,這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說得出口。
趕至廟會,己差不多午時,人潮涌動,摩肩接踵。很多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小娘子全都出來了,大街上只見花紅柳綠好不熱鬧。
與相公邊逛邊聊,見著感興趣的東西忍不住駐足觀看,幾次與相公走散,最后還是相公找著了我。
相公最后惱了,使力拽著我的手腕再沒松手。被相公大手抓著的那一刻,我的手心緊張的直冒汗,這種行為….讓別人看去總是不好。相公卻不以為意。
“月老祠開了,月老下凡啦?。。。 辈恢巳豪镎l叫了聲,人群頓里轟動起來。我與相公被沖散。剛剛還見相公一身白衣立在那里,不過一瞬便又消失了,我心焦喚他,可惜人群嘈雜,喚了半天相公也沒應(yīng)聲。
最后無法,想起相公說要去月老祠看的,只好隨著人群走去。越走至后面,人群漸松,到月老祠時,我己能看清前方。
然后,我看見祠前那鼎香爐后,相公與一年輕女子雙雙立在鼎前,相公拉著那女子的手。那女子神情激動,似正在說著什么。
我的心中沒由來的升騰出一種異樣,一如祠前那鼎香爐,縷縷檀香繚繞,淡淡裊裊的,不過片刻消失塵世再也尋不著。
我自是明白自己這是怎么了,我只道這種感覺早己與我絕緣,我不可能吃相公的醋,兩人只是契約關(guān)系,相公對我如此之好,多半是看在我一個弱女子獨身在外,這才憐惜于我。
而我在不知不覺中,將相公當(dāng)成真的相公,一如曾經(jīng)對夏秋生那樣,生出一股莫名占有欲來,這種感覺很不好……我心底漾起一種難言苦澀…..我也不知是為了什么。
照理說我心中曾經(jīng)的火熱早己如煙花綻放瞬間的璀璨之后,余下的便是數(shù)不盡的灰燼蒼白而又無力。對于愛,我也只有淡淡的感覺,我己不再如少女時代為了愛變得不理智,我所有的不理智在夏秋生身上己燃燒殆盡……剩下的只有無邊無垠的理性和寬容。
可為何對相公…..在我看到眼前那一幕時,我有種憤怒,難堪還有被背叛的感覺,雖然很淡很淡…..
我正凝著那里怔怔出神,手腕突地被人狠狠攫住….回頭,我對上一雙布滿血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