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辜肅尋了一路, 尋到現(xiàn)在天邊僅存一點微弱的光。

    要下坡的時候,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責(zé)任。

    江淮遠(yuǎn)離世后，他肩上的東西跟著更重了, 做不到好友尸骨未寒，遺孤也緊接著遇害。

    那些關(guān)于江淮遠(yuǎn)曾救過他父母的隱秘傳聞?wù)f的并不是全部。江家對他們有恩，有關(guān)母親，對于陸辜肅便是天大的恩情。他素來講信譽(yù), 答應(yīng)了江淮遠(yuǎn)，定然會排除萬難，讓小姑娘平安長大獲得幸福。

    坡陡得厲害, 越往下荊棘就越多, 不像剛下來的時候那么好走。經(jīng)歷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想到一個問題——這樣的荒郊野嶺, 小姑娘若醒著會怕嗎？

    他自己從未怕過什么。哪怕是母親病重, 也不曾覺得怕。母親教他很多，他從記事起便知道珍惜當(dāng)下, 多余的留戀是沒有用的，改變不了什么。很多事，不是靠執(zhí)念就能改變的，便不該做無謂的念想。

    所以，找到江晚啼的時候, 陸辜肅還沒有思考出答案。

    她身上有血腥味, 但不算重。

    天色將暗未暗, 他看不到她眼底的眸色。是不是怕, 是不是恐懼。

    當(dāng)時，她的神識被腦袋的昏沉占據(jù)了大半，力氣越來越小，險些滑倒。

    幸好。

    秋日的晚風(fēng)蕭蕭瑟瑟，他幾乎是在短短兩秒的時間里扶住了她。

    江晚啼猛地從昏昏欲睡中驚醒過來：“我是不是差一點、差一點就……”就永遠(yuǎn)昏睡在了這里。

    陸辜肅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小姑娘是怕的。

    她看上去怕得要命，說的每一個字都打著顫，對上他的雙眸的那一瞬差點就哭了。

    借著一點光，陸辜肅撞進(jìn)她的眼睛，宛如寶石，亮而清透。以前他總覺得只有嬰孩才有的這般漂亮的眼睛，純凈無雜。

    他看到這透亮里藏著強(qiáng)撐的堅毅，還有無限的后怕。

    “……就見不到你們了?！彼牧饧磳⒑谋M，極度虛弱。

    “我找到你了，”陸辜肅和她說，說得很慢，話語里刻意停頓的耐心沒有被吹散在風(fēng)里，“今晚就帶你回去?！?br/>
    他也沒忽略江晚啼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在這千鈞一發(fā)，生死之間，她怎么會有別的雜念？她的后怕慢慢消退，在他簡短的、甚至稱不上安慰的安慰下，重新有了聚焦的瞳孔里，只有他。

    她說：“真好?！?br/>
    細(xì)細(xì)去看，她的長發(fā)全部披散開。額頭有傷口，黏黏膩膩，猩紅可怖。

    陸辜肅心底出現(xiàn)的慶幸感覺，很微弱，一瞬而過。

    他慢慢地扶著她往前走，忽然發(fā)覺，她像纖小的影子，沒有分量，輕得要命——原來小姑娘比她看起來的模樣還有嬌弱。

    “砰——”陸辜肅舉著槍口，對著天空開了一槍，向周邊的人發(fā)出信號。

    這一夜，兵分幾路，他找到了。

    身邊有了人，江晚啼不再為周圍環(huán)境考量評估，只需跟著他走?？伤碾p腿仿佛灌了鉛，身上格外的……冷。這是之前沒有分神發(fā)現(xiàn)的。

    她太冷了，又開始發(fā)抖。

    “冷、冷……”她的眼睛就要忍不住合上，哆嗦著說出這話。

    話出，就有一只溫?zé)岬氖痔缴狭怂念~頭。

    陸辜肅皺起眉。小姑娘在發(fā)燒，臉上汗津津的，額頭冰冷。是他忽視了。

    然后，他一怔。

    而渾身發(fā)冷的人格外貪那一點點暖意，極其渴求地將他的手按住，恨不能緊緊地把這稀少的溫暖放進(jìn)懷里好好捂一捂。

    陸辜肅槍法精準(zhǔn)，手段雷厲風(fēng)行，在商界也有個屹立不敗的名頭，可以說說萬事無阻，但他長這么大從沒有照顧過誰，所有雜碎瑣事都是假手他人?，F(xiàn)在還沒有人到，他要親自照顧一個小姑娘，頭一次。

    好在盡管他沒有經(jīng)驗，沒有一個好的爹，但有一位好的母親。母親教導(dǎo)他，不管誰欺負(fù)那些老弱婦孺，他也不能跟著去欺負(fù)。還有對女孩子，一定要有耐心，可以按情況多一點適宜的包容。

    以前他總覺得這輩子的耐心要留給未來妻子了?，F(xiàn)在他不得不順著小姑娘，原地蹲下來，耐心地、悉心地把手交給她。

    興許這樣會讓她多一點暖意。

    四周暫時沒有其余人過來匯合的動靜。他索性將外套給江晚啼披上。

    她止不住地抖，神志幾乎要殆盡。

    陸辜肅就地生了篝火。

    滾燙閃爍的火源將江晚啼的神志拉回許多，她強(qiáng)撐著，一身冷汗被烤干。

    “陸、陸三爺……”江晚啼緊緊地裹著他的外套，重新汲取到暖意。

    “嗯?！标懝济C又添了一根干柴，火堆發(fā)出滋滋聲，“很快就帶你回家?！?br/>
    “陸三爺……”她有話要說。

    當(dāng)時她滾下來還清醒著，還了賭一把試圖保住小女孩。后來她陷入昏迷，醒來的地方不像是什么坡底，應(yīng)該距離獵場很遠(yuǎn)，不然陸辜肅他們不會找這么久才尋到她。里面的可能性她不是沒有想過。是否和那位白衣男人有關(guān)？

    但這些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旁人看來她是為了逃命，什么都有可能發(fā)生。

    陸辜肅知道她想說什么便問：“安箬是你救的嗎？”

    話出，小姑娘的眼睛里果然多了一絲亮光，在火焰的照耀下尤其明顯，“她得救了吧？”

    陸辜肅點頭：“嗯。”

    她立刻露出一點欣慰的笑。賭對了，沒有白費努力。

    “謝謝?！彼簧瞄L說感謝的話語，眼下卻是脫口而出。

    江晚啼一愣。隨即又是一笑。

    干涸的血液花了她的臉，沒有半點平時白凈光潔的樣子，盡管如此，她還是好看，唇紅齒白，聯(lián)想到……春天里飽/滿的櫻桃。

    陸辜肅曾見過西方特有的洋娃娃。它們皮膚光滑，眼睛很大，唇卻很小。

    此時此刻，他看到江晚啼笑，覺得有幾分相像。

    未來陪她一生的人定然會因為她漂亮得像娃娃的樣貌，在她小磕小碰的時候就心疼不已。那是她配的上的關(guān)心。

    好看的小姑娘小聲地和陸辜肅說：“其實我那時很怕，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逃跑成功，壞人會不會追上來。還好，我算幸運……”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袒露心扉。

    她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說著說著忍不住笑，只是這笑過于憔悴，帶著滿滿的倦色。

    十七歲以前，江晚啼沒有經(jīng)歷過任何苦難。卻在十七歲這年，突然獨自面對血淋淋的生和死。算起來，被寵著長大的她還沒有尋常人幸福。

    末了，她彎了眼眸，說：“還有三爺，三爺?shù)谋佑?。”她總是不忘客氣?br/>
    才認(rèn)識的時候，每當(dāng)她有需要渴望索取，也是這般，帶著目的性。她想要努力掩飾卻掩飾得不夠好，總是被他一眼看穿。他心中有數(shù)。

    陸辜肅沉默著，聽她繼續(xù)往下說。

    “等身體好了，我要去廟里求個平安福?！?br/>
    “三爺您說我乖乖待在家里不出來好不好？”

    從眼底帶笑到眼眶隱隱帶淚光。這便是她。

    “不好。”陸辜肅語氣冰冷，用他最擅長的冷淡去唬小姑娘。

    江晚啼不出聲了，眼睛卻始終盯著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