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站起來,趴著欄桿,俯身看了很久,衣兜里手機的鈴聲突然響起來,嚇了她一大跳,她茫然地拿出手機,看著陌生的號碼閃了又閃才按下通話鍵:“說?!?br/>
那邊頓了一下,一個普通話非常標準,鼻音發(fā)得很到位的男人很職業(yè)化地問道:“請問是張霧善小姐嗎?”
“是。”張霧善啞著嗓子回答。
“我是XX珠寶專柜的勞倫·李,幾個月前您在我們這兒訂購的Boucheron的DolceRiviera系列的祖母綠鑲鉆表已經(jīng)回來了,請問您確認要購買嗎?”
三更半夜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確認她是不是要敗錢的?
“是這樣的,我們有位老顧客看上了這款表,態(tài)度很誠懇,因為您一直沒有過來,我們幫忙問一下您是否愿意割愛,我們愿意支付300%的違約金?!睂Ψ讲痪o不慢地解釋。
“不要了。”張霧善說完掛了電話,在地板上狠狠剁了幾腳。
擦!她之前抽的是什么瘋,買了那么多一點兒用都沒有的奢侈品,鋼琴、香水、名酒、珠寶……現(xiàn)在還有手表!
她瘋了就算了,難道江宿也跟著瘋了嗎?
她打開手機,一字一字地按下直到現(xiàn)在仍記得很清楚的那一組數(shù)字。
響了兩下,對方就接了,熟悉的聲音略帶疲憊地在她耳邊響起:“張霧,你找我?”
獨一無二的稱呼,帶著屬于他的記憶鋪面而來,厚重得讓張霧善快要喘不過氣,她沉默了一下,眼睛突然泛酸,她對著電話大吼:“江宿,你這個混蛋!都是你不好……”
江宿頓了一下,平靜地問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哪里做得不好了?他哪里都做不好!說開始的是他,說結(jié)束的也是他,把她當小孩一樣,以為只要給她買點東西哄哄就好,最混蛋的就是他了!
可張霧善卻不肯把這樣的話說出來,她忍著不說,任由淚水漫過她的臉龐。
那邊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然后說:“要是你真的很介意,我們復合就是了。”他頓了一下,又說,“不用那么倔強?!?br/>
“我不是可憐蟲,不要你的施舍?!睆堨F善打斷他的話,哽咽道,“你不是喜歡那個紀筱筱嗎?你就去喜歡好了,我又不是離開你就活不下去了。以后你不要讓我再刷你的卡了,我也不會再用你的錢了,以前用了的,就當我借你的,以后我會還你的,我絕對不會賴著你?!?br/>
“我不是這個意思?!苯拚f道,“你現(xiàn)在在哪里。”
“不用你管。”
“你都撞我一次了,我哪里還敢管你?!苯掭p輕地笑道,“在哪兒呢?!?br/>
張霧善差點都忘記這件事了,立刻后悔起自己的沖動,她撒謊道:“我在家?!?br/>
“得了,我都聽到車子的聲音了。”
聽筒里有卷閘門升起,車子啟動的聲音,張霧善咬咬牙,四處看看,無奈道:“我也不知道這里是哪里?!?br/>
“那你手機別掛上,我能找到你。”江宿說著,按下音樂,放的是她買的CD。
張霧善聽著,心頭既是痛,又是怨。
最終江宿沒有來,來的是他的司機,張霧善正趴著欄桿,腦袋擱在手臂上,橋上匆匆走過的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她好幾眼。
“人到了嗎?”江宿在電話里問道,“我喝了酒,不能開車?!?br/>
以前他喝了再多,也會跟著過來的。
張霧善掛了電話,坐上了后座,司機沒有說什么,直接發(fā)車。
他沒來,張霧善其實松了一口氣,因為不用解釋撞車事件,雖然撞的人是她,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怎么也不想起來自己當時被什么刺激到,竟然會這么想不開。撞車事件后,他還是和現(xiàn)在一樣,沒有追究,反倒是她不依不饒,更加變本加厲,最后煩到他上班的地方,他終于不堪其擾,對她不聞不問。
重生后,她一直沒有見他,她實在拿不準該以什么樣的心情來看待這個男人。在她荒唐的記憶里,大部分都是跟他在一起,他承受了很多不該他承受的埋怨,帶她體驗了很多前所未有的體驗。她依賴他,于她而言,他毫無疑問地是最離不開的人。
同樣不受世人看好,同樣是自我厭棄又不甘墮落的靈魂,她和他簡直是天生一對——若不是他父親胃癌去世,他不得不扛起落在肩頭的責任,變成他原本最討厭的那種人的話。
她和呂澤堯分手,表面理由是她受不了他的背叛,但事實上被甩的人是她,因為她的任性、不懂事,他想找一個溫柔懂事的人。第二次,她和江宿分手,表面原因是因為他有了別的欣賞對象,喜新厭舊,真正的原因她再清楚不過了:他想達到亡父的期待,正在努力變成他父親的樣子,而她不想改變,逐漸成為他的累贅。
從小林月桐就告訴她,她是一個公主,跟呂澤堯在一起,他更是百般由著她寵著她,有一次因為她說了一句“聽說唐代洛陽的牡丹最好,不知道是有多好”而花費了好幾個月去搜羅唐代牡丹圖,還在郊外找了一塊地給她種牡丹。到后來,認識了江宿,他雖然沒有像呂澤堯那樣傻,可也像一個大哥哥,竭力滿足她的種種刁難般的要求。
她一直堅信著她是一個公主,從來沒有質(zhì)疑過為什么一個公主會眾叛親離??纱藭r此刻,她才意識到,她簡直就是那些言情里可惡的女配角,雖然她身份高貴,雖然她財富萬千,但她沒有女主角漂亮,沒有女主角溫柔,沒有女主角善解人意,男主角和女主角相遇后,不管她怎么死皮賴臉地哀求,怒不可遏地威脅,還是難以逃脫女配的命運。里,女配角要么記恨著男女主角一直跟他們作對最后命運更加悲慘,要么得到女主角的幫助,幡然醒悟,衷心祝福男女主角百年好合……
她呸!就算她不是公主,就算她天生就該是女配角的命,誰規(guī)定她要圍著男女主角打轉(zhuǎn)?女配角就不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嗎?沒有了男主角的愛,她終此一生就會暗淡無光?她不會祝福他們,也不會去為難他們,她只會冷眼旁觀,看他們擺脫她后究竟過得有多好。
“小姐,到了?!彼緳C提醒她,張霧善下了車,司機又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她,說,“其實小江先生本來要過來的,但最近他實在太忙了,幾天都沒合眼了……”
“我知道了?!睆堨F善有點不耐煩,接過盒子就往樓上走,司機頓時覺得自己說了多余的話。
張霧善隨便把盒子丟在客廳里,沒打算拆開,他都鐵了心要甩掉她,根本沒必要還買東西來哄她。
一個游手好閑了二十幾年的紈绔子弟突然要支撐起一個規(guī)模不小的企業(yè),江宿的肩頭上的壓力可想而知,張霧善不懂企業(yè),換做是她,突然讓她去管理裕美,她覺得還不如直接拱手讓人還好,至少整個公司還有生存的希望,在她手上就只能面臨倒閉的危險。但江宿畢竟是一個男人,不能想讓人就讓人,他背負的是江博成臨死前的不甘瞑目和恨鐵不成鋼,他只有拼死到最后也不能輕言放棄,折了亡父的遺愿。
以前江宿說忙,張霧善總認為他在敷衍她,覺得他是想撇掉自己找的借口,到很久的后來她才知道他沒有騙她,那個時候他和公司的大股東們大打出手,鬧得整個云城都知道了,他犧牲了不少終于完全取得管理權(quán),沒讓他老爹創(chuàng)下的帝國在他手上換姓。
這些都是往事了,她再次慶幸江宿沒有來,以她剛才的心境只怕一見到他就再也拔不出來了吧,可再好的王子也不能永遠只圍繞著公主打轉(zhuǎn),他還要保護整個王國的責任,被撇下的最終還是她。
沒有了王子,她也該對二十多年的公主夢說再見了。
又是一夜難眠,張霧善只瞇了一會兒鬧鐘就響了,她爬起來練習半個小時的鋼琴才出門吃早飯,然后去找林其。
林其找她其實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是有人收拾她的文件時發(fā)現(xiàn)她畫的一組人物,以為是她忘記帶走的,通知她回去拿。那是她午休時隨意畫的,沒什么用,丟了就是了,但林其對那組人物很感興趣,想跟她當面詳談。
見到張霧善,林其表現(xiàn)得很平常,放佛之前炒掉張霧善的人不是他。他招呼她坐下,然后拿出那幾張圖畫遞給她,說:“還給你,這么好的畫丟掉就可惜了。”
張霧善看也沒看就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里。
林其也不生氣,反而笑瞇瞇道:“姑奶奶,你還在生氣啊?”
“有什么事就直說,嬉皮笑臉地讓人慎得慌?!睆堨F善不客氣地說道。
林其忍了忍,直接對她說了原因:裕美總部一直以來跟各大區(qū)分部的聯(lián)系都不是很密切,很多分部更是把總部下派的人員視如毒蛇猛虎,高層對此煩惱不已,總經(jīng)理不久前將“做好總部在分部的宣傳”這項任務(wù)交給了市場部的企宣部,企宣部想了很多方案還是沒有能找出很好的突破口,慶幸的是,他們無意中看到張霧善那一組圖畫后就有了靈感。
“什么靈感?難不成要讓我重新上班參與?”張霧善問道。
“對你來說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绷制溆悬c倨傲道。
張霧善只差沒笑出來了,“說實話,你看上了企宣部的哪位?”
林其一愣,不自在道:“胡扯什么啊你,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自己沒本事,追不到女朋友,為了討好人家要給被除名的人復職,還沒膽承認,你真是太夠男人了。”張霧善不屑地說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