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定北還在睡夢中,聽到門鈴響。。迷迷糊糊起床開了門,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呆呆僵立在那里。門外,李明和老游并排站著,身后兩個高大強壯的蒙古漢子,每人手里端著一只真正的獵槍。槍口向前,沖著門里的定北嘿嘿冷笑。
李明耷拉著腦袋,光亮的大背頭散亂出一綹。勉強抬了抬眼皮對定北說:哥們兒,完了。趕緊拿錢買命吧!聞聽此言吳定北驚得一哆嗦。心驚膽戰(zhàn)的看了看老游。游志遠立在一邊,雙手被反綁在背后一言不發(fā)。
吳定北早就聽說過蒙古槍支管理不是很嚴格,雖然法律也禁止居民持有槍支。但是很多人家都收藏有各式獵槍。通常情況下民不舉官不究。也知道蒙古國社會治安非常混亂,可萬萬也想不到,蒙古綁匪如此囂張,居然光天化日綁著肉票到別處來要錢。當時只覺得兩條腿通電似的越哆嗦越厲害,腦袋想著一個字——跑?。。?!可倆腿就是不做臉,不但沒挪動半寸,反而哧溜一下讓吳定北順著門口的墻邊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定北心想。聽說過蒙古匪徒入室搶劫的事,被搶者無一生還,全都死于非命。想著自己十七八歲青春期的時候也想過自殺,各種辦法都想過了,唯獨沒想過用槍——沒地方找去啊,想也白搭。沒想到啊,沒想到。現(xiàn)如今自己獨獨要死在這個沒想到的死法上。敢情什么事都是到了眼前才知道滋味,沒碰上的時候盡可以吹**說自己要是遇上會怎樣怎樣,且不說如何殊死搏斗吧,也得有個大義凜然的派勢。誰知黑洞洞的槍口真對準你的時候,別說站不住,連眼皮都跟著叛逃了,一個勁兒的往一塊湊。
耳朵里只聽得子彈上膛的聲音,緊跟著冰涼的槍口頂在腦門上。一個蒙語聲音說了一句什么,就聽見一聲槍響,定北大叫一聲倒在門內的地毯上。再接著耳邊又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
難道人死了還能聽見聲音?我這是見鬼了吧。真他媽有地獄和鬼魂兒呀,看來什么事都得親身經歷才行。定北心說,我這要不是親自死了,哪知道真有這么檔子事兒呀。迷迷糊糊就聽見有人說中國話:起來起來嘿,要是起不來起碼先睜眼瞅瞅。定北沒睜眼,心里嘀咕著:肯定是陰間了,要不您瞧,我死在蒙古,怎么到了中國地獄呢,這里的死鬼們都說中國話。耳邊聽到的還是大笑聲。其中一位似乎已經笑到岔氣,開始哼哼上了。定北心想,反正已經死了,我還有什么怕的。再說了,這閻王也太不嚴肅,底下人辦事這么嘻嘻哈哈的怎么就不管呢。不行,我得看看。
勉強用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模模糊糊之間,只見那兩個蒙古壯漢槍丟在一邊,其中一個一手扶墻一手捂肚子。另一個已經趴在了地上。李明一手舉著一把跑步發(fā)令用的砸炮槍,笑的一腦袋大背頭變成了雞窩。要說還是老游不茍言笑,這會手還綁在背后,笑的大鼻涕已經流過了河。
李明放下砸炮槍,趕緊過來往起拽定北,一邊拽,一邊笑,一邊說:樂死我了。老三,你丫也忒慫了吧。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定北一下子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自己壓根沒死。這都是李明他們設計好耍自己呢。給吳定北氣的,腿還是站不起來,跪在地上破口大罵:你們丫就不得好死吧。我他媽寧可這會死了做鬼也好弄死你們丫的。老魏,老魏,你丫死哪去了,用你的時候就找不到,出來給我打這四個丫挺的。
魏繼山一早起來正在廁所蹲坑呢。手里拿著本黃色畫報。自打安頓好,老魏就發(fā)現(xiàn)了,蒙古不禁這個。畫報大街上隨便買。所以老魏馬上就從一個從來不看書的糙人變得整天手不釋卷。而且蒙古公寓樓的衛(wèi)生間不錯,九十年代末,北京只有高檔的商品房衛(wèi)生間才干濕分開。而蒙古雖然經濟落后,可老百姓住的蘇聯(lián)式的樓房衛(wèi)生間馬桶和浴室都是完全獨立的兩個房間。如廁環(huán)境好,又有好的讀物。老魏自然而然的養(yǎng)成了每天早上在衛(wèi)生間看書的好習慣。
所以,一早起來在大門口發(fā)生的事老魏一點也不知道,直到聽見定北叫魂似的扯著脖子喊,似乎是招呼自己打架。急忙收好每日一讀的刊物,擦屁股,提褲子。兩步就搶到門口準備動手。等趕到門口一看,吳定北跪在門里,李明正彎著腰攙他,一邊說著賠禮的話一邊忍不住還是笑。兩個蒙古人一個在收拾地上的兩支槍,一個正在給老游松綁,仨人也樂的鼻子冒泡,口水橫流。老魏一下愣在那里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吳定北徹底弄清了形式,惱羞成怒。也不起來了,跪在地上一通亂罵。那哥幾個一看這位真急了,也打住笑。李明本來正在彎腰往起攙定北,此刻干脆就手也跪在了定北對面,一個勁兒的說對不住,兄弟別生氣,哥哥們玩笑開過火了之類的話。可吳定北這嘴就是停不住,一邊甩開李明的攙扶自己往起站,一邊繼續(xù)罵罵咧咧。弄得李明和老游也不知咋辦才好。一塊堆兒跟來的倆蒙古哥們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剛才的大笑僵在臉上變成了古怪異常的表情。
“行了北子,你打住吧。哥幾個不就是和你開個玩笑嘛。過去就過去了。至于的嘛。起來起來,屋里坐著說話。別罵了。別他媽小肚雞腸跟個假娘們似的,回頭再他媽讓人當成同性戀”
老魏一邊拽定北往屋里走,一邊往里讓那哥四個。他沒注意到此時正在廚房做早餐的王巖本來也在偷著樂,聽見他最后一句,忽的收起笑容,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隨即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幾個人一起到客廳,各自找地方坐下。定北叫老魏給他倒了半杯白酒一口灌下去這才算恢復正常。
‘老李,這兩位是誰呀?你帶朋友來也不說張羅著介紹介紹’直到這會兒,定北才想起來問問。
‘甭廢話,本來惦記著逗你玩玩,誰想到你小子還真急了。你說你說,自打你丫睜開眼到現(xiàn)在,你容我們幾個誰說話了。這會緩過來了,知道倒打一耙了是吧?!’李明立馬還擊。
‘我的錯我的錯,嘿嘿。對不住啊哥哥。兄弟我是真讓你們給嚇著了。要不也不至于這德行不是。行了二哥,快說說,這倆哥們是誰?’
李明這才正式介紹起那兩個蒙古人來:兄弟,跟你說。這個,個高的這位叫巴特爾。不光是巴特爾啊,前邊還一大串呢。哥哥我記不住。我看你也甭費勁,記著巴特爾就完了。蒙古人叫巴特爾就跟咱北京的叫什么國慶,建國的差不多。都是大俗名。不信你上大街去,隨便攔住十個男的打聽名字,里頭準有叫巴特爾的。
高個的那位看見李明指著自己和定北說話,知道是在介紹自己。忙向定北笑了一笑說:賽白諾。定北也趕緊說:賽諾,塔素。這是定北知道的有限幾個蒙語。意思是你好,請坐。果然高個聽懂了,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那位是一朋友,一起來玩的?!蠲髦钢硗庖粋€說道。定北見李明沒有特意介紹姓名,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無非是臨時湊到一起玩的酒肉朋友而已。但是也對那位笑了笑說:賽諾,塔素。吳定北就是這么一個人,平時日常接觸中對誰都非??蜌狻I系矫晒鸥吖?,下到車間工人都一樣,顯得非常有涵養(yǎng)。只有當哥們混熟以后,滿嘴的雜碎話才會顯露本相。
這時候王巖端著一盤子茶進來,滿臉笑容:呦,來了不少朋友啊。老游、老李都來啦。還帶來倆蒙古哥們。請喝茶,喝茶。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杯給各位擺到面前。
‘老李,甭客氣啊,隨便坐著聊。我那還有點事,你們聊啊?!呎f著邊回廚房鼓搗他的早餐去了。王巖很怪,自打大家伙住在一起,他一直自己搞伙食。各吃各的從不和大家一起吃飯。而且定北有種感覺不是一兩天了。總覺得如果說把這住在一起的哥幾個比作一個家庭的話,王巖所扮演的絕對是家庭主婦的角色。對這種做派定北打心眼里起膩??墒亲鳛橥?,又住在一起。再看不慣也得忍著。
這時候定北瞧見剛才蒙古人拿的兩只獵槍就放在沙發(fā)旁。急忙一把抓過來仔細欣賞。定北從小喜歡軍事,但是從來沒摸過真槍。見到過的真強也僅限于軍事博物館里的展品。可是對槍械知識卻很在行。這是一支意大利貝雷塔公司制造的A390ST半自動獵槍。這款槍的特點是機件動作輕巧可靠,以半自動方式供彈,一次裝填四發(fā)子彈,射擊機會比雙管獵槍多一倍,槍口喉縮可更換,因而使得這款槍更適合狩獵的需要,對這款槍的性能,全世界的獵人都交口稱贊。真沒想到,蒙古人手里居然會收藏有這么好的槍。定北喜歡的不得了,一邊擺弄,一邊問他們啥事造訪。手里拿著獵槍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游志遠也許是因為覺得玩笑過了頭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沒有說話。這會見氣氛緩和了,也就自然起來。喝了口茶說:
‘要說也沒啥子要緊事。一是來個把月了,一直忙著工地建設的事。這幾天總算弄得差不多了。得空閑就想起你來嘍。所以叫上李明一起來看看你。二來呢,不瞞老三說,老李和我這些日子可是沒閑著,有巴特爾兄弟的熱心幫助,可是開發(fā)了不少好玩的去處。想著你平時也沒空,這不周末了嗎。約你一起出去玩玩?!?br/>
定北還沒說話,老魏在一邊可是聽出玄機了,一聽有好玩的地方忙不迭的說:好啊好啊,這些日子出了辦公室就是公寓,都他媽快閑出鳥來了。要出去玩算我一個。又有些討好似的回頭對定北說:算我一個吧,大不了酒錢我掏。
定北想起剛來的時候老魏就成天張羅著讓阿木拉帶他出去玩,只不過阿木拉一直沒有同意。自己也是初來乍到又聽說烏蘭巴托社會治安不太好,有些忌憚。不過今天湊到這么多人,還有蒙古當?shù)厝嗽谝黄饝摏]事。何況這一個多月也確實悶壞了。就對老游他們說:
行啊,既然兩位老哥都來了,那咱就一起熱鬧熱鬧。我也別顯得太他媽不識抬舉不是,哈哈哈。不過我還想叫倆人,大哥二哥沒意見吧?
李明忙說:瞧你說的兄弟,叫個把人還這么客氣??旖衼恚覀円捕嗾J識幾個朋友。
定北就站起來要去打電話,李明隨手掏出手機說:‘就跟著用這個唄?!?br/>
定北知道烏蘭巴托的無線通訊剛剛起步,手機費貴的嚇人。不想浪費李明的話費,一邊拿起座機撥號一邊對李明說:‘算了吧老二,你還是省省銀子晚上請我們喝酒吧。。。。。。’正說著電話通了。
‘小劉吧?是我。吳定北’
‘喲,吳經理!你好你好,有事嗎?’
‘小劉,晚上有安排沒?要是沒事的話一起出來玩玩。’
‘沒問題,吳經理,那我下午去您家,然后再一起出去可以嗎?’
‘行啊。對了,你給阿木拉打個電話,叫上他一起來’
‘沒問題沒問題,那就這樣,下午見吳經理?!?br/>
掛上電話,定北對李明和老游解釋:‘小劉是我們公司的翻譯,叫上他方便點。阿木拉是我們公司的貿易部長,巨鐵的一蒙古哥們?!?br/>
‘好啊。人多了熱鬧?!巍⒗疃簧畋須g迎。
人多在一塊時間過得就是快,轉眼下午四點了。門鈴聲響,小劉和阿木拉進來。朋友見面,免不了又是一番‘賽白諾’。亂哄哄的互相介紹完了,大伙動身出門。
定北和老魏從北京啟程的時候是八月份,那時的烏蘭巴托正處于夏季即將過去的季節(jié)。氣候非常舒適。轉眼間將近兩個月過去了,現(xiàn)在已是十月上旬。烏蘭巴托早已進入冬季,地上的積雪已經無法融化。每天最高氣溫也就是零下十幾度。到夜間差不多要零下二十幾度。大家穿的鼓鼓的。有些人戴上各式各樣的皮帽子。李明不知從哪搞來一頂俄羅斯桶帽。大伙一致認為李明戴上這帽子整個一山寨葉利欽。一行八個人下了樓。看到樓下停著兩輛越野吉普。一輛是李明他們開來的,另一輛一看,原來是公司的三菱。定北沒想到阿木拉把土杜也叫出來了。
時間還早,大家商量先找飯店吃飽再說。李明堅持飯由他請客。雖然已到下班時間,但路上車很少,絕無堵車之說。窗外一片白雪皚皚。極度的寒冷使得車窗迅速結滿了大片的冰凌。街上的各類商店雖然都還在營業(yè)卻也緊閉大門。顧客進出的時候都會隨手關上。一路走一路商量,最終大家決定去一家日本餐廳吃自助烤肉。烏蘭巴托可吃飯的地方不多,有幾家中餐廳。還有一些日餐、印度餐、西餐廳。剩余大部分都是蒙古人經常去的小蒙古館子,主要經營肉餅,蒙古包子一類。作為漢人偶爾吃吃還覺新鮮??烧嬉铣赃@些東西還是受不了那股子膻味。這也是吸引李明來到這里投資的原因之一。
對于在烏蘭巴托生活的人來說,每天的晚飯是最不重要的事。而飯后的娛樂才是重點。所以很快吃罷晚飯,李明在前,定北的車在后,又開上路了。好在烏蘭巴托也不大,甭管去哪開車二十分鐘絕對能到。
定北問阿木拉:‘前面李明他們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阿木拉回答:‘我也不知道,跟著走吧。’然后用生硬的漢語說:‘客隨主便?!?br/>
‘行啊老木,’定北一聽樂了?!氩坏侥氵€會說中國成語了?!?br/>
阿木拉有些得意:‘什么中國成語?當初成吉思汗的年代,我們就是中國,中國就是我們蒙古?!P于這個復雜的問題,定北總也想不明白,更無法和蒙古人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