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風格外冰冷,林中的路格外漫長,積雪高低起伏,生長,延伸,仿佛沒有盡頭。
同族的背影縮小,遠去,只剩黑暗懸掛在天地,像一堵墻,隔開了時間,分離了生命。
年輕且強壯者走在前端,年老且傷病者努力追隨,那雙幽綠的眼睛不復清澈明亮,黯淡渾濁。
最后,牽連在大公狼背影上的目光也被無情割斷,老狼張開嘴,耷拉著舌頭,無奈放緩腳步,一瘸一拐的踏著積雪,緩慢前行。
四頭大公狼和三頭母狼的足跡烙印在雪地上,老狼很疲憊,它低下頭,精神恍惚。
一次失敗的狩獵,狼群發(fā)現(xiàn),狼群追尋,狼群跟蹤獵物,狼群獵殺,狼群失利,跋涉十幾公里,經(jīng)歷漫長搏斗,最終只落得一個空腹而逃,饑腸轆轆的下場。
這樣的生活老狼經(jīng)歷的多了,在被頭狼提拔成小首領之前,它的生活就是如此窘迫。
無法為狼群做出貢獻,年老體衰的狼極不受同類待見,對整個群體來說,它們就是百無一用的累贅,地位十分低下。
平日里狩獵成功后,若是有殘羹剩飯,老狼便會夾著尾巴上前撿剩,啃食一些碎骨上的肉,或是其它狼不屑食用的污穢之物,若沒有殘余,老狼只能自食其力,挖挖地鼠,倘挖不到,它就只能強忍饑餓,期待下一次施舍,游離在生死的邊緣線上,死亡近在咫尺。
從更艱難更悲慘的生活中走出來,即使遭遇些許挫折,跛足老狼卻不至于被打擊的一蹶不振,它很快就找回了狀態(tài),盤算著如何尋找到下一批獵物。
這頭飽經(jīng)風霜的老狼不肯辜負頭狼的信任,它一心一意的遵從著頭狼的命令,想要為頭狼分憂解難,帶領大公狼們開展一輪新狩獵,再創(chuàng)輝煌。
一邊前進一邊思索,跛足狼未發(fā)現(xiàn),雪地上綿延成長線的同類的足跡不知何時已經(jīng)戛然而止,密林像一張黑黝黝的大嘴,在前方撕開,等待著獵物接近,闖進陷阱。
七雙綠油油的眼睛出現(xiàn)在跛足狼兩側,它們包圍了這個瘦弱的同類,飽懷惡意。
老狼抬起頭,迷茫的望向步步緊逼的同類,呆滯了一瞬,它總算反應過來,步步后退,張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低聲怒嚎,警告這些叛逆的公狼母狼。
但是老狼枯瘦的身軀和壯碩的大公狼們對比起來,顯然沒有一點威懾力,自相殘殺,分食同類本就是狼族的潛規(guī)則。
在寒冷漫長的冬季,狼族難免會遭遇草斷糧絕,缺少食物的險惡事件,為了族群的整體利益,在山窮水盡之時,壯年狼會將屠刀伸向傷狼病狼老狼,這些長期跟隨狼群撿食的同類最后的價值便是備用糧。
為了族群繼續(xù)生存繁衍下去,即便老狼再不情愿,也要無奈的死在同類口下。
這就是灰狼恪守的進化道路,如果不是這種極致的殘忍,極致的對環(huán)境的適應,它們不可能將力量和體型勝于它們的諸多掠食者淘汰,穩(wěn)坐遠東地區(qū)的第三把交椅。
被身強體壯的同族包圍,無法逃跑。
跛足狼微微瞇起雙眼,一改兇態(tài),低聲下氣的嗚咽求饒起來。
它很清楚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因為曾經(jīng)它也對衰老的同類做過一樣的事,可今天不過是一次小小的狩獵失敗,狼群還遠沒淪落到那種必須殺死同類的境地,跛足狼不明白,為什么這些大公狼不約而同地要向它開刀。
老狼僅有狩獵的經(jīng)驗,卻對獸性一無所知,它不知道德不配位是何涵義,也不清楚什么是變革的代價,它是頭狼的擁戴者,亦是狼群的犧牲者。
一頭殘疾的,腐朽的老獸壓在自己頭頂,整天頤指氣使,大公狼們內(nèi)心的不滿早就積蓄成火山,只待爆發(fā),這場失敗的狩獵便是導火索,將跛足狼燃燒殆盡。
卑微的祈求聲很快消失在密林中,三頭大公狼和兩頭母狼一擁而上,跛足狼毫無還手之力,被按倒在地,很快便化作一具尸體。
一頭黑灰毛發(fā)的公狼和一頭體型最為嬌小的母狼并未參與到這場屠戮中,它們象征性的包圍了老狼,默默注視著慘劇的發(fā)生。
在眾狼分食跛足狼尸體時,兩頭狼轉過頭,對視一眼,默契的同時邁開步,匯聚在一起,朝著森林深處前進,它們與族群徹底分開了。
殺死同類不能給大公狼和母狼帶來任何心理壓力,將老狼的尸體啃食干凈后,它們在最強壯的那頭公狼的帶領下朝南方奔去,從頭狼的擁躉到背叛者,只需一個白晝,半個夜晚。
…………
黎明時分,天空剛剛露出一抹魚肚白,風又咆哮了起來。
谷口的地面上殘余道道血跡,尖銳的巖石勾連著一撮撮漆黑豬毛,橫在其上的野豬尸體全然不見,整片區(qū)域空空蕩蕩。
經(jīng)過一夜的戰(zhàn)斗,野豬跑的跑,死的死,豬群損傷慘重。
老虎一家也十分疲憊,孟焦孤身嚇退群狼后,重返岔口,又幫助母虎解決兩頭小體型野豬,它天賦異稟,體能充沛,尚有余力,還想弄死幾頭野豬當存糧,對于老虎來說,肉是永遠不嫌多的。
然而母虎不肯配合孟焦,有這樣的結果,它已經(jīng)心滿意足,孟焦見狀也不勉強,離開了岔口。
北極星經(jīng)過此番漫長的戰(zhàn)斗,見戰(zhàn)果豐厚,沒有將狩獵繼續(xù)下去,饒過其它野豬的性命,放它們離去了。
拖拽獵物無疑是一件枯燥且乏累的工作,因為這場圍獵兼具天時地利人和,還有極大的運氣因素加持,獎勵實在太豐厚。
縱觀整場戰(zhàn)斗,雌虎率先呈威,北極星進入岔口后先速殺一頭雌豬,在后續(xù)的混戰(zhàn)中給其它野豬造成輕傷不計其數(shù),隨后又殺死一頭稍瘦些的野豬,體力逐漸衰竭,后續(xù)因為大部分野豬已經(jīng)離開狹窄的岔口,它又不能像孟焦一樣長時間保持巔峰狀態(tài),未能再創(chuàng)佳績。
火箭和虎三妹兩個小家伙認真完成傷豬收尾工作,又合作獵殺一頭小野豬,隨后貓在岔口外,也曾嘗試過對其它中小個體野豬下手,但未奏效。
這一家子里,獨屬孟焦的戰(zhàn)績最為輝煌,開始,它撕掉一頭小野豬的半張豬臉,單殺最大的雄豬,以雷霆手段力斬一頭大公狼,恐嚇狼群,將狼群的戰(zhàn)利品——四頭野豬收入囊中,隨后立即折返,幫助北極星干掉兩頭小野豬,光它一虎直接間接完成的斬獲便有八頭野豬一頭公狼之多。
除這些被虎狼扼殺的野豬外,還有一頭倒霉的小野豬被暴躁的成年豬咬斷腿骨,遭受踐踏,倒在地上無法逃走,孟焦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它還剩一口氣,茍延殘喘,痛苦掙扎。
孟焦很慈悲的結束了這頭小野豬的生命,避免它承受更多苦痛。
野豬尸體如此之多,想搬運回巨石起碼要好幾天,老虎一家決定將豬尸全部聚集在一起,拖拽到岔口中,就地食用,待食用完畢,再返回巨石。
巖石崎嶇不平,上面布滿尖銳的突起,谷口繳獲的狼群戰(zhàn)利品還好,孟焦走走停停倒拖得動,多花些時間便能帶回岔口。
那頭死去的大野豬,變成尸體后更顯沉重,即使孟焦體格強健,力量驚人,在經(jīng)過一場漫長戰(zhàn)斗后也無法獨自將豬尸拽過向上突起的階梯狀巖石。
努力一個多小時,它只將豬尸移動了不到十米,無奈之下,只能將大野豬就地開膛破肚,為其做一場“瘦身手術”,待吃飽喝足,養(yǎng)精蓄銳后,才同母親一起把豬尸拉上石階,挪動到“倉庫”中。
天蒙蒙亮,老虎一家徜徉在食物的海洋里,均吃飽喝足,或是枕著豬腿,或是趴在豬肚皮上,呼呼大睡。
孟焦做了個夢,很奇怪很詭異的夢。
虎生開始后,孟焦極少做夢,即使做夢也是那種支離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夢,這次的夢與那些臆想不同,分外清晰,但內(nèi)容非常匪夷所思。
孟焦出現(xiàn)在一片光怪陸離的大地上,它還是那副老虎的模樣,不過此時的它體型更大,體表的毛發(fā)亦有不同,淡黃的毛發(fā)異常明亮,其上漆黑的花紋呈現(xiàn)一種醒目的暗紅色,好像在緩緩燃燒。
在孟焦腳下,一片散發(fā)熒光的冰藍色草原徐徐搖弋,伸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天空昏暗,無數(shù)棱形星辰懸掛在穹頂之上,光線微弱的幾乎看不見,整個世界寂寥的仿佛只有孟焦孤身一虎。
低下頭,壯碩身軀投下的影子分成無數(shù)碎片映在冰藍色矮草上,被淡淡熒光撕裂,巨虎邁開四腿,抬起頭注視周邊環(huán)境,緩緩前進。
草原好像一片海洋,推動斑斕猛虎這葉孤舟航行,景象如同復制粘貼般,處處一致,雖不是沙漠,這份孤寂和詭異卻更勝沙漠。
孟焦突然抬起頭,額頭暗紅色王字斑紋在明黃底色襯托下熠熠生輝,它豎起了雙耳,聆聽聲音,世界化作一片五顏六色的波紋,彎曲的筆直的,各式各樣發(fā)著光的橫線弧線。
天地間沒有風,沒有鳥沒有蟲,虎掌落在地上時,甚至聽不到腳步聲。
孟焦在聽什么,聲音來自何方
聲音來自它身體,來自它的每一個部位,骨髓,心臟,血液,恒河沙數(shù)的細胞齊聲吶喊,呼喚,為孟焦指引方向。
于是巨虎篤定一個方向,一路向前。
天地間像是籠罩著黑色的霧,銳利的目光難以刺破這無際的深沉,空氣炙熱,無論如何移動,這草原都是一樣的色彩,穹頂也是一樣的黯淡。
終于,色彩單調(diào)的世界中出現(xiàn)了一樣新事物——石柱。
有銳利的石柱從草地上生長,閃爍著迷離的色彩,有高大粗壯的石柱頂天立地,光澤剔透,映射著冰藍熒光草的色彩,形狀奇特,有的像融化的油脂,有的像糾纏在一起的蜘蛛網(wǎng),有的像泡沫一樣翻涌向上,有的像螺紋一樣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受到光線照射的地方暈染熒光的色彩,未受到照射的地方呈現(xiàn)乳白,灰白色,幾乎沒有雜色。
這是一片鐘乳石林,盡管身處夢境,孟焦依舊能進行思考,一條關于鐘乳石的信息忽地從它腦海中冒了出來。
鐘乳石的成長速度為每年0.13毫米,這些接天連地的鐘乳石要生長多少萬年,從草原中冒頭的鋒銳石柱又是怎樣生成的。
夢中虎未糾結太久,隨著鐘乳石密度增加,似曾相識的景象出現(xiàn)在前方。
異常粗大的乳白色鐘乳石柱仿佛眾石之尊,比幾十根石柱合并在一起都要粗壯,它擎立在冰藍草原上,根部環(huán)繞數(shù)百根低矮的刺向穹頂?shù)睦麆λ频氖?br/>
這巨大石柱呈螺紋狀,表面布滿各種細小的氣孔,仰頭向上望,十幾米高處有一眼裂開的橢圓形洞穴,無數(shù)條長蛇盤桓在洞口,纏繞,編織成不斷蠕動的圓盤,它們糾結于一起,始終不肯離去,與那河岸處的蛇巢何其相似。
然而此時的孟焦已非當年那頭幼虎,毫不畏懼,它咆哮一聲,撒開腳步橫沖直撞,豎立在石柱根部的鐘乳石被它鋼鐵般的肌肉擊斷,崩解成十幾截,飛濺在草地上。
勢如破竹,猛虎以摧枯拉朽之勢硬生生蹚出一條碎石路,一躍而起,寬厚的虎掌中彈出暗黃色利爪,閃爍著金屬光澤,抓在鐘乳石上,立即撕開幾道寬闊溝槽,石屑紛紛揚揚向下灑落。
十幾米的高度怎能阻止神勇的孟焦,眼見蛇巢近在咫尺,一聲高亢的“嗷嗚”驚醒了孟焦。
些許冷風從岔口灌入,越過橫七豎八的野豬尸體,輕輕撓了撓幼虎的肚皮。
火箭剛起床,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腦袋下是野豬冰冷的蹄子,身前是被撕開的野豬脖頸,道道暗紅的血痕尚掛在傷口處。
小家伙剛準備轉身繼續(xù)睡覺,突然瞪大雙眼,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它伸出毛絨絨的前爪,摸了摸野豬脖子上的傷口。
那些早已凝固的豬血粘連在皮毛上,被幼虎一碰變成碎裂的薄片,有的滑落在巖石上,有的套在野豬剛硬的鬃毛上,有的染紅了幼虎的指爪,散發(fā)出淡淡的血腥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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