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燈千盞。西風(fēng)浣霓裳，伶人宮中唱。
日晷在月夜里悄然發(fā)生著偏移，石雕燈籠前的銅龜正吐著檀香。
四角的飛檐上雕著流云的形狀，過道的橫梁上則布滿了精美的繪畫。
年輕的仕女們身穿著淡紫色羅襦，踏著翹頭履從尚食局里走了出來。她們的手里捧著盛有酒肴的食案，分為兩列前往正在舉辦著宴筵的元清宮走去。
宮殿上方的雕甍為繁多的星辰所照亮，數(shù)支裝備精良的眥睚衛(wèi)正在宮外例行巡邏。
數(shù)重朱砂紅的宮墻前飄蕩著歌樂聲，盛裝出席的伶人們正在殿內(nèi)獻舞，紅色的隔扇門上映著她們交疊著的姿影。
道治皇帝獨孤弘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朝著星漢法師吩咐道：“素聞國師精通幻術(shù)，適逢今兒個這大好日子，便讓眾臣開下眼界罷?！?br/>
“陛下所言，無敢不從?！?br/>
而后星漢法師李道成起身施禮，便將手里的銀樽擲向殿中。
澄亮的清酒隨即落地生根，驟然化作亭亭如蓋的古櫻。
不應(yīng)時節(jié)的寒緋櫻隨風(fēng)凋落，紛紛揚揚地落在伶人們的身上。
而那些伶人們則身穿著繪有合歡花圖案的唐衣，正在文武百官的面前舞扇，臉上流露著令人心馳神蕩的笑意。
她們的額前貼著紅色的花鈿，個個貌若夭夭之桃，姿如垂柳依依。
正值百官看得津津有味之際，懸掛在他們頭頂上的那些燈籠仿佛活了過來，鯉魚形跟青蝦狀的燈籠們紛紛掙脫身上的青繩，成群結(jié)隊地在空中環(huán)游著。
各色燈火因此匯聚起來，宛若蛇形的彩河。其光如晝，顯得美輪美奐。
而在那燈河的中央，則隨之生出幽暗的漩渦，里面隱隱傳來陣陣龍吟。有一龐然大物從中探出頭來，并且擺動著身姿騰云駕霧而來。
只見那金色的巨龍睜著血紅的雙眼，在群臣的頭頂上空呼嘯而過，
而后卻是天降甘霖。然而雨滴尚未沾衣，便已從眾人的眼前消散。
李道成隨即略微振袖，殿內(nèi)的歌舞倏然止歇，萬般幻象隨風(fēng)而逝。原來，一直在百官面前獻舞的伶人們，亦是這諸多幻象中的一部分。
良久后，眾人醒過神來，發(fā)覺周遭的繁華褪盡，還出一片故景來。
花樹佳人不見蹤影，唯獨案上的空樽盛有醴酒，其溫尚暖。
先時，那金色的巨龍曾在殿內(nèi)呼風(fēng)喚雨。然而落雨非雨，竟然是這酒??！
“微臣祝陛下萬壽無疆，鴻運天長?！?br/>
“李愛卿，那么些個優(yōu)伶?zhèn)?，都被你變?nèi)ツ膬毫?？?br/>
“從天上借來的，自然是還回去了。”
“既然如此，那倒也罷。紅顏易老花亦殘，不若酒鄉(xiāng)覓長歡。”道治皇帝方才置下金樽，卻又害起了相思。因為在那群國色天香的伶人之間，便有一位跟已故的高陽昭儀生得一模一樣。
少傾，坐在懿貞皇后身旁的那位女子緩緩起身，向道治皇帝施禮，道：“父皇，兒臣特意從寧州帶來了賀禮，獻給您跟母后。”
只見她身穿著一襲象牙白色的薄紗長襖，帶有孔雀紋的織金妝花紅緞裙。而且她生得容貌端莊秀麗，那頭烏黑的鬢發(fā)看起來油光可鑒。
此人便是玉德長公主獨孤情若，因許配四將公孫無忌，故而長期遷居封地寧州。
而后，她便讓侍立其后的仕女將其呈了上去，并且向皇帝解釋道：“此物名喚圣嬰果，形似嬰孩且頭頂金枝玉葉，食之其味甘甜，能使人延年益壽跟容顏長駐，乃是國內(nèi)千年不遇的仙藥?！?br/>
“好啊，太辰的金鳳凰給孤帶來了福音?！?br/>
話音方落，有一身穿蟒袍的青年忽而騰步上前，朝著御座上的道治皇帝略微俯身行禮，道：“父皇，兒臣亦有賀禮獻上?！?br/>
只見此人約莫弱冠之年的模樣，唇若涂脂且英姿勃發(fā)。
此人便是太辰國的二皇子，后梁王獨孤湛。
獨孤湛略微擊掌示意，兩位仕女隨即舉案進殿。待他掀落覆在其上的紅布之后，那件流溢著寒光的藍鱗甲映入眾臣的眼簾。
“父皇，兒臣此番游歷四海之外，在翡翠洋獵殺鮫人三千。據(jù)大學(xué)生周延正所言，在鮫人眉心的那枚鱗片最為金貴，水火不侵且堅不可摧，兒臣便命人將其取下并制成甲胄。愿父皇從此披甲上陣，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br/>
“你的勇猛跟純良值得稱贊，然而卻缺乏謀略跟思慮?！钡乐位实垲D了頓，正色道：“那翡翠洋，乃是鮫人之皇海鎮(zhèn)的治下。此人跟我獨孤一族的初代家主，具是那個時代最為耀眼的豪雄，連我都得對他禮讓三分。
“我太辰雖國威遠揚，卻也不能在他國肆意妄為。你貴為皇子，更應(yīng)謹言慎行。一個賢明的君主理應(yīng)懂得，擴大領(lǐng)土的戰(zhàn)爭毫無意義，唯有恩澤百姓方能籠絡(luò)人心。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是不能愛民如子，又豈能天地歸心？
“我們遲早都會君臨天下，應(yīng)當將翡翠洋的鮫人提前當做自己的族人般對待。湛兒，下一回你可不能這般行事莽撞，知未？”
“兒臣謹遵教誨。”
“陛下，二弟雖是年輕氣盛，然則孝心可嘉?！贝蠡首营毠蚂雍龆f道：“適逢這龍鳳呈祥之日，兒臣亦有一份薄禮相送?！?br/>
緊接著，他便從袖中取出那本古籍，解釋道：“這是神臨時代遺留下來的《霓裳羽衣曲》，相傳乃是大唐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所作，還請父皇過目。
“昔日，羽嫣大神將這樂譜跟許多珍貴的典籍從異界帶來之后，便在五陵原的神殿里布道傳法，把那些經(jīng)學(xué)道藏跟名詩麗曲教授給尋常百姓。其中的有心之人，便將此曲抄錄入冊，借此以傳后世。
“可惜年代久遠，那些典籍在后來的戰(zhàn)火中大抵亡佚。此番也是機緣巧合，前日，兒臣進寺參拜古佛并替父皇祈福，卻因暴雨如注而滯留在寺里。從瓦縫間滴落的雨水敲擊著佛膝旁的蓮花座，其音卻是空壁傳響。這才察覺到在那隱蔽的暗匣里，竟然藏著這份古老的曲譜。
“經(jīng)宮廷樂師薛鈞所鑒，這古籍所用的硬黃紙確為神臨時代的工藝，而且其間所記載著的曲調(diào)，與龍淵閣里的殘譜有著諸多吻合之處，方才斷定這一清雅大曲，便是失傳多年的《霓裳羽衣曲》。兒臣素聞父皇極善音律，尤喜神臨時代的古樂，便將此物獻給父皇?！?br/>
聞言后，道治皇帝略微頷首，淡漠地回答道：“此物倒是難得，煊兒甚是有心?！?br/>
百官見此情形，各自心思微動?？磥泶蠡首釉诒菹碌男闹?，倒是并不見愛。而北靖王獨孤煊則神情如往，回身往席間坐了下來。
這時，大司馬玄驁忽而起身諫言，道：“陛下，主器之重在元良，欲正邦本須立儲。此乃安國承祧的大猷，不可不察。臣以為，二皇子湛，明德至性，仁孝溫恭，理應(yīng)用建儲貳，以承宗廟。”
朝中大半的文臣武將隨之頓首，齊聲喊道：“臣等附議?！?br/>
此刻，大相國蕭稹忽而跪地進言,道：“陛下，自古主器莫若長子，繼明者須心懷天下。大皇子煊，天資岐嶷，仁孝弘深，況其寬明禮賢，動必由禮。愿陛下明鑒?！?br/>
至于其余的大臣們見狀后，亦追隨著他向道治皇帝伏地叩首。
這場國本之爭由來已久。
若是遵循祖制，國泰民安之時，本應(yīng)先立嫡長。然而懿貞皇后除卻長公主而外，并未誕下任何龍嗣。
彼時，大皇子聲名未顯，而二皇子卻又尚未成年，道治皇帝因此遲遲未下決斷，致使太子之位虛置長久。
這些年來，兩位皇子暗中籠絡(luò)朝臣，并發(fā)展各自的勢力，政見不合的矛盾日益突出。
時至今日，不過是二皇子獨孤湛已然弱冠，眾臣以為可皆慶宴的契機，復(fù)議建儲之事罷了。
大皇子獨孤煊為庶長子，其生母便是逝世多年的高陽昭儀。
她的本名高陽念蕓，乃是云漢國的如意公主。
因而在獨孤煊的身上，流淌著一半敵國的血統(tǒng)。
向者，先帝德隆皇帝在遠征云漢國時崩逝，百萬眥睚衛(wèi)捐命沙場。這使得以大司馬玄驁為首的朝中老臣，因此對他心生芥蒂，轉(zhuǎn)而擁戴后梁王。
獨孤湛年輕有為且率性剛毅，風(fēng)儀與那已故的先帝如出一轍。
況且他的母華妃娘娘出身于太辰國的名門望族沈氏，在朝中的勢力不容小覷。
至于大相國蕭稹之所以擁護大皇子，不僅是因為他看重獨孤煊的志向跟氣度，而且還跟兩人是姻親之事有關(guān)。畢竟當今的北靖王妃，便是相國府中的大千金。
這時，道治皇帝忽而將目光移向一旁，注視著正在那里自斟自飲的李道成師徒二人，饒有興味地向他垂詢道：“李愛卿，怎么不見你說話??？”
“君上自有定奪，又豈容他人置喙？”
“國師雖老，倒也目若明鏡；爾等未衰，卻是聾聵無瞳?！钡乐位实?，道：“此事孤已知曉，將會擇其賢者而立。從今往后，若是有人膽敢再度妄議建儲，必將笞斃于殿廷之上。”
“陛下息怒?！币粫r間群臣震悚，在殿上長跪不起。
幸而懿貞皇后及時移步上前，諫言壽宴不易動怒。道治皇帝這才回心轉(zhuǎn)意，命文武百官歸席座前重開宴，休要辜負這良辰美景跟酒肴。后來，卻見：
勸君進酒杯莫停，醒時復(fù)醉殿中眠。
清平盛世焰火照，山河萬里城闕深。
千燈夜，歌舞升，人間天上幾度聞？
帝王獨登臺，憑欄對紅楓。
燈火闌珊處，落淚無聲時。
“陛下，這又在想高陽昭儀了么？”懿貞皇后許懷君緩緩走上前來，默默地從懷里取出帕子替他拭淚。
“孤已經(jīng)老了，便顯得愈發(fā)不中用起來。”道治皇帝望月長嘆，繼而說道：“玄驁這廝近來著實是過于放肆，居然膽敢煽動群臣逼孤立儲。這二十多年來，他仰仗著朝中老臣們的擁護，對孤屢番僭越。若非多有顧忌，孤早已將他斬于市也?！?br/>
“玄驁位居大司馬，震懾著太辰七將。此番左大將滕岐蠻擁兵自立，本應(yīng)派他前去平叛，陛下卻起用了年輕的獨孤燁，才會令他這般惱火，故而行止不恭。然則，建儲乃是軍國大事，玄驁先陛下而憂，其心誠可鑒也。切莫枉害忠良，致使老臣們寒心?？上Т巳司庸ψ园?，早晚亦會累及社稷?！避藏懟屎舐晕⒊了剂艘粫?，道：“這些天來，陛下總在思忖著北伐一事。何不遣他前去遠征鬼戎國？一旦功成，則能拓疆萬里；若是反之，亦能為陛下除去心疾。”
“誰言女子不如男？”獨孤弘摟著許懷君的腰肢，回身往殿內(nèi)走去。“聞卿一席話，卻勝百臣言。”
“能為陛下解憂，妾亦為之欣然?！?br/>
二人相與步于殿內(nèi)之時，文臣武將在宴中盡歡，已然醉倒近半。見狀后，道治皇帝跟懿貞皇后只是相視一笑，倒是對此不置可否。
然而這時，有一宦官匆忙上殿，扶穩(wěn)戴在頭頂上的三山帽后，恭敬地俯身拱手，稟報道：“啟稟陛下，七將獨孤燁前來赴宴，而且……”
“休要驚慌，但說無妨?！?br/>
“而且他還生擒了左大將滕岐蠻，說是獻給陛下的賀禮?！?br/>
“好?！钡乐位实垲D時龍顏大悅，吩咐道：“快快宣他進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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