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貴妃忽然想起平西侯世子的事，忍不住發(fā)笑。
她是不喜歡這個蘭公主的，卻覺得對平西侯府這件事上，她做的極好。
“平西侯和蘭公主是有過節(jié)的，他一把年紀(jì)了，和一個小輩計(jì)較竟然告狀到御前，也算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蕭貴妃說著，用帕子掩著嘴笑了起來。
圣上無奈地?fù)u了搖頭。
“罷了，讓他進(jìn)來吧。若是說不出什么正經(jīng)的來，讓你罵他一頓出氣也好?！?br/>
這些日子蕭貴妃忙著照顧他，還要照顧華清宮里兩個小的。
更要為軒轅玦和沈風(fēng)斕的性命擔(dān)憂，可謂費(fèi)心勞力。
如今總算否極泰來，也該讓她樂一樂。
蕭貴妃朝圣上看了一眼，那張明媚的容顏消瘦了些，卻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
顧盼之間，仍是圣上最愛的少女嬌態(tài)。
“是?！?br/>
李照人嘴角微翹，應(yīng)了一聲，隨后退出了寢殿。
“你和云旗就在這待著吧，沒什么不能聽的。來人啊，快給小皇孫和郡主拿果子來?！?br/>
正是夏季，鮮果豐盛。
蕭貴妃一面剝著荔枝，長長的指尖上沾染了香甜的汁水，一面同云旗和龍婉說話。
“猜一猜，這荔枝是哪里來的？”
云旗和龍婉對視一眼，神秘地笑著。
“詞人蘇軾有云，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想來這荔枝，是嶺南來的吧？”
云旗出口成章，惹得圣上更是驚訝。
龍婉掩著嘴竊笑。
“不僅是嶺南來的，想必還是爹爹和娘親命人送回來的。”
“這你都知道？”
蕭貴妃朝著一旁的椒香看去，以為是她泄露了“天機(jī)”。
椒香連連擺手。
龍婉得意道：“因?yàn)榛誓棠虖膩聿挥H手剝荔枝，說是汁水粘在手上臟，都是椒香姑姑來剝的。今兒親手剝起來，這荔枝必定非同尋常！”
蕭貴妃聽她分析地頭頭是道，嘆為觀止。
饒是她成日和云旗龍婉待在一處，自以為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們的早慧。
卻發(fā)現(xiàn)，他們身上還有太多的光芒，在等著她發(fā)現(xiàn)。
平西侯從殿外走進(jìn)來，便聽得里頭歡聲笑語，孩子的奶聲夾雜其間。
不必問也知道，必定是晉王府的兩個孩子。
如今能在宮中長住的皇孫輩，也就只有他們兩人了。
他走到圣上近前時，云旗正笑著吃了蕭貴妃剝的荔枝，小嘴含得鼓鼓囊囊的。
香甜的汁水從他嘴角滑落，他悄悄伸舌頭舔了舔，模樣極其可愛。
圣上墊著枕頭坐在床上，笑呵呵地看著他們吃荔枝，自己則端著一盞參茶慢慢喝著。
平西侯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長子，被寧王算計(jì)的長女，和被蘭公主算計(jì)的次子。
他有三個孩子，兒女俱全，現(xiàn)在卻什么都沒有了。
平西侯府，絕后了。
不會有這樣的歡聲笑語，不會有兒孫繞膝之樂……
“平西侯?！?br/>
圣上見他發(fā)愣，有些不悅地看了他一眼。
平西侯連忙回過神來。
“老臣拜見圣上，拜見貴妃娘娘?！?br/>
說著長長地拱手揖了下去，模樣十分恭敬。
圣上微微瞇起眼睛，細(xì)細(xì)打量眼前的人。
還是那個平西侯，一雙銳利的鷹眼，卻顯出了老態(tài)。
他畢竟還是老了，兒女盡亡的人，老得更加快。
平西侯府后繼無人，又傳出了那樣的丑聞，他也不如從前那么光彩熠熠，神氣挺拔了。
蕭貴妃略一頷首，云旗也客氣地同他打了招呼。
“平西侯。”
龍婉則不理他，只裝作看不見的樣子，用心擺弄著盤中的荔枝。
平西侯見著他兩個極肖父母的面容，越發(fā)出神。
他的兒女，生得也像他。
可惜沒有一個半個孫子，能夠留在他身邊……
“你是來找朕做什么的？怎么只顧發(fā)愣，有話就快說吧?！?br/>
或許是察覺到平西侯的酸楚，或許是因?yàn)樵破旌妄埻裨谶@，讓他多了一些耐心。
他對平西侯的失禮，才沒有多加指責(zé)。
平西侯這才緩過神來。
“圣上，老臣接到一封匿名書信，說蘭公主身為敵國公主，竟然私自離開驛館，如今更已不在京城之中！”
說著雙手捧出一封信來，李照人連忙接過，呈給圣上。
“不在京城？莫非她逃回樓蘭，不愿和親了不成？”
圣上一面看那信，一面隨口問著。
蘭公主要是跑了，那倒是件好事，省得他還要操心把她許配給誰的問題。
“不，圣上。據(jù)線報(bào)說，蘭公主已經(jīng)私自潛伏到了嶺南，或許會對晉王殿下不利?。 ?br/>
圣上拿著信的手一抖。
蕭貴妃眉頭微蹙，接過那信來，果然在后頭看見了蘭公主潛入嶺南之語。
先前刺殺軒轅玦的證據(jù)，是沈風(fēng)斕到了嶺南之后，命人送回京的。
那些往來書信直指長公主，長公主也供認(rèn)不諱，一副早就不想活了的模樣。
圣上卻以為，僅憑長公主做不到這個程度，必然還有幕后之人。
誰都能猜測到，那個幕后之人，必然是寧王。
可惜沒有半點(diǎn)證據(jù)，寧王也幾乎閉門不出，在朝堂上毫無動作。
叫人抓不住他的把柄。
而現(xiàn)在，蘭公主就是他的把柄。
“圣上，蘭公主身為樓蘭公主，身份本就敏感。嶺南又剛剛發(fā)生了刺客之事，瓜田李下，她嫌疑太大了！”
見圣上和蕭貴妃面色不豫，平西侯連忙添上一把柴。
平西侯甚至不知道，蘭公主與寧王的血緣關(guān)系，所以他無法想象，圣上和蕭貴妃對于蘭公主，遠(yuǎn)遠(yuǎn)不是瓜田李下的態(tài)度了。
幾乎是證據(jù)確鑿。
見圣上不開口，平西侯有些著急。
“圣上，老臣已經(jīng)派人搜了驛館。蘭公主的確不在驛館中，是不是要派人到嶺南搜尋？或者在安南那一帶，也該搜尋搜尋……”
他抬起眼來，飛快地看了圣上一眼。
圣上這才想起，安南與樓蘭在大周的一南一北，卻是守望相助的關(guān)系。
歷來大周若是侵略北方，南方就會制造騷亂，來分散大周的注意力。
若是侵略南方，北方也會南下攻城，來牽引大周的兵力。
安南緊鄰著嶺南地區(qū)，若是蘭公主想刺殺軒轅玦，那安南的勢力正好為她所用！
圣上一邊想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萬萬沒想到，寧王看起來毫無動作，私下竟派了蘭公主去做這樣的事……
這實(shí)在太讓他失望了！
“皇爺爺，別生氣。這個給你吃……”
云旗看著圣上的臉色，將一顆剛剝好殼的新鮮荔枝，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眼前。
圣上的身子是不能多吃甜膩食物的，可是云旗喂給他，他還是張了嘴。
香甜的汁水滲入喉間，他的心這才稍稍放了下來。
“罷了。朕會派人告訴陳執(zhí)軾，讓他在嶺南發(fā)放布告，搜捕蘭公主。嶺南的一團(tuán)亂象在晉王和陳執(zhí)軾的手里，是初現(xiàn)生機(jī)了?！?br/>
那其實(shí)是一個好地方，他年輕的時候，也曾經(jīng)去過一次。
瓜果飄香，山清水秀，蘊(yùn)含著天地靈氣。
軒轅玦和沈風(fēng)斕，在那里劫后余生，將來必有后福。
平西侯聞言一喜，便應(yīng)和著圣上的話。
“自然，自然，晉王殿下才華匪淺，定國公世子深得乃父真?zhèn)?。有他們在嶺南，自是珠聯(lián)璧合，必能整頓好嶺南的亂象?！?br/>
他從前是寧王的助力，人前人后，從未夸贊過軒轅玦。
而今與寧王反目成仇，難得夸贊起他來。
圣上聽在耳中，倒覺得新鮮。
于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就連一向看不慣平西侯的蕭貴妃，也露出了這樣的神情。
龍婉從荔枝盤子里抬起頭來，學(xué)著圣上和蕭貴妃的神情看他。
平西侯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云旗則朝著長生殿的窗外看去。
今兒的月亮，好像沒打西邊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