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響起，五少的父親，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那個首長，他正扶著樓梯匆匆而下。

    徐靜亞一看到丈夫下來，立刻便拉著女兒走了過去，“老陳，你看看你兒子，一進(jìn)來就摔這個摔那個，像要殺人的樣子，你看看，把嬌嬌嚇的！”

    想是來老得女，首長對這小女兒疼的不得了，一看小女兒哭的眼淚汪汪，再看看大廳里，一地狼藉，當(dāng)時火就起來了，大步過來，揚手就給了五少兩個耳光，怒指著五少道：“混賬，造反造到你老子這里來了，你這有爹養(yǎng)沒娘教的東西！”

    他這一句有爹養(yǎng)沒娘教，五少哧哧地樂了，然而那笑意藏在眼睛里卻化成深深的諷刺，“對，我是有爹養(yǎng)沒娘教，我娘她早就死了！為了陳家累死的，今天是她的忌日，而你呢？你和你的小老婆，小女兒，你們一家三口，幸幸福福，我娘她卻早早地為你累死了，她一個人在那荒郊野地，沒有丈夫去為她立碑，沒有心疼她的男人，為她造一座講究的墳?zāi)?，她的男人眼里，只有他的小老婆！?br/>
    啪

    首長又給了五少一個重重的耳光，“畜生，你娘她死了，難道還不讓別人活了？”

    話雖如此說，首長的氣焰終是弱了下去，大概也有了幾分愧疚吧，他抬抬手對著五少，“你走吧，別讓我再看見你，省得我忍不住還要打你?！?br/>
    這可真是一個仁慈的爹，抬手叫兒子走，已經(jīng)是莫大的寬容。我雖不知五少的母親和這位首長之間到底有怎么樣的過往，心里卻為五少難過，為他有這樣的父親心寒。

    很明顯，五少這個兒子并不得寵，首長寵愛的是自己老來得的女兒和身邊的女人。

    五少哼了一聲，眼底是冰冷的寒意，他轉(zhuǎn)身便向門口這邊走來，五少走了，我也跟著從那小樓中出來，

    首長的巴掌很重，軍人出身，雖是年紀(jì)大了，那手勁也還是不小，五少的整張臉都腫了，嘴角在流血。

    上車后，我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巾打開，我把柔軟微濕的紙巾滑過五少的嘴角時，五少銳利的眼神瞟向我。

    此刻，對這個男人，我莫名的心疼。

    相比于我的孤兒身分，我覺得五少這樣的人更可憐，他有父親，而且位高權(quán)重，但這個父親并不疼愛他。

    我把五少嘴角的血跡擦干凈，五少才淡淡地說了聲，“謝謝?！?br/>
    語氣已然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和激動，但眼睛里卻有清晰的傷痕。

    回去的時候，五少像變了一個人，很安靜地開著車子，沒有說話，但我卻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傷心。

    五少載著我去了他的寓所，我也跟著上了樓，五少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滑過面頰，我看到他眼中滾出晶瑩的淚。

    “我媽媽一輩子為了陳家做牛做馬，伺候老人，扶養(yǎng)小叔，我爸爸卻在外面早就娶了別的女人。今天是我媽媽的忌日，十五年前，她死的時候，甚至買不起一件壽衣。而我爸爸，他和那個女人住在那幢小樓里，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我跑到村長那里去給他打電話，他正給那女人過生日，電話都沒接?！?br/>
    五少越說越傷心，忽然便哭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哭，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如五少這樣的人，他也會有情到深處大哭的一刻。

    我的手不由搭上他的肩，我想給他以安慰，但我不知道說些什么，才能讓此刻的他心里舒服一些。

    只能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

    這是我見過的最脆弱的五少，不是那個人前凌利霸道的男子，而是一個親見母親病死，卻求助無門的孩子。

    五少的哭聲忽然停止了，他雙眼發(fā)紅的看著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起了身，一頭沖進(jìn)了衛(wèi)生間。

    我知道，他一定是因著我看到了他如此脆弱的一面，而難以接受。

    五少的聲音從衛(wèi)生間傳來，“你走吧，今天的事情，不許說出去！”

    仍然是往日的霸道。

    我稍稍松了一口氣，他沒事就好，我在五少從衛(wèi)生間出來之前，離開了他的寓所。

    一路上我都在想，五少的母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她就甘心，丈夫心戀著另一個女人，而自己呆在老家，一心侍奉公婆，扶養(yǎng)年幼小叔嗎？

    我又想起了我那從未見過的父母雙親，不知道他們又是什么樣的人，他們?yōu)槭裁窗盐胰釉诠聝涸和饷?，我可還有兄弟姐妹？

    我去店里，將昨天地震時砸落的東西都收拾了一下，所幸，只是吊燈摔碎了，還有一些零碎物件墜落，但沒有摔壞，我把東西都拾撿好，然后又從網(wǎng)上訂購了新的燈具，這才離開。

    然而我才坐上回寓所的公交車，手機就響了，很陌生的號碼。

    我接聽，里面?zhèn)鱽硪粋€哭泣的女聲，“是林小姐嗎？我是強強的養(yǎng)母?！?br/>
    我的腦子里轟然一下，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強強怎么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強強的養(yǎng)母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給我，她是那么想要處心積慮地躲著我。

    養(yǎng)母哭泣的聲音，“強強受了很重的傷，需要輸血，可我沒錢買醫(yī)院里的血，醫(yī)院里也沒有他要的血，你能過來給他輸點兒血嗎？”

    “我馬上過去，告訴我在哪兒！”

    我大吼了一聲，胸腔里一股火噴涌而出，我的兒子，他受了有多重的傷，才需要輸血。

    養(yǎng)母嚇的聲音顫了一下，“兒童醫(yī)院。”

    我大力拍公交車的車門，“司機師傅停下車??！”

    然而這車才開出一會兒，在沒有到達(dá)下一站的時候，是不會停下的，我就在那種對兒子百般擔(dān)心，萬種焦熬中，等到了下一站。

    我飛快地跳下了公交車，匆忙攔了一輛出租，奔著兒童醫(yī)院去了。

    這次地震沒有造成人員死亡，但卻有很多人受傷，尤其是兒童。

    強強沒有在地震來臨時受傷，但卻在隨養(yǎng)母外出時被一輛車子撞了，那車子逃逸，養(yǎng)母抱著滿身是血的強強來到醫(yī)院，卻被告知需要輸血，養(yǎng)母面對不知要花多少的醫(yī)療費和血漿錢，嚇呆了。

    于是，她想到了給我打電話，我是孩子的親生母親，我一定不會放棄孩子不管。

    我滿頭是汗的沖進(jìn)病房，一眼看到床上滿頭紗布昏迷不醒的小人兒，強大的悲痛讓我?guī)缀跏曂纯?，我的可憐的孩子，他又一次經(jīng)受傷痛的折磨。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痛苦的事，接下來醫(yī)生的話才讓我陷入無邊的絕望，我的孩子，竟然是rh陰性血，俗稱的熊貓血，這已經(jīng)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而是醫(yī)院的血庫里根本沒有這種血。

    養(yǎng)母見我呆呆發(fā)愣，一時間急的扯住了我的衣服，“你不是他親生母親嗎？你到是救救他呀？”

    我搖頭，“我的血救不了他?！?br/>
    我無能為力，眼淚滾滾地流下來。

    養(yǎng)母立刻癱坐到了地上，“怎么會，你不是他母親嗎？不是你生了他嗎？為什么你們的血型不一樣！為什么！”

    我也呆了，但是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將養(yǎng)母的手機拿了過來，在上面飛快地輸入一行數(shù)字，“快，你快點兒打電話，你打這個電話，他也是熊貓血他跟強強一樣，他可以救強強的！”

    養(yǎng)母怔了怔，忽地一把拿過了手機，急切地，將那個號碼撥通了。

    當(dāng)里面?zhèn)鱽砟又t清淡沉穩(wěn)的聲音時，養(yǎng)母一下子哭了，“先生，你是熊貓血是不是，你救救我的兒子吧！我求求你了！”

    莫子謙沉呤了片刻，我聽到他淡淡微慍的聲音傳過來，“你聽誰說的我是熊貓血，我為什么要去救你的兒子，你去找別人吧！”

    “不，先生，我求求你了，我就這么一個孩子，這孩子是我的命，求求你救救他！”養(yǎng)母哭天搶地。

    這時，主治醫(yī)生看不下去了，一把拿過了養(yǎng)母的手機對著莫子謙道：“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果您有這孩子一樣的血型，您還是救救他吧，這必竟是一條生命?！?br/>
    莫子謙那邊卻已經(jīng)將電話掛了，醫(yī)生嘆了口氣，“我們再去想辦法，網(wǎng)上呼吁一下，看有沒有相同血型的人能來救救這孩子。”

    養(yǎng)母渾身哆嗦著，開始在網(wǎng)上注冊發(fā)貼，我的腦子里卻在天人交戰(zhàn)，兒子命在旦夕，莫子謙不肯來救他，我是不是要告訴他真相？

    讓他來救他的兒子？

    不，莫子謙恨不得這孩子死，如果他知道強強是他讓我打掉的那個孩子，他恐怕會更加見死不救。

    正在我心惶惶，六神無主的時候，我聽到有個熟悉的男音在外面響起，“是誰要輸血?！?br/>
    是莫子謙。

    我大喜過望，莫子謙他還是來了，但是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能讓莫子謙知道這孩子的真實身分，我立刻對養(yǎng)母交待，“千萬別告訴他這孩子是你收養(yǎng)的，他若知道了這孩子是我生的，他斷不會救，你一定要說孩子是你自己生的！”

    養(yǎng)母一臉蒙的連連點頭。她怎么會知道我和莫子謙的恩恩怨怨，她也沒心思去想，趕緊沖了出去，“先生，我兒子在這兒……”

    莫子謙來了，兒子有救了，前提是，只要我不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