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鄭穆透露出些許口風(fēng)，舒儀就有些憂心昆州對自己失蹤一事會作何反應(yīng)，在郡王府安靜過了兩日。

    鄭穆整日忙碌，來往走動的地方官員絡(luò)繹不絕，文武都有，有些要通報德王的消息，反而會先到他這里。舒儀觀察了幾日，發(fā)現(xiàn)德王鄭泰對鄭穆的信任非同一般，大事小事都會先征詢鄭穆的意見。

    舒儀坐在庭院中飲茶，春末夏初，芳草茵茵，院角幾株石榴枝葉繁茂，花紅似錦，如跳躍火焰一般。她正出神，看見林瑞從院中小徑走來，低著頭腳步匆匆。舒儀眼珠一轉(zhuǎn)，讓丫鬟叫住他，說道：“走得這么急，又有什么功勞要領(lǐng)？德王手下沒人可用了嗎，要讓你這個毛頭小子領(lǐng)兵?！?br/>
    林瑞聽她一張口，眉頭就死死擰在一起，他一路看守舒儀，哪里會不知道她舌尖嘴利，泥人都能被她說的一頭火，當(dāng)下要反駁。

    背后突然有聲音道：“別多話，小心上她的當(dāng)。”

    舒儀和楊瑞朝后看，楊臣從另一頭徐徐走過來，不急不緩，舉止風(fēng)雅，士族風(fēng)范十足，臉上卻噙著笑，走到近前他對楊瑞道：“她這是探你的消息?！?br/>
    楊瑞抿了唇，朝舒儀瞪一眼。

    “這還用探，”舒儀輕哼，“只看這里進(jìn)出動靜也能猜出兩三分了?！?br/>
    楊臣道：“你要是想從我們這里知道點(diǎn)昆州的消息，還是歇了這點(diǎn)心吧，師父早就下了嚴(yán)令?！?br/>
    舒儀心道一聲可惜，舉止悠閑地斟了一碗茶，拿眼乜了楊臣楊瑞一下，道：“也就你心眼多。既然有公事在身，還閑扯什么，快走吧，別礙著我賞花?！?br/>
    她一派閑適姿態(tài)，楊臣笑笑，雙手作揖，拉著楊瑞離開。

    楊瑞卻好奇：“她怎知道我們領(lǐng)了公事?！?br/>
    楊臣道：“你走得這么急，她怎么會看不出是任務(wù)在身，舒閥觀人的本事一向不差。剛才她說的那句，看著是嘲諷你，實(shí)際是激你透露德王先驅(qū)部署?！?br/>
    楊瑞起了一身冷汗，“這小丫頭一句話而已，怎么藏著這么多心眼?！?br/>
    “知道厲害就好，以后看見她少說話，省的被她套進(jìn)去。”

    楊瑞道：“我明白了，她和大哥你才是一路人，我以后躲著她還不成嘛。”

    楊臣聞言失笑。

    看他們兄弟兩人走出院子，舒儀放下茶碗，微微嘆了口氣，繼續(xù)盯著院子一角發(fā)呆。一個丫鬟端著一盤點(diǎn)心和一小罐茶葉走來，說：“沈姑娘聽說姑娘在這里飲茶，特特命人送來的?！?br/>
    舒儀目光在盤子上一遛，認(rèn)出茶葉是金瓜貢茶，極為名貴。想到沈琳三番四次來討好，她心思一動，問丫鬟：“沈姑娘在做什么？”

    丫鬟倒是一愣，舒儀在府里住了幾日，下人們都清楚她對沈琳不怎么搭理，沒想到現(xiàn)在倒問了起來?！吧蚬媚镌诜坷锢C花?！毖诀叽稹?br/>
    舒儀道：“請她來一道飲茶?！?br/>
    沈琳聽到丫鬟回話請她去院子里飲茶，她呆愣了一下，連忙挑衣裳梳頭換首飾，鄭重梳妝一番才來到舒儀飲茶的亭子。舒儀見她穿了百花穿蝶袍，下身醉仙裙，腰肢纖細(xì)，下身卻有些豐腴，越發(fā)顯得妖嬈多姿。

    沈琳在亭外行了一個禮，論身份，她并不是沈閥嫡系，與舒儀不能相比?，F(xiàn)在在府中地位又尷尬，不由她不低頭，對舒儀鄭重其事行了一禮。

    舒儀站起身，招手指指石凳，“來這里坐?！?br/>
    沈琳前幾日求見連舒儀面都沒見著，眼下看她客氣有禮，心頭一熱。丫鬟為兩人重新斟上茶。沈琳借機(jī)看了舒儀兩眼，只見她身著素錦云肩，下著百華裙，腰間垂著五彩宮絳，容貌清秀，身姿窈窕。

    沈琳正偷偷打量著，舒儀忽然看了過來，沈琳和她視線一撞，先行移開。

    “我初來乍到，還不習(xí)慣，前幾日就想見見沈姑娘的?！?br/>
    沈琳忙道：“前幾日是我考慮不周，姑娘剛來就叨擾了?！?br/>
    舒儀和她客氣地寒暄了幾句，沈琳不是沈閥嫡系的姑娘，半點(diǎn)不見倨傲，言行舉止都是小心謹(jǐn)慎，顯然是怕得罪人的性格。

    舒儀喝了一口茶，讓丫鬟重新沏一壺，又指派一個丫鬟去拿些點(diǎn)心果子，一個丫鬟去拿件衣裳，三兩下就把身邊丫鬟全遣開了。

    她看看沈琳。沈琳會意，把丫鬟叫開，亭子里只剩兩人相對。

    沈琳心頭不由緊張，一直查看舒儀神色。

    “沈姑娘和家里有聯(lián)系嗎？”

    “?。俊鄙蛄盏纱笱?。

    舒儀道：“按說沈閥把你送到郡王府，不可能不給任何通信方法吧?！?br/>
    沈琳被她一句話說地寒毛直豎，目光驟然警惕。

    舒儀徑自道：“我有件事想拜托沈姑娘?！?br/>
    沈琳之前還以為她是興師問罪，沒想到是有事相求，心情一起一落，大大松了口氣，輕柔地問道：“不知是什么事?！?br/>
    “傳個信給沈璧，他可欠我一個人情，現(xiàn)在該到了還的時候了，”舒儀道，“讓他把我在這里的消息傳給我五姐?！?br/>
    沈琳想問緣由，沏茶的丫鬟已經(jīng)折返。她只能將疑問放進(jìn)肚子里，把方才那番話默默記下。舒儀又和她在亭子里坐了一陣，談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才散了。

    舒儀把傳遞消息的希望放在沈琳身上也是無奈之舉，舒閥耳目遍天下是不假，但也不是隨便哪里抓來就能用，她一沒帶名冊，二沒帶信物，對袁州這塊地方又陌生，府里的下人不會幫她，唯一有可能把消息帶出府的只有沈琳，姑且先試試。先前在京城，廢太子把持宮廷，起兵入宮的那一晚，舒儀派人通知了沈家，賣了一個不小的人情，現(xiàn)在正是討要的時候。

    晚上鄭穆回府，他接連幾日都是在外應(yīng)酬，今夜在府中用飯，丫鬟把舒儀請到主屋。鄭穆?lián)Q了一身衣裳走出來，看見舒儀道：“這幾天悶了是不是，先來吃飯，過幾天等空閑我?guī)愠鋈プ咦??！?br/>
    舒儀心想袁州只有越來越忙的份，什么時候才能空。

    丫鬟們送來飯菜，四碟小菜，兩碟熱炒，一碟抄素，另還有熱湯。菜肴精致卻不奢靡。飯畢，鄭穆親自舀了半碗湯放到舒儀面前，“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讓廚房給你另做?！?br/>
    舒儀搖搖頭，慢慢把湯喝了。

    這時有小廝經(jīng)通報進(jìn)屋，在鄭穆耳邊輕輕耳語幾句。鄭穆臉色微微有些發(fā)沉，抬起眼朝舒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