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城一進(jìn)來就開門見山地質(zhì)問她，姚暮染還是第一回見他對自己這般惱怒，心道杜府的禍?zhǔn)卖[的如此之大，眼下被他知道，怕是就連他都難以收場了。
一國之母堂而皇之給官婦賜毒，陰差陽錯又毒死了兩歲幼女，嚇傻了八歲男童。
國母此行已然是十分惡劣了！尤其她才上位，還未彰母儀，更未顯賢德，卻反倒來了這么一出，其造成的深重影響將會是難以逆轉(zhuǎn)的，乃至于霍景城的圣譽(yù)都會跟著下降！
按說，皇后要處置人，只要罪名得當(dāng)，并非不可。但這賜毒一事并未昭示杜夫人的任何罪行，所以在世人眼中，皇后就是無端端地毒殺了官婦，師出無名啊！而此時再昭示杜夫人之前誣告皇后之罪的話，豈不是又自打嘴巴了？霍景城金口玉言，親口說要饒了的??？
所以眼下，處境已然是十分不利了，局面也是很難轉(zhuǎn)圜的。那么，霍景城豈有不惱之理呢？
這一刻，面對他的怒意和質(zhì)問，姚暮染縱然知曉自己冤枉，也知曉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差錯，但更清楚此事到底是因她而起，她自覺愧于杜琰，也愧于眼前的霍景城。
一時間，心中極不是滋味！
她從他手中抽回手，然后跪在地上，凝眉垂眸道：“陛下息怒，事情并非這般。臣妾又怎會毒殺官婦呢？臣妾不過是想給謝元芷一個教訓(xùn)，才命福全拿著無毒的糕點(diǎn)去嚇唬她罷了?！?br/>
這時，福全連忙跪地，解釋起來：“陛下！此事真的不怪娘娘！娘娘就是想嚇唬一下杜夫人罷了！而奴才送去的那盤糕點(diǎn)也根本是沒毒的??！至于事情怎么又變成了眼下個樣子，奴才也正與娘娘一頭霧水呢！求陛下不要怪罪娘娘啊！”
霍景城聽了原委，盯著她又看了一會兒，卻見她臉色蒼白，美眸中水光彌漫，緊咬下唇，神色間暗藏著懊悔與難受?？粗粗呐鸾K于淡退，伸手扶她起來，將她按在了胸膛里，喟嘆道：“原來如此，染兒，是朕錯怪你了?？磥泶耸率怯腥藬囋诶锩娼璧稓⑷肆耍迺敳橐环€你清白，為你正名?！?br/>
姚暮染聽罷，心里卻絲毫沒有松氣，此事帶給她的壓力，不僅僅限于他會不會怪她，而是自己心里就已經(jīng)很難過得去了。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她再冤枉，也無法心安理得。
謝元芷縱然死不足惜，可是，兩個孩子，一死一傷……
唉，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還真是禍水。
只是，此事究竟是被誰攪了呢？那個借刀殺人的人又會是誰呢？
霍景城見她默默不語，以為她嚇到了，忙又安慰：“染兒，別怕，只要你沒做，天塌了朕都會給你頂著?！?br/>
姚暮染沉沉嘆息一聲：“事已至此，臣妾與陛下總要給出一個交代的。而此事人證物證俱全，臣妾又百口莫辯，在旁人眼中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shí)了，陛下若要在這當(dāng)口上調(diào)查其中內(nèi)情，便是顯見的拖延與包庇，會有損陛下英明的，所以這個交代必須得是立馬登時的?！闭f罷，她離開他的懷抱，就像舍棄了一份安逸，她跪地的瞬間，落下兩行淚來：“陛下，請取消封后大典，然后下旨廢后。先服了眾，堵了悠悠之口，事后再調(diào)查此事吧?！?br/>
霍景城聽罷，竟是毫不猶豫一口拒絕了：“胡鬧！立后廢后怎能如此兒戲？封后大典可以取消，但廢后絕對不行！”
豈料話音剛落，秦安就匆匆進(jìn)來了，他一臉凝重，稟報(bào)道：“陛下！杜大人進(jìn)宮了！正在御書房前等候呢！”
杜琰此時進(jìn)宮求見，為了什么不言而喻。
姚暮染一聽，忙抓住霍景城的衣擺，急色道：“陛下！事不宜遲，陛下待會兒便當(dāng)著杜大人的面兒下旨廢后吧！”
霍景城伸手拉她起來，一邊道：“別急，有朕在，一切不足為懼。”說罷，他忽然轉(zhuǎn)向跪地的福全，道：“昨日，你都領(lǐng)著哪些人去杜府了？此刻全給朕叫到院中！”
不一會兒，一隊(duì)內(nèi)侍惶惶恐恐地齊聚在了正殿外的空地上。
霍景城站在臺階上打量了一圈，忽地肅然下令：“來人！將他們挨個杖打！”
此令一下，眾人皆是一愣。
姚暮染在他身側(cè)面帶惶惑道：“陛下，您這是做什么？”
霍景城卻不答，只捏了捏她的手，然后再次下令：“打！”
不一會兒，院中就響起了“噼里啪啦”的聲音，板子上身，內(nèi)侍們慘叫痛呼了起來。
然而，霍景城卻也不問什么，只靜靜地看著他們挨打，也不知葫蘆里賣得是什么藥。
內(nèi)侍們個個疼得大汗淋漓，慘叫連連：“陛下饒命啊——娘娘饒命啊——”
他們?nèi)亲约簩m里的人，此時挨打，姚暮染自是于心不忍，但又一想，霍景城的心那樣高深，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的，也便硬了心腸默默看著。
打了一會兒后，霍景城終于下令：“行了，停?！?br/>
板子終于停了下來，內(nèi)侍們渾身松快，煞白著臉個個長出了一口氣。
這時，霍景城忽然抬手，對著他們隨手一指：“你，進(jìn)來?！?br/>
被他點(diǎn)中的那個內(nèi)侍左右看了看，發(fā)現(xiàn)他指的就是自己，登時又懸了心，惶恐不安地隨著帝后二人進(jìn)殿了。
霍景城在長榻上坐定后，看向跪地的內(nèi)侍，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內(nèi)侍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回陛下，奴才賤名劉漢?！?br/>
霍景城道：“嗯，你家里可還有什么人？”
姚暮染一聽，終于明白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了。
......
御書房前，杜琰正立在一側(cè)等候，只一夜而已，這個男人已經(jīng)不堪打擊，面染滄桑，憔悴不堪了，一張臉煞白如紙，唯有唇邊的胡茬帶了濃青的顏色，整個人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精氣神一下子散盡了。
霍景城見之，心中亦是唏噓，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喟然道：“愛卿節(jié)哀順變啊?！?br/>
杜琰抬眸看他，卻透過他的肩看到了他身后的情形，只見秦安與福全兩人正押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內(nèi)侍。
霍景城邊進(jìn)御書房，邊道：“愛卿啊，朕驚聞府上噩耗，同感悲切，又聞此事與皇后有關(guān)，也抱愧于你。朕雖是君，卻也不能虧人，是以方才已經(jīng)去恣意宮問罪了?！?br/>
說著話時，一行人進(jìn)了御書房中，霍景城在地上慢慢踱步，一邊道：“豈料朕問罪皇后時，皇后卻堅(jiān)稱冤枉，原來，皇后命人去府上賜下糕點(diǎn)，就只是為了嚇唬一下你的夫人，給她點(diǎn)教訓(xùn)罷了，所以那盤糕點(diǎn)根本是沒毒的?！?br/>
杜琰一聽，脫口道：“陛下！”
霍景城卻打斷了他：“先聽朕說完。”
“皇后送去的糕點(diǎn)本是無毒的，可后來又變得有毒，這其中，自然是有人攪了。那么，問題也只能出在送糕點(diǎn)的這些宮人身上了。所以方才朕已經(jīng)刑問了他們，果不其然，正是這個名叫劉漢的內(nèi)侍耍了陰招，偷偷往糕點(diǎn)里撒了毒，才闖下了這般禍?zhǔn)?。?br/>
這時，福全出聲呵斥劉漢：“說！！把你方才在恣意宮招出來的東西再給杜大人闡述一遍??！”
劉漢癱倒在地上，咬著牙道：“福全！要不是你，我也不會這么干！我哪里就不如你了？為什么皇后娘娘只重用你而不重用我？！你這個只會阿諛奉承的奸賊！每日還趾高氣揚(yáng)地欺辱我打壓我！真是小人嘴臉，讓人看一眼就恨一分！所以我就是要趁這機(jī)會搗亂，讓你的差事出現(xiàn)岔子！皇后娘娘自然不會再重用你??！”
此話一出，事情算是有了個清晰的眉目。
霍景城道：“愛卿，小人作祟，皇后含冤，此事便是這般內(nèi)情了，自然，此事因皇后而起，皇后也有一定責(zé)任，朕會給予相應(yīng)責(zé)罰，其一，取消封后大典，愛卿應(yīng)該明白這意味著什么，等同成婚卻未成禮，是對繼后最大的輕視與羞辱。其二，皇后終身不再受俸。至于這劉漢，便交由愛卿隨意處置吧?！?br/>
杜琰聽罷，竟低聲笑了起來，苦澀笑意中隱帶了嘲諷：“呵呵......呵呵呵......”
霍景城轉(zhuǎn)眸看向秦安福全：“先帶他出去?！?br/>
等秦安和福全押著劉漢走了，霍景城這才看向杜琰，面色沉定道：“你笑什么，想說什么就說吧。”
杜琰不卑不亢地抬頭與他直視，直言道：“陛下包庇皇后，隨便拉出一個人這么糊弄臣下，可對得起天地良心？”
霍景城聽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盯著他道：“天地良心？愛卿莫不是忘了，朕就是天，朕就是地！至于良心嘛，自在朕心！還有，許多事別當(dāng)朕不知，你杜琰又是怎么護(hù)妻的？可曾包庇？皇后之前的失子之事，你的夫人沒有參與？你又因何禁足夫人半年，不讓她與柔福公主來往？嗯？”
這件往事忽然被眼前的君王親口道破，杜琰驚詫了一瞬，卻怔怔無語。
霍景城又道：“今日跟朕來論良心？朕若對你無義無良，就憑你的夫人誣告皇后，她能活著離開還是你杜琰可以全身而退？如今皇后著實(shí)含冤，朕也給了你清楚明白的交代，你認(rèn)也得認(rèn)，不認(rèn)也得認(rèn)！朕沒有揪著你那誣告國母的夫人不放，你又是憑什么揪著含冤的皇后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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