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奉其稱帝,中訓(xùn)其良兵,下共之分桃,公私之情,未有與之相違者……然則九五難與他人,臥榻不容酣睡,所謂情之所鐘,亦為笑話。思之心痛?!吨烀?br/>
那些碧瑩便落在他們路前,碧瑩之下又是骸骨,在黑霧里伸展出迥異的姿態(tài),直叫人后背發(fā)涼。
宋昭寧雖看不見這些,但也自衛(wèi)湛身上覺出非同一般的鄭重來,她不則聲,只待衛(wèi)湛做出決定。
錦官城周遭幾處都有著鬼族骸骨,位置她所知雖不全,但仔細想想如今發(fā)現(xiàn)的骸骨墓穴,卻竟好似將錦官城圍了個嚴實,而旁的獨有骸骨的墓穴便也罷了,這墓穴卻已成了陵,沿路壁刻甚或藏著三百年前的秘密。
她因回頭望了一眼,但見黑霧彌漫,霧氣似將凝實,竟似黑巖石壁一般向他們逼近。
她心中驀然一緊,忙拉了拉衛(wèi)湛的手,直叫他往后看去。而后便覺身旁衛(wèi)湛的氣息愈發(fā)沉凝了。
她因看不見,是以不知。那些骸骨正離了原位,朝內(nèi)涌來,而那些鬼氣凝而不散,愈發(fā)有要將人溺斃其中之感。
他知再不可久留,忙拉了宋昭寧的手,低聲喚道:“走!”
只是前狼后虎,左右都是鬼族骸骨碧瑩的顏色,卻又還能跑到哪里去?便是衛(wèi)湛一往無前,有萬夫不敵之勇,但在這片碧瑩的大面積攻擊下,也顯得捉襟見肘。
他因見逃出無望,直舉目眺望過去,望見四處碧瑩,獨東北角丈外一處只有一片濃黑的鬼氣。當(dāng)此之時,便是鬼氣,也比沾上那些碧瑩要好些,遂不再多想,連忙拉了宋昭寧的手,往那鬼氣濃黑處一跳。
周遭碧瑩好似見了什么懼物,此番竟紛紛不敢攔他們。宋昭寧只覺身子被衛(wèi)湛摟著一躍,便落入了一片黑色里。說來也是奇了,明明躍之前躍之后俱是一片黑色,但此番落入這里,宋昭寧卻依舊覺出了三兩分不同,只覺此處空氣壓抑得厲害,似稍有不慎,便有巨獸自暗中步出,只將人開膛破腹。
她心中不知怎地,突突地跳起來,因連忙去拉衛(wèi)湛的衣袖,但卻只拉住了一片空。
她心跳驟停了一瞬,忙悄聲喊了一句:“衛(wèi)湛——”
然則周遭俱無人響,便是她自己的聲音,此時竟也聽不見了,眼耳口鼻舌,五感一時竟全然消失了似的,無聲響,無呼吸,無觸覺,無感知。宋昭寧抬起手來,卻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了。她因想道:豈非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感知不到衛(wèi)湛的么?或衛(wèi)湛也原在她身邊呢?
她心中想不出個所以然,于是又喚了幾聲衛(wèi)湛的名字,卻哪里聽得見任何聲音?因此只好心一橫,直憑著直覺,往前走去了。
這里的黑霧同外面還很有些不同。
宋昭寧原也是經(jīng)過鬼氣了的,知曉鬼氣通常寒涼,喜纏人身,但再怎么,也不至壓抑到叫人呼吸不過來。但這里的黑霧卻粘稠多了,像是千絲萬縷落在一處,密密地將這一空間封閉起來,造出一方與世隔絕的地帶來。
她并無感知能力,只憑著慣常如臂使指的直覺操控身體前行,但究竟走了多久,抑或是便只在原地,宋昭寧卻并不知道。她直覺似有數(shù)載光陰倏忽而過,等覺察過來之時,她卻復(fù)又立在了一扇門前。
那門上垂掛著一盞燈,虛弱的橘黃色暖光照耀下來,映出了門上血書的六個字。
宋昭寧抬眼望見,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上面寫著:澹臺束,你負我!
當(dāng)是之時,衛(wèi)湛卻全不在其境之中。他先前帶著宋昭寧跳至了那處無碧瑩的去處,再一看,卻見宋昭寧竟不動了,當(dāng)下便害怕起來,也顧不得旁的,只連忙去拉她,卻哪里還拉得動?宋昭寧便似被人定了身似的,呆在原地,直維持著站立向前望著的姿態(tài),竟是直愣愣地朝暗處看了去。
衛(wèi)湛心中發(fā)慌,連忙看了看宋昭寧通身上下,也不見碧瑩落在她的身上,當(dāng)下思道:若說宋姑娘是因沾惹上了骸骨,以至入了幻境,卻也不曾,但何以就被定在了此處?且她仍睜著眼直視遠方,卻也不是落入幻境中的形容。一時眉宇都皺了起來,又見那些碧瑩都圍在外面,不敢向前,因順著宋昭寧的目光向里望去,朝暗處又走了兩步。
他身在局中,并不知此陵穴中是依何種的風(fēng)水建造,只細思來路,心道再沒有這里反倒空出一塊凹地的道理,因向前走了兩步,伸手往前一碰,卻正推見一道冰涼大門。他心中一驚,旋即又加了三四分力道,直將那門向前推開了幾分。
宋昭寧伸出手來,直將那門推了開去。卻見其內(nèi)忽而燈火大作,轉(zhuǎn)瞬之間,便似金烏落地,將其中照了個分明。
宋昭寧忙斂袖往內(nèi)看去。
那石壁上卻再不是她先前所見的壁畫,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篇草書寫就的文字,依然是力透紙背,字跡深深地落入石壁之中,只觀之大概,也能看出他內(nèi)心的抑郁不平之氣。
宋昭寧抬眼望去,只見上面寫道:
——乙酉之年,余與澹臺束書定人鬼相合之約,天下是定,漸生清平之氣。時維九月,相與出游,卻誰知正中其計。
宋昭寧看至此處,心中一跳,連忙往下看去。
——人鬼相違近千年,鬼道漸別三道之外,余掛念此勢,自覺鬼族再難獨存,因遍訪諸地諸國,而得之澹臺一族。天命已亂,舊皇亦敗,因求之梧桐擇而棲之。
余與澹臺,初識江湖之遠,后知廟堂之高,斬三元,并豪族,救其父母,謀之高位,上奉其稱帝,中訓(xùn)其良兵,下共之分桃,公私之情,未有與之相違者。又早聞人族重諾,自思于公有乙酉之約,于私亦有彤管之贈,相識相交二十有余,但知授受之親近,未知權(quán)柄之惑人也。
宋昭寧心中狂跳,只看著文中分桃、彤管之言,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先前在看見壁畫上的過往時,便覺察了些不是處,她究竟是個女子,于情之所鐘之事,倒比男子更能見其所以,此時見了這篇回憶文字,雖不免見之心顫,但到底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她摁下心中所思,只繼續(xù)向左看去。
——然則九五難與他人,臥榻不容酣睡,所謂情之所鐘,亦為笑話。余早脫權(quán)柄,鬼道之眾,亦散落江湖,不會朝堂。余自思野心無故,則可安平,卻不知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亂不見眼前而早生焉。人族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不論前因所以,直布下通天之陣,意欲將鬼族之眾一網(wǎng)打盡。
時維九月,序?qū)偃铮仕M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余與澹臺相約錦官之城,把酒而話桑麻,不論長老殷殷相囑,而以鬼族數(shù)眾依澹臺之言行事,散之六地,成之絕陣。其日戌時,六地鬼族為陣法所困,盡隕其中。當(dāng)是之時,余問之澹臺:鬼族助汝良多,何以終拔劍對之?往之種種,盡為煙灰耶?
澹臺默然不答。唯陣法之力漸消吾力,而終不可與之再戰(zhàn)。吾以全力逆之其陣,解之鬼族半數(shù)脫困,然其終元氣大傷,不可久存,引以為憾。然則吾亦難保自身,困于中陣。是年冬月,刻之石壁舊時畫與書,因覺力盡,待之歿也。
宋昭寧一字一句地念完,忽想起封胥曾同她講過的,鬼族先時因不知名緣故而元氣大傷的事,鬼族人眾經(jīng)此不過留下數(shù)千之眾,想來那場浩劫亦同此事相關(guān)。
她心中說不出是怎樣的滋味,雖則白衣在門上大書澹臺束,你負我這六個悲憤大字,但實則他回憶往事,更多的卻是一種枉然。她念完了這篇簡短文字,心下不免嘆了一回,因轉(zhuǎn)頭朝外看去,卻見自己左側(cè)不知何時竟立了一人,直看著那篇短文出神,眼眶之下,骸骨凜然。
宋昭寧掩面“啊——”了一聲,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后跌了兩步,直驚得她心臟“撲通撲通”,好似即將跳出來。
她直看著那骸骨,卻見他漸漸轉(zhuǎn)過了臉來,眸中一點碧瑩鬼火,竟猛然竄了起來。
“啊——”
宋昭寧猛然向后跌了一步,卻被人連忙接住了。她心中只記得先時的骸骨,一時竟驚慌起來,連忙伸手推那接住她的人,卻被人拽住雙手,而后便聽人喚道:“宋姑娘,是我?!?br/>
宋昭寧聞得熟悉聲響,心臟卻好似被人拋起又落下,直驟跳喘息半晌方止。衛(wèi)湛拽住她的手,但覺入手冰涼,而宋昭寧的脈搏亦跳動急速,他不知她見了什么,亦不知她如何自幻境之中逃出,一時只拉著她的手,低聲安撫道:“宋姑娘,沒事了,沒事了,且莫怕了。”
宋昭寧喘息良久,終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抬眼望去,所見之處仍是一片黑暗,唯有遠處似有一點橘黃色明光,堪堪照亮了遙遠處的一點黑暗。
她望著遠處,看見那明光似乎照亮了一道門,不免伸手指了過去,呼道:“衛(wèi)湛,那是……?”
衛(wèi)湛伸手將之扶穩(wěn),因走了過去,直伸手一推。
卻見那大門陡然被推開,門后,一片明光奔涌瀉出,直似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