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xì)雨中的雁京城迎來了新的一天。關(guān)閉數(shù)日的城門已然大開,林立的商鋪重又開門攬客,販夫走卒,各路人等也重又涌上了街頭。一切似乎已恢復(fù)到從前,只有在那一張張驚魂初定的臉上才能看出多少總是不同。雁京城的百姓雖說常常聽說狼兵驍勇,也知道大周如今的富足安定有賴于狼兵護(hù)國,可是他們從不知道的是,狼與人的交戰(zhàn)會是那樣的慘烈。那一夜的狼嚎,即使入眠也是噩夢連連,而夢中之景宛然就是早起開門后的景象,殘骸遍地,血流成河,
雨水沖刷走了血跡,卻沖不走人心頭的恐懼,只有在看見翎瑚歸來的儀仗時,人群中才透出稍許的喜氣。他們的公主回來了,“木香花開,錦繡連綿”,果然這話不假,但愿她再別離開,但愿如她出生時那樣,能帶給他們連年的富足與安寧……
因?yàn)槿巳撼R,翎瑚在城中滯留許久,入宮后剛下馬車就直奔明英殿。此際文璟帝正眾臣商量戰(zhàn)后事宜,聽見她一路行來的聲音,立即揮退眾人,起身迎向她道:“錦平,你可算知道回來了?!濒岷鲹淙敫赣H懷中,久久發(fā)不出聲。文璟帝愛憐地?fù)嶂陌l(fā)。翎瑚抬頭,哽咽道:“父皇,你沒事吧?”
“你不回來就有事。”文璟帝臉上現(xiàn)出責(zé)備之色,“告訴朕,你偷偷去了哪兒?害的人這樣擔(dān)心。”翎瑚低垂下頭。文璟帝看向逸寒,“讓你好好看著她,怎么會給她溜了?她該罰,你這個駙馬也逃不掉?!币莺眍I(lǐng)罪。翎瑚看父親發(fā)怒,小心扯了扯他明黃色的袍袖,“父皇,都是錦平不好,你別怪逸寒?!?br/>
文璟帝怒瞪她一眼,“你也知道自己錯了么?”
“錦平知錯,愿意受罰,只求父皇別罰逸寒就是?!?br/>
翎瑚從未有過的恭順惹得文璟帝大發(fā)一笑,“說來說去就是為了逸寒。逸寒,你面子真不小?!?br/>
逸寒微笑。
翎瑚飛紅了臉,鉆進(jìn)父親懷里,甕聲甕氣道:“父皇笑話錦平!”
“父皇怎會笑話你?你們夫妻恩愛,父皇高興還來不及呢。”文璟帝拍著她的背脊,心安神定,“只是以后別再淘氣了。聽說你不知去向,父皇還真擔(dān)心以后再也看不見你了?!?br/>
翎瑚想到當(dāng)時確曾想過留在林姿,心里也不禁后怕。她重重點(diǎn)頭,又問麗貴妃安好,又問寧王謀位經(jīng)過,文璟帝拉著她坐下,“你母妃安好,宮中所有人等皆好,只有你妹妹……”
“妹妹?”翎瑚疑惑,“她怎么了?”
“你六王叔負(fù)隅頑抗,宮里四下亂作一團(tuán),幸好錦和奮不顧身替朕擋去一劍,否則,還真怕見不到你了?!?br/>
她的妹妹能有這么好?翎瑚不信,正要再問時,翎瑤款款走入,見她和逸寒都在,臉上喜氣難掩,“姐姐,姐夫,你們回來了?”翎瑚蹙眉望著她吊在頸上的布帶,轉(zhuǎn)首冷淡哼了一聲。逸寒仍如從前,向她微微一笑道:“回來了,還帶了幾樣?xùn)|西,過會整理好就會送去錦凰宮。”翎瑤嬌聲致謝。翎瑚厭煩不能,向文璟帝道:“父皇準(zhǔn)備如何處置六王叔?”
文璟帝聽問,眸色幽測,深不可辨,“自家兄弟,還能怎么辦?錦和,你過來?!濒岈幝犜捵呓?。文璟帝拉過她一只手,又拉過翎瑚的一只手搭在一起,“朕與你們六王叔鬧到如此境地,在外人眼里總不過是一句皇家情薄。不過朕這次看見錦和行事,就知道這話太過偏頗。錦平,你有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好妹妹,該當(dāng)好好相處,同氣連枝,互相扶持,以后朕與你們母妃看著也就安心了?!?br/>
好妹妹?翎瑚雙唇緊抿,沉默不言。翎瑤乖順,立刻接口道:“父皇說的是。錦和知道從前年幼輕率,做過幾件令父皇同姐姐都不快的事,錦和深以為悔,以后絕不會再犯。姐姐,你能原諒我么?”她的雙眸真摯,言語至誠,令人難以拒絕,可偏偏,翎瑚拒絕得毫不遲疑,“不能!有些事我能原諒,有些事,決不能原諒!”
翎瑤雙睫顫動,瑩瑩欲淚。文璟帝稍覺疑惑,翎瑚向來心腸最軟,這次怎么如此剛硬?他正欲再問,翎瑚已福一福身道:“父皇,錦平先去向母妃請安,過會兒再來?!蔽沫Z帝不得不頷首答應(yīng)。翎瑚與逸寒自去向麗貴妃請安,絮絮說了許多別離之情后,又問明了寧王謀位時的情狀。麗貴妃久在深宮,早已歷練得處變不驚。翎瑚心頭耿耿,對寧王所為頗多怨責(zé),“父皇向來對他很好,為何要挑起戰(zhàn)事?還要拿我不知所蹤的消息去逼迫父皇,真是可惡!”
麗貴妃淡然道:“這場禍?zhǔn)略缤淼脕怼D懔跏逍母邭獍?,?dāng)初對先帝傳位于你父皇一事就頗為不滿,能忍到此時,已是謀劃許久,想要一擊就中的,哪成想……”麗貴妃的眼風(fēng)掠過默默聽講的逸寒,一轉(zhuǎn)話題道:“你父皇那次讓你跟著逸寒回去,就是想保你平安,誰知道你又不領(lǐng)情。錦平,你險些壞了大計(jì)!”看見母親的眸中全是責(zé)備之意,翎瑚低頭扁一扁嘴,夾了一筷子菜給麗貴妃,“母妃,錦平知錯了,以后……再沒有以后了?!丙愘F妃一笑而納。翎瑚想起一事又問,“母妃,你說父皇會如何處置六王叔?”
文璟帝親入天牢,在寧王的狂呼亂喊中沉郁地看著他,“六弟?!?br/>
寧王仰天大笑,扣住手腳的鐵鏈叮當(dāng)作響,“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不用再假惺惺,只管讓人拿刀子上來給我個痛快就是?!?br/>
“你成天叫嚷,就是為要個痛快?”
“是,”寧王雙目欲呲,“還要為一句話?!?br/>
“你說?!?br/>
“我在雁京城外布置了不少暗哨,狼山那里也有人時刻緊盯,可以說就是一只蒼蠅也逃不過他們的眼,可這樣一群狼兵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頓了頓,他又道:“還有,海辰怎么會調(diào)遣狼兵,他從哪學(xué)來的?”
文璟帝手捻須髯,微露得色,“你在屬地的大小事務(wù)也盡有人告訴朕的,飲酒作樂,風(fēng)花雪月都不符你的脾性,故意有此行為必定是另有打算。朕幾次試探,你又刻意隱忍,朕便知你所圖不小,故此與蕭令公商量對策時,他便遣了逸寒來京,一路收狼添兵,至雁京時已足夠與你寧軍匹敵?!?br/>
“逸寒……”寧王默念這個名字,“我果然小看了他?!蔽沫Z帝一笑又道:“這群狼兵平日散開各處,到關(guān)鍵時才悄悄聚攏,聽令于雪狼?!睂幫跸肫鹁蘩菕咴谒贡成系囊徽?,立時又感到當(dāng)時的那股窒息之痛,“即使有雪狼也需人分遣調(diào)配,你說!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讓它們這么聽話?”
文璟帝上前幾步,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寧王乍聽之下猶如木雕泥塑,過后突然狂笑數(shù)聲,垂頭閉目道:“怪不得你那時非要錦平嫁給他,原來他對我大周已是不可或缺。”
文璟帝搖首,“朕可沒逼迫他,是他自己非要娶錦平?!?br/>
“你敢說你沒有推波助瀾?父皇曾說你禮賢下士,待人至誠,其實(shí)你心思縝密,偽善至極。我敗給你,全是敗在這之上。”
“要說偽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朕早年誠心待你,可你又如何?”文璟帝似乎不想再同他過多爭論,轉(zhuǎn)過話鋒道:“朕回答了你要問的話,你也答朕一句如何?”
寧王不語。
文璟帝自顧自道:“朕已下令捉拿了朝中與你相通者,私下受你財物者也已一并歸罪。”
寧王一聲冷笑,“是么,那你還要問我什么?”
文璟帝沉聲,“朕總覺著還有人牽涉其中。你手下所使兵刃是怎么進(jìn)來的,你的人又是怎樣分批潛入,把守城門的士兵之中竟無一人發(fā)覺?有誰在暗中助你?”
“還能有誰?你的兄弟?子女?嬪妃?”寧王眸中惡意閃爍,“你不如捫心自問,看看自己做錯了什么,惹得人人都要反你。”
“朕行事自問對得起天地春秋,反朕者皆是你等小人?!蔽沫Z帝冷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向外行了幾步,驀然,他又回頭道:“那日你為何單遣了錦和來問朕要玉璽?”
鐵鏈再次叮當(dāng)作響,寧王笑得極為歡暢,“你疑心你的女兒?哈哈,她一個小女孩兒,又同錦平生的一模一樣,我要亂你心神,不讓她來讓誰來?”
文璟帝回頭就走。
寧王繼續(xù)大笑著道:“哈哈,你的疑心病可是越來越重了,竟疑心起自己的女兒?接下來你是不是該疑心一下錦平,看看她是不是不滿你為她安排的好姻緣,暗暗想要反你?再接下來,你就該懷疑你的好女婿了。哈哈,他不可或缺,到時候,別連大周也改姓蕭了吧?”
公主府。
翎瑚終于躺回了自己的大床上,她攤手?jǐn)偰_地翻了兩下后,見逸寒走近,心里好像有頭暴躁的小鹿在亂撞,“逸寒……”逸寒一邊褪衣,一邊看她道:“怎么了?”翎瑚害羞的以被蒙住頭臉,“天熱了,星痕剛才替我們拿去一床被子?!币莺班拧绷艘宦?,繼續(xù)寬衣解帶。翎瑚有些失落,他從前不是變著法子要同她擠一條被子的么,怎么如今她肯了,他卻顯得無動于衷了呢?“你是不是生我的氣,為她鳴不平了?”
對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逸寒也沒生出多少關(guān)切,“生你什么氣?為誰鳴不平?”翎瑚掀被,“就是她!父皇覺得我小氣,母妃也說我不像個姐姐樣兒,你呢?是不是也要說我不大方,不愿同這個親妹妹和好?”逸寒似乎回過了神,望著她賭氣的眉目道:“糊糊,她耍把戲的本事比你強(qiáng)得多,你離她越遠(yuǎn)越好。”
翎瑚一訝,“你不信她?”
“當(dāng)然,我只信我自己的媳婦兒,為什么要信她?”
翎瑚像是吃了一大口蜂蜜,一直甜到心底,“我也不信她,一天到晚唱戲似地分不出真假,比你妹妹還討人厭。”
逸寒輕笑出聲,“日久見人心,有些人會從討厭變得不那么討厭,有些人則會從可信變得不那么可信。是不是,糊糊?”
翎瑚聽他像是在說翎瑤與亦蘭,又像是在說他自己與祈?xiàng)?,一時間也不知該怎么答他。逸寒傾身撫了撫她的小臉,“你不是要與我共被么?這么霸著被子,我怎么進(jìn)來?”他怎么能說得這樣直白?翎瑚的臉上似要沁出血來,“誰要同你共……共被了?我是怕你熱著。”“怕我熱就讓我光著睡?糊糊,你要是想看,我也不介意。”他不說不要緊,他一說到時提醒了她,她在對著他的光身子說話,口齒越發(fā)不利索起來,“我才不要……不要看呢?!彼f完就往被里鉆,逸寒拉開被,鉆進(jìn)去將她翻轉(zhuǎn)過來,“糊糊?!?br/>
像是有萬千情絲纏繞在彼此之間,翎瑚望著他,眼底也只有一個他,“逸寒?!币莺畵荛_她的長發(fā),指尖帶過她的臉頰,激起她心頭一陣異樣跳動。她嚶嚀了一聲,抱住他有力的臂膀,像是要阻止,更多的又像是鼓勵。逸寒勾起唇角,微微低下頭,就在即將要享受那份甜蜜時,一樣毛茸茸的物事不知從哪里鉆了進(jìn)來,一下夾在兩人之間,吱哇亂叫!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媚骨》會在8號,也就是本周三入v,從36章開始是倒v,看過的童鞋請千萬勿買,入v當(dāng)天會有三更,留言滿25字會有積分贈送。
然后,最重要的,距本文完結(jié)大約還有十多萬字,我希望還能得到大家的支持,還能有大家的陪伴!如果不能,希望到再開新文時還能有緣再見!
ps:ijoke童鞋,不知道你還在不在?新文本想用云寒作主角的,但是因?yàn)樯婕暗狡畔倍窢幧耨R的,可能不太適合蕭家,所以我會穿插一段,引出云寒的小故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