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響起，飄蕩在山腰腹地。云岫游弋，清風(fēng)徐徐，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發(fā)起了新一天的爭吵。校場上的黑衣人少了五個，不過，剩下的卻是穿上了黑藤軟甲，腰間配著長刀。
塔樓的門開著，卻沒有人走出來。
仇九站在校場上遲疑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朝塔樓走去。門口的守衛(wèi)冷冷的注視著他，可卻沒有阻止他。仇九步入塔樓，門轟然合上。塔樓一樓大廳，已經(jīng)坐滿了年歲相仿的孩童，一個個挺直腰板面色嚴(yán)肅目光炯炯有神。只是，這些孩童的內(nèi)心，不知填充了多少與他們年歲不符的東西。
仇九在甬道停了下來，目光逡巡，掃視大廳，最后落在了仇五等人的身上。仇六仇恨的瞪視著他。仇九面無表情，一步步朝那邊走去。
仇十二依舊不見。
仇九已經(jīng)有兩個左右月沒有見過他了。
內(nèi)心的不安與擔(dān)憂，如迸射而出的巖漿，燒灼著內(nèi)心。
仇九坐了下來，身姿端正，目不斜視，如在等候命令的兵士。一雙雙冷冰冰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仇九卻毫不理會。
今日沒有了校場的亂斗，仇九似乎明白些什么。不過，今日會發(fā)生什么，他卻是無法猜想的。很快，樓梯傳來了腳步聲，厚重，沉穩(wěn)，如即將帶兵出征的將軍即將出現(xiàn)在兵士的眼前。一雙雙眼睛變得灼熱欣喜。
很快，下樓的人出現(xiàn)了。
是那老夫子?？墒?，今日他卻沒有穿著儒袍，手里也沒有書籍。他穿上了一身合身干凈的武士長袍，頭上戴著一條黑緞面的抹額，中央鑲著一顆綠松石，手里拿著一柄刀鞘的刀。他面色凝重眸光銳利，儼然不是昨日的夫子，而是上陣殺敵的將軍。
眸光如電，掃過大廳，面目微揚(yáng)，神態(tài)倨傲。
大廳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一雙雙眼睛閃耀著如星辰般熠熠的光芒。仇九望著老夫子，也是頗為驚訝，不明白他到底是夫子，還是一名殺伐果決的武士。只是這一身衣服裝飾，完全改變了他的形象。仇九想著，自己若是穿上這樣一身衣服，會是怎么個樣子。
老夫子咳嗽一聲，緩緩將手中的刀放在了面前的木壇上。
刀鞘黝黑，是用牛皮所制，外表刷以黑漆，用金線勾勒出一條蛟龍的形象。刀柄很長，纏著黑綢絲絳。
老夫子神色嚴(yán)肅的望著面前的孩童，如在注目自己手下的兵士。他沉吟許久，直到他認(rèn)為可以的時候，他才緩緩的開口。
“你們一定很奇怪，今日為何校場比斗取消了，你們又會奇怪，為何今日老夫穿成這個樣子。你們，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孩童們齊聲道。
“是，”老夫子道?！澳銈儾粫罏槭裁?，更不會知道老夫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不過，今日你們就會知道了。”
孩童們眸光灼灼，期盼著老夫子一解玄機(jī)。只是，老夫子似乎要吊足胃口，停頓許久也沒有再開口。一層層樓上，站著不知多少黑衣人，他們面色冷漠，眸光鋒利，一動不動便若是塔樓的雕塑。高聳的塔樓，在這熱切而又沉寂中，顯得無比的神秘。
“告訴老夫，”老夫子忽然道?！盁o名是什么？”
孩童們沒有遲疑，立刻高聲喊道，“家?！?br/>
“還有呢？”
“我們誓死效忠的家?！?br/>
聲音整齊劃一，如奔雷響起，震顫塔樓。余音回蕩，繞梁不絕。
老夫子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道，“對，這就是你們的家，你們唯一的家。這個家賜予你們新生，給你們住所衣食，傳授你們本領(lǐng)學(xué)識，開啟你們的心智。這個家，是你們生命的起航點(diǎn)，是你們?nèi)蘸笊来娴母蹫?，是你們生生死死愿付出生命代價予以守護(hù)的家。這就是你們的家，”聲音由激烈高昂，瞬間變得溫和?！澳銈兾ㄒ坏募?，是你們?nèi)蘸笤谘c火掙扎中唯一能得以慰藉的地方。也是你們受傷后，能得以休憩調(diào)養(yǎng)并安心住下來的家。這個家，接納了你們，認(rèn)可了你們，并賜予你們新生?！?br/>
“誓死效忠，誓死效忠！”孩童們舉起拳頭，高聲喊道。
“對，”老夫子點(diǎn)頭道?！盁o論是你們，亦或是我們，不分年歲高低，不分本領(lǐng)強(qiáng)弱，更不分身份尊卑，這個地方，都是我們要一輩子予以守護(hù)并捍衛(wèi)的地方。這個地方，是決不允許任何人予以侵?jǐn)_并玷污的地方。這個地方，是你們的尊嚴(yán)所在，是你們生命價值的所在?，F(xiàn)在老夫告訴你們，老夫是誰？”
整個大廳空前的火熱，火熱的不是熱鬧，而是那激昂沸騰的心，是那灼熱尖銳的眸光。這一刻，即便是游歷在人群之外的仇九，也被感染了。
仇九只覺得熱血沸騰，整個身體以至神魂，都在為老夫子的話語而癲狂。家，港灣，依存，尊嚴(yán)與榮耀，為之付出生命代價。他似乎明白這番話語，更似乎明白未來的路怎么走。
“老夫是誰？”老夫子抓住刀振臂而起，大聲喝道?！袄戏虮闶菬o名的守門人，是無名的一把尖刀。何為守門人？那便是守護(hù)無名不受外敵侵?jǐn)_破壞，那便是守護(hù)你們安寧的生存。何為尖刀？那便是無名若有一日需要，老夫無論是否老邁是否能夠行動，老夫都能挺身而出，與強(qiáng)敵抗衡。刀，兇器，殺敢于侵?jǐn)_進(jìn)犯無名之?dāng)?！?br/>
老夫子的聲音，先是怒吼，既而威嚴(yán)，隨即悲壯。抑揚(yáng)頓挫，讓所有人的思緒都為之鼓舞為之流轉(zhuǎn)。即便是一層層樓上的黑衣人，此時也是眸光閃爍，隱隱帶著滾熱而激昂的淚光。
“所以現(xiàn)在，”老夫子平和的道?！澳銈冊撝览戏蚴钦l，老夫?yàn)楹我┥线@身衣服了？”
“夫子學(xué)究天人勇武無敵！”孩童們高聲喊道。
老夫子淡淡一笑，低垂下目光，望著面前的木壇。他緩緩道，“為何要教授你們文字，為何要讓你們識文斷字，又為何要讓你們每日校場比斗？你們明白為什么嗎？”
一個孩童忽然站起身來，大聲喊道，“為了更好的守護(hù)我們的家?！?br/>
另一個孩童爭先恐后的跳起來道，“為了讓我們成為無名的尖刀?！?br/>
老夫子緩緩抬起頭，眸光贊許的望著那兩名孩童，然后揮了揮手，讓他們坐下。他長長的吁了口氣，道，“他們二人說的沒錯。無名是你們的家，需要你們一起守護(hù)捍衛(wèi)。可是，如果你們凡庸無能軟弱，那，你們?nèi)绾蝸硎刈o(hù)捍衛(wèi)無名，你們又如何抵御強(qiáng)悍的外敵？所以，我們不需要廢物，不需要只會搖頭晃腦的書生或者只會逞匹夫之勇的蠢貨。我們需要允文允武的人才，這樣的人，才值得無名認(rèn)可接納，才值得無名耗費(fèi)錢糧心血進(jìn)行培養(yǎng)。無名，是強(qiáng)者的家，是強(qiáng)者的尊嚴(yán)?！?br/>
一時間，百余孩童中有一些人垂下了面孔，露出了痛苦而自卑的神色。只是，他們的身邊，他們的同伴，卻是振臂而起，大聲歡呼。這讓這些自卑痛苦的孩童，猶如掉入了油鍋中，痛苦不已。
老夫子滿是皺紋的臉孔潮紅激動，頷下的胡須不停的顫動。
老夫子忽然將刀拔出，刀出鞘，寒光輝映。
嗆的一聲，瞬息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刀，是武者所配，是強(qiáng)者所有。他可斬落敵人，可庇護(hù)親人。日后，他也會成為你們的驕傲。所以，自今日起，早課取消，你們將參與實(shí)戰(zhàn)訓(xùn)練。”
噠，噠，噠，有人緩緩從樓梯走下來。
那腳步聲震顫著激昂火熱的內(nèi)心，仿佛每一步都是鼓槌落在鼓面上一樣。老者也轉(zhuǎn)過了身，面色莊嚴(yán)，身體挺直，將手中的刀側(cè)身放著。慢慢的，仇九的視野中，便出現(xiàn)了老鬼那穿著一身嶄新袍服的身影。
身形依舊挺拔，如標(biāo)槍一般，雙腿移動，上半身紋絲不動。一雙眼眸鋒利的注視著面前的孩童。他就像巡視兵士的將軍，威嚴(yán)，醒目，冷酷。他緩緩走下，來到了老夫子的身邊，然后將右手放在了木壇上。
所有人都望著他，似乎連呼吸也忘記了。
“現(xiàn)在，給我滾出去！”老鬼嘴唇微動，聲音尖刻冷酷，宛若一聲驚雷，轟然炸響。大廳你的孩童聞言，大吃一驚，茫然失措，不明所以。可是，老鬼沒有解釋，而是一掌砰的落在木壇上，木壇剎那分崩離析，無數(shù)的碎片飛射四周。
啊的慘叫之聲，一瞬間響起。
一道道瘦弱的身影迭飛而起，撞在了邊上的墻壁上。
鮮血，如殘影飛濺，灑落在旁邊孩童的臉上衣服上。
“出去！”
老鬼厲聲喝道。
那些呆滯的恍惚的孩童，大腦一片空白，亂哄哄的朝著塔樓之外跑去。大樓的門已經(jīng)打開，門邊的守衛(wèi)側(cè)著身，目光凜然的盯著他們。
仇五等人從仇九身邊擦身而過，如其他孩童一般的爭先恐后，帶著畏懼與驚慌?？墒牵鹁艆s是呆在那里，神色茫然，帶著驚訝和恐懼。他望見了那飛起來的鮮血，望見了那撞在墻壁上的瘦弱身影。事發(fā)如此突然，而且毫無緣由，這不由得不讓包括仇九在內(nèi)的這些孩童震驚。
仇九又想到仇十二，仇十二怎么了？仇十二會不會因?yàn)槭萑跸爰?，而讓他們這樣毫無緣由的殺死！他回過神來，雙拳捏在一起，一股憂慮化作驚恐，讓他急切的想要見到仇十二。可這時，老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皺眉，不滿，還有戾氣。
老鬼橐槖的走過來，硬底皮靴，發(fā)出厚重的聲音，還有刀在甲胄上摩擦的聲音，都在折磨仇九。仇九心中恐懼，望著老鬼。
那張面孔，那雙眼眸，還有熠熠生輝的甲胄，都讓仇九恐懼。他想起林中的尸體，想起那白衣男子被偷襲的景象，身體不由得冷顫。
老鬼停了下來，直直的盯著仇九的眼睛。
“你為什么不出去？”
“我、我······”
“你為什么不滾出去！”老鬼怒吼，如驚濤拍岸。
仇九立時被震住，整個人都麻木了，呼吸變得急促，心臟如要從胸腔里飛出來。
嗆！一聲冷厲之聲，便見到寒光驟然從鞘中飛出。
仇九大腦空白，思維凝滯，甚至連神魂，也是呆怔的。
那寒光朝他飛來，頃刻間便掠過了胸腹。瞬即，仇九感覺到了疼痛，視野中隨著那寒光倒卷而去的，還有殷紅的血光。
瞳孔一凝，如神魂回到了體內(nèi)，仇九啊的一聲慘叫，身體倒飛，撞在了木柱上，然后滾落下來。鮮血，咕咕的從狹長的刀口中噴濺出來，不一會兒已是染紅了仇九所臥的地面。
老鬼走過來，目光冷厲，毫無憐憫之色。他一腳踩在了仇九的腦袋上，重重的往下踩。仇九大腦嗡鳴，宛若是要爆開。老鬼俯下身，彎腰盯著仇九那煞白的臉。在仇九模糊的視野中，可見的是老鬼身后的刀，已經(jīng)刀上緩緩滑落下來的血。
“告訴我，你為何不聽號令？”
“我、我想見、想見仇十二，他、他不在這里，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呵，呵呵，原來你還如此義氣，居然這個時候擔(dān)心起自己的朋友來了！可是，你忘了，你忘了你的命是誰救的！你忘了你的命是屬于誰的！你的命屬于我，你所有的一切，都屬于我。可是，你卻在藐視我、挑釁我！你說，對于你這樣執(zhí)迷不悟毫無忠誠的螻蟻，我該拿你怎么處置才好！”
“我、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會拂逆你，我會忠心于你，只是，只是我想帶著仇十二，我們一起為你辦事。相信我，仇十二會有用的，他會為無名做大事的。求求你，求求你讓我?guī)е鹗?，求求你！?br/>
仇九的眼睛已經(jīng)充血，兩個眼珠幾乎要跳出來。他的嘴唇鼻子，都滲出了殷紅的血。氣息孱弱，仇九的大腦一片空白，腦袋此刻，似乎不屬于他。
這時候，老鬼忽然抬起頭，二樓一名黑衣人飛身而去。
松開踩著仇九腦袋的腳，老鬼轉(zhuǎn)身而去。
“給你一刻鐘時間，若是不能及時出來，你和你那見鬼的仇十二，便一起去死吧！”
仇九翻過身，睜大著眼睛望著塔樓的頂端，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眼眶里，淚水無聲的滾落下來。他不知道為何流淚，也不知道自己此時心情如何。他只是如一條突然獲得水的魚，只想著喘息著，大口大口的讓那空氣流入干癟的肺腑。
砰！
一人從二樓飛落下來，重重的落在了仇九的身邊。
仇九艱難的側(cè)過臉，便見到了一張消瘦蒼白的臉。這張臉?biāo)麕缀跽J(rèn)不出，消瘦的已經(jīng)只是皮包骨頭，那臉色就像是抹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白、
粉。毫無血色，孱弱到了極點(diǎn)。
“仇十二！”仇九艱難的喚道?！俺鹗 ?br/>
那個身體微微一顫，煞白臉孔上的眼睛無力的睜了開來。
“仇九！”笑的如此艱難，仿佛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一絲足以支撐起他微笑的力量。
仇九哭著，翻過身，一把抓住仇十二的手。
仇十二，整整瘦了幾圈，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原有的靈性，便若是枯萎的即將凋零的花。
“仇十二，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你、怎么你變成這個樣子！”
“仇九，仇九，家，家，家！”
塔樓外，傳來了哨聲，尖銳而急促，便若是昨日晚上，仇九聽到的鳴鏑之聲。仇九忽然起身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后俯下身一把將仇十二抱了起來。
“我會保護(hù)你，仇十二，我發(fā)誓，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相信我！”
瞬即，仇九抱著仇十二大步朝著塔樓外跑去。而仇十二只是默默的盯著他那張嚴(yán)肅的掛著淚珠的臉，笑著，笑著，一滴淚悄然在臉上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