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玄元鏡里所看到的林語芙，舉手投足，都冶麗到不可方物。

    東方珉大概和我想的一樣，他第二日回到郡王府以后，就派人送來了一箱的銀錠，作為睡了林語芙而且十分滿意的過夜金。

    表面上看起來被睡了，其實(shí)只是蓋上棉被純聊天的林語芙，在管事贊許肯定的目光中，峨眉輕蹙。

    只因東方珉給的錢，超過了她的賣價。

    那一大箱的銀錠，真是好貼心。

    那不止是買了舒情樓頭牌姑娘林語芙的一夜，也是作為她救了他的答謝。

    林語芙本以為，那一晚就如同小時候的記憶，終將漸漸淡去，徒留下不知所蹤的痕跡。

    但她一月后的琵琶獨(dú)奏，竟然又在臺下看到了蘇靖郡王東方珉。

    舒情樓頂夜夜笙歌，此后接連三月，頭牌語芙日日不同曲，看臺下卻次次有同一人。

    琵琶弦里聲聲述，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曲畢抱著琵琶的林語芙，終于被管事帶到了蘇靖郡王處。

    華衣長袖的東方珉，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琵琶彈得不錯。”

    他面前的林語芙，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星眸顧盼生輝，兩頰笑渦淺開，道了一聲：“郡王多贊?！?br/>
    東方珉的官窯骨瓷杯里，裝的是微燙的清水，他端起來接著開口道：“今晚的那首十八拍的曲子，頗有些趙榮國古曲的韻律，似乎是叫......長樂無極？”

    語芙微有訝然，她將手中的琵琶小心放在座椅上，相把位靠了椅背。

    而后碧藍(lán)色薄紗裙擺輕轉(zhuǎn)，芳情惜花踏月，林語芙看向東方珉后，明眸善睞，靈光浮動地回答：“郡王果真慧眼識珠?！?br/>
    那首琵琶曲改自趙榮古譜長樂無極，還兼有沉姜國一貫的揉弦琴調(diào)，非專于此道者不能勘察。

    東方珉略微前傾了些，喝了一口骨瓷杯中的溫水，笑如三月春風(fēng)般溫潤夸贊道：“確是美曲佳人?！?br/>
    林語芙自端了酒盞飲盡一杯后，頰生酒色朱顏淺，眼角若灼灼其華的桃夭，對著東方珉回答：“郡王風(fēng)采俊逸。”

    可悲的林語芙姑娘并不知道，蘇靖郡王東方珉確然是風(fēng)采俊逸，但他的專精只限于權(quán)謀用兵，對于樂理曲調(diào)，說是狗屁不通都有些抬舉。

    但萬物皆有相近，他用揣摩人心的手段猜測，林語芙在琴舞上這般卓絕優(yōu)秀，定會更加欽慕懂她的知己。

    東方珉雖然本人五音不全，但他有一顆敢于隨便泡妞的心，以及養(yǎng)一些高超樂師，就像尋常人家那般晚飯吃頓青菜一樣沒什么影響的雄厚家底。

    這一晚他們沒蓋棉被純聊天，從各國風(fēng)土人情到古今軼聞趣事，宮體詩詞到山水絕句，竟是清歡有味處處投機(jī)。

    而他們談天說地的內(nèi)容，所涵蓋之繁多涉及之廣大，讓聽者只能捂著心口，哀傷而凄涼地贊嘆一句道--

    真有文化。

    林語芙不再登臺獻(xiàn)藝，因?yàn)樘K靖郡王東方珉，已經(jīng)高價將她包在了舒情樓飛翠流丹的錦繡閨閣里。

    被包了的林語芙常常站在舒情高樓露臺上等著他，憑欄處望到他時回眸一笑，盡是萬般風(fēng)情繞眉梢。

    繡幕芙蓉一笑開，斜偎木門親香腮，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東方珉漸漸感到蓋不蓋棉被聊不聊天，都變得不怎么重要。

    環(huán)佩之鏗鏘，閨閣香房芙蓉帳，東方珉將林語芙按倒在床上。

    這位蘭亭樂坊的頭牌唇綻紅櫻，皓齒含香，他細(xì)致吻過她的如畫眉眼，在解開她的薄紗長裙時，象征性地征求了下意見。

    已經(jīng)被他迷住了的林語芙幾分羞怯幾分?jǐn)嗳坏溃骸拔冶揪褪?.......你的?！?br/>
    與節(jié)操同在的玄元鏡此時立刻變得模糊起來，讓我多少又有些可惜。

    他們從這一日起夜夜纏綿羅帷，翻云覆雨。

    被蘇靖郡王壓在身下的樂坊頭牌，楚楚腰肢軟，云堆翠髻，舉措多嬌媚。

    每每情到濃時，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東方珉只覺欲難自禁。

    術(shù)業(yè)有專攻這五個字真不是蓋的，將靠這個當(dāng)飯吃的，和僅僅以此為消遣歡娛的，生生劃出道難以超越的溝壑。

    蘇靖郡王府沒有女人，因?yàn)闁|方珉不喜吵鬧。

    而他曾經(jīng)遇到過的姑娘，和被這樣悉心調(diào)教出的精通各種技巧的樂坊尤物相比，都有些索然無味，甚至簡直都被生生襯成了糟糠。

    其實(shí)并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是糟糠的東方珉，從未和這么多年來第一個被他放在心上的美人林語芙，言及過東俞政事。

    此時的東俞國君極度喜好男風(fēng)，偌大的后宮里，仿佛突變般純情地逆襲，只有一位色藝雙絕的翩翩佳公子，夜夜給國君侍寢。

    更為苦逼和令朝臣無法接受的是，國君他居然，還是被壓的那個。

    常常在王位上都有些不正坐姿的國君，盡管努力地保持著端莊的肅顏，卻常常讓當(dāng)朝老臣，滑下幾滴感慨和不甘的清淚。

    同蘇靖郡王一起長大的東俞楚王，沒有徒勞無功掉眼淚，而是要雄心壯志必要上位。

    東方珉?yún)⒒蛘卟粎⑴c這場政變，多少都有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的架勢。

    國都定京沉淀百年的局勢被一碗水端不平的國君攪渾了起來，東方珉本想假借流連花叢縱情聲色而規(guī)避漩渦，卻不想自己是真喜歡上了那位頭牌姑娘。

    但是時局論人，和楚王素來站在一條船上的東方珉，不得不幫他獲得來自軍營的支持。

    那一日他握著林語芙的手一起在宣紙上描畫芍藥花萼，懷中臻首娥眉的佳人，忽然靨笑若春桃兮問道：“莫將軍的女兒，也同她父親那般喜歡兵法謀略嗎？”

    東方珉的手收緊了些，林語芙等他的回答等了很久，卻只聽到一句的回答。

    東方珉說：“我和她，這月初八成婚?！?br/>
    極其擅長洞悉人心的東方珉，讓色藝雙絕的樂坊頭牌死心塌地都做得挺容易，更何況他想要俘獲一顆不諳世事的少女心。

    莫將軍共有三子一女，其中獨(dú)女莫筱正當(dāng)芳齡十五，姿容嬌俏過人，求親的貴門踏破了將軍府，無奈筱筱眼界甚高，竟是無一認(rèn)同。

    直到提親的人里，有了風(fēng)采卓然的蘇靖郡王東方珉。

    哪怕東方珉曾經(jīng)對林語芙說過一定要娶她，而今他要與這位名門貴女喜結(jié)良緣，她亦無話可言。

    可他一直對她那么好，好到她真的錯以為，他說的話都做不了假。

    從那日起，他再也沒有來看過她。

    這世間最剜心的事莫過于，將一個人噓寒問暖捧在手心里送至云端，然后再放手任她墮天般重重摔下。

    嬌麗的將軍獨(dú)女便是驚才絕艷，美貌的樂坊歌妓最多不過天生玩|物。

    世人眼里的完滿姻親，不是郎才女貌，便是門當(dāng)戶對。

    倘若二者兼?zhèn)?，?shí)屬天賜良緣，無關(guān)男女情愫，或是名動風(fēng)月。

    從高堂的王侯將相，到市井的奴役平民，但凡東俞定京的人，盡道蘇靖郡王東方珉和將軍千金莫筱，乃是天造地設(shè)的般配眷侶。

    林語芙手持芍藥薄扇靠身在蘭亭樂坊的舒情高樓的木欄，默默道郡王與貴女的姻親，本就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又妥帖得體。

    哪怕她曾經(jīng)救過他，一往情深地迷戀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地思慕他，她高興或者不高興，在意或者不在意，都完全可以忽略不計(jì)。

    而這場萬人空巷的定京婚禮.....

    他們終將花開并蒂，鳥成比翼。

    初八喜嫁，林語芙水袖云衫憑欄站在舒情高樓邊，從蘭亭樂坊的最高閣樓處向遠(yuǎn)方眺望。

    她看到她朝朝暮暮長久戀慕的心上人紅衣怒馬，仆從萬千，沿著東俞國大將軍府邸的長街上，連巷喜嫁紅妝，明目到刺眼。

    金絲花轎懸掛四角玉燕，紅漆轎頂繁飾百合艷麗，而她薄紗長裙遠(yuǎn)遠(yuǎn)站在蘭亭樂坊，才知道什么叫做配不上。

    她收回遠(yuǎn)目的視線，扶著鏤刻梨花的長柱，轉(zhuǎn)而看向蘭亭樂坊的院中。

    仲夏的涼風(fēng)到底是怎樣曲折地微襲，才使得院中盛開到滿樹欣然的槐花，皆落得一場繁華似錦空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