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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得出了令人驚駭?shù)慕Y(jié)論:這人每一刀下去,所分成兩半的木柴重量,全是一致的。

    李閑一言不發(fā)地將已劈好的柴整理在一處,盤膝坐在旁邊,閉上眼睛領(lǐng)悟剛剛看見的神跡。厲天曾經(jīng)說過,所謂天道,其實至簡至易,無非就是深切把握自然之道而已??粗@些一對對重量相等的木柴,李閑首次明白了厲天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也明白了進入這森林以來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無怪乎自己身體的反應(yīng)如此反常,原來是枯竭了的經(jīng)脈,在這充滿靈氣的古森林里、一塵不染的清溪旁,忽然自發(fā)地感應(yīng)到了進窺天道的契機。

    樵夫訝然轉(zhuǎn)頭望了望李閑,露出不解的神色,既而點點頭,繼續(xù)劈他的柴。

    不知過了多久,劈柴聲終于停息,只余那已換了多種調(diào)子的琴聲依舊飄揚。屋里彈琴的人也和樵夫一樣古怪,明明知道有客人來了,都像是沒看見似的,琴聲從沒有片刻停止過。

    當(dāng)劈柴聲停止時,李閑的眼睛在同一時間睜開,仿佛預(yù)見到柴正好在此時劈完一樣。樵夫眼里閃過一絲贊賞的色彩,忽然開了口:“小伙子從哪來?到哪去?”

    李閑長身而起,老老實實答道:“從開封來,也不知到哪去?!?br/>
    樵夫失笑道:“我以為你會回答‘從來處來、到去處去’的?!?br/>
    李閑笑道:“我第一次上少林寺見天龍老方丈時,就是這么回答的。老和尚一高興,還請了我一頓齋菜?!?br/>
    樵夫大笑道:“我年輕時去見天龍的師父也是像你這么答,也騙到了一頓上等的齋菜?!?br/>
    李閑搔頭道:“原來少林寺有請人吃齋的優(yōu)良傳統(tǒng)?!?br/>
    兩人相顧大笑,笑著笑著,兩人目光交擊在一起,同時迸射出動人心魄的神光。李閑大笑道:“小子李閑,見過顧老前輩!”

    當(dāng)他看見這樵夫劈下的第一刀,就已明白這人必然是被譽為天下第一刀的顧輕塵。正是顧輕塵劈傷了獨孤殘,洛陽城從此少了個小流氓,而江湖卻多了個浪子。

    可以說,沒有顧輕塵那一刀,就沒有浪子李閑。

    只是李閑從沒想過顧輕塵居然是長得這副模樣,原本他一心以為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定然鶴發(fā)童顏、長須飄飄、仿若神仙,誰知就是一個相貌普通性格隨和的老樵夫而已。

    顧輕塵隨手拋下柴刀,道:“果然是李閑。你從開封來?”

    李閑默然半晌,探手入懷,掏出顧平臨死前被陳仲劈斷了的柴刀,輕聲道:“這是令郎的遺物。小子認為有必要將這東西交到前輩手中?!?br/>
    當(dāng)斷刀從李閑懷里掏出的一刻,屋里“錚”地一聲,琴弦斷了一根,琴聲終于停了下來。顧輕塵和善的臉變得沒有一絲表情,緩緩接過斷刀,道:“你為什么認為有必要把它交到我手上?”

    李閑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想代顧大哥問問前輩,傳給他這柄柴刀的道理?!?br/>
    顧輕塵凝視著斷刀,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br/>
    李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因為顧輕塵得知兒子的死訊,卻沒有他意料中的悲傷。不答反問道:“前輩一點都不覺得難過嗎?”

    顧輕塵頭也不抬,淡淡道:“我給他柴刀,是給了他一個理念。就算在江湖怎樣呼風(fēng)喚雨,到頭來終不如隱于深山,自在逍遙。我的刀法,是向天道努力探索和追尋的刀道,他一日拋不開世俗的爭斗,一日就休想學(xué)成我的心法。在江湖中爭斗,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早已準(zhǔn)備隨時接收他的死訊。何況……”

    李閑聽得心中悵然,道:“他是你的兒子。他既然選擇了錯誤的道路,你應(yīng)該暗中保護他才對,怎能繼續(xù)躲在這里,任由他不聲不響地死去?”

    顧輕塵頓了頓,道:“何況,我也選擇了一條比江湖路還難走的不歸路?!?br/>
    李閑大訝道:“什么路?”

    顧輕塵淡淡道:“天路。在追求天道的過程中,任何人都會慢慢變得無欲無求。人世間的一切,不過是過眼煙云。平兒的死,未嘗不是超脫這人世的一條途徑?!?br/>
    李閑大怒道:“一派胡言!天道算什么東西?為了它,竟可以放棄骨肉相連的親情?”

    顧輕塵終于正視了李閑一眼,道:“有人來了,相當(dāng)濃重的殺氣。是來追殺你的嗎?”

    李閑不得不承認顧輕塵的絕世修為,因為自己直到他說完這一整句話后,才感應(yīng)到來人的接近。來人共有三個,陳仲和慕容霜都不在其中。

    李閑拔刀迎了上去,冷然道:“不錯,來的是迷蹤谷的人,令郎正是喪命于他們之手。”

    顧輕塵搖頭道:“你此刻身上一絲真氣都沒有,想去送死嗎?”

    李閑冷冷地道:“前輩連自己的兒子都沒有興趣去救,小子又豈敢煩勞前輩大駕?更何況,其實嚴格說起來,前輩與小子是敵非友?!?br/>
    顧輕塵苦笑一聲,道:“敵友的分界,在這個江湖上日趨模糊。小子你站著,一會你就明白了?!?br/>
    說話間,那三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不遠處,李閑認出這是天干十殺中的天丁、天戊、天己。天干十殺雖然武藝高強,但李閑自問要獨自戰(zhàn)勝其中任何一個都綽有余裕;若以一敵二,想要獲勝就相當(dāng)辛苦;以一敵三,就是有敗無勝之局。從來的三個人可以看出,慕容霜將十二人分成四組,每組三人,是很合理的分組方式,想必是陳仲出的主意。

    顧輕塵捏著那半截斷刀,輕嘆道:“真要殺人的話,柴刀又有何不可?”

    話音未落,李閑眼前一花,顧輕塵已出現(xiàn)在驚愕不知所措的三殺面前。半截柴刀輕輕劃過,就像森林里的一縷輕風(fēng),又像天空中隨風(fēng)飄動的柔云,飄逸而輕柔;但李閑卻清楚地感覺到,這曼妙無倫超凡脫俗的一刀中所蘊涵的力量,幾可使迎面拂來的清風(fēng)停止不前。

    停風(fēng)刀!

    身在局中的三殺絕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說打就打,而且還是捏著半截柴刀殺了過來。痛苦的是這看來搞笑的半截柴刀卻給了他們沉重的壓力,壓得他們幾欲窒息,連抽劍抵御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起來。

    看著這樣的一刀,李閑才明白為什么江湖傳說中,都說這個老樵夫的刀法飄然有出塵之氣。這確實是集天地靈氣而揮出的刀,人、刀、森林,都是如此自然和諧的存在。

    同是用刀的李閑,感動得險些跪了下來,只是這么一刀,就讓他學(xué)到太多太多了。同時,他也深深地體會到了顧輕塵喪子的悲痛,那是從刀尖散發(fā)出的悲風(fēng),比顧輕塵本身的話語和表情,更能真切表達他的內(nèi)心。在這一瞬間,李閑對顧輕塵的不滿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殺合作多年,彼此配合無間。三人之中,天戊的位置靠得最前,想也不想,拼死一劍鎖死了對方的騰挪路線,天丁與天己左右攻上,如果顧輕塵一意要割斷天戊的咽喉,那么另兩柄劍將順利刺進他的兩肋。

    這天戊也不是別人,正是能和楊破天纏斗數(shù)十招的青年。他們在這一瞬間所做的決策,幾乎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可惜他們碰到的是顧輕塵,被譽為天下第一的停風(fēng)刀。

    三人的劍同時擊空,半截柴刀不知何時竟轉(zhuǎn)了方向,劃過天丁的喉嚨,就像不定的風(fēng)。天丁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楚,竟先聽到了血“澌澌”噴出的聲音,比風(fēng)聲還要好聽。

    李閑看得心領(lǐng)神會,有什么刀法,能比得上自然的風(fēng)那樣的速度與變幻?

    天戊天己看著同伴砰然倒地,臉色同時變得慘白,嘶聲道:“顧輕塵!你是顧輕塵!”

    顧輕塵輕嘆道:“所謂輕塵,意思明了。人生在世,不過一粒微塵而已。江湖的紛亂,就像輕拂的微風(fēng),卷起千萬微塵,相互碰撞,永無休止。”

    話音停頓,刀勢亦止,天戊天己像他們的伙伴一樣,帶著滿臉的不甘,撲倒在地上。

    “你明白了嗎?”顧輕塵認真地抹拭著斷刀,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

    李閑猛地點頭,道:“我明白了?!?br/>
    顧輕塵的老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道:“你的刀法,是否已到了刀隨意走、心刀交融的境界?”

    李閑訝然道:“前輩看得很準(zhǔn)?!?br/>
    顧輕塵嘆道:“以你的年紀(jì),練到這樣的境界實在難得。出奇的是,我雖不知是什么原因讓你功力盡失,但卻很明顯地感應(yīng)到共鳴?!?br/>
    “共鳴?”李閑尚是首次聽說這個說法。

    “不錯,共鳴?!鳖欇p塵看了看木屋,又道,“這證明你已經(jīng)正在跨向天道。在這樣的層次里,人與人之間會有微妙的共鳴。就像我與厲天,我相信他也與我一樣,時常感應(yīng)到對方的存在。當(dāng)跨出了最后一步,證道而去時,將引發(fā)天地的共鳴,屆時將有天兆產(chǎn)生。”

    李閑搔頭道:“說得這么離奇,好象得道成仙一樣。世上真有成仙這回事嗎?”

    顧輕塵失笑道:“神仙之說,實屬虛妄。但人卻可以達到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層次,天即人,人即天,梵我如一。那種層次,就是所謂的天人合一。”

    “心刀如一我已經(jīng)體會到了,但是天地和人體又豈能融為一體?前輩所言的證道而去,又是怎么回事?”李閑已隱約捕捉到了某種靈感,但卻希望對方能有更明確的回答。

    顧輕塵嘆道:“說起來話就長了,若你不急著趕路,今晚我細細說給你聽。”言罷悵然道,“其實我是多么希望此刻能聽我縱論至道的是平兒啊!”

    李閑默然,心中浮現(xiàn)顧平死時那憤恨不甘的神色。顧平也沒有錯,站在他的立場,誰不希望在年輕之時,能夠闖下一番名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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