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者并沒有說錯，穿越荒涼原野確實只需要不到兩天時間。龍黛嵐和于堅憑借使徒之證，贏得了秘法森林的信任，穿過森林抵達了一個叫做約克的小鎮(zhèn)。

    約克鎮(zhèn)規(guī)模很小，人口不多，也少人打攪。這里靠近森林，空氣清新，環(huán)境優(yōu)雅，讓龍黛嵐覺得輕松舒適，于是他們就選擇在這個小鎮(zhèn)上住了下來。由于靠近翔龍王國，有些鎮(zhèn)民會說一點翔龍通用語，畢竟以前荒涼原野并不荒涼，約克鎮(zhèn)上的人和拳民彼此往來很多。

    鎮(zhèn)上的一位老婦人心腸很好，見他們是穿越了荒涼原野過來的，就主動提出讓他們住到她的家里。老婦人是個寡婦，孤身一人住在一間有著花園的大屋里，她丈夫姓盧克，以前是個獵手，在一次狩獵中被黑熊襲擊不幸身亡。老人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費布蘭奇，二兒子莫諾奇，但都還沒有結(jié)婚就在城邦戰(zhàn)爭中死去了，因此家里沒有留下后人。她歡迎兩位拳民的到來，并且不收取任何租房費用，只要求于堅白天幫她做一些家務(wù)，晚上兩人能陪她說說話。

    老人的需求就是這么簡單，龍黛嵐起初感到驚訝，后來才理解。

    這讓她懷著莫大的感激，很開心地在盧克夫人家里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她腹部高高隆起，預(yù)產(chǎn)期在六七月間。盧克夫人居屋大，房間多，她和于堅睡在不同的房里，兩人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什么隔閡，經(jīng)過了這么多的事情，很多話都不需要再多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些微不足道的蜘絲馬跡，就足以領(lǐng)會彼此的意思。

    她漸漸地感覺到，過去的年頭都荒廢了，對她最好的男人就在身邊。從她小時候起，就受到這個男人的悉心關(guān)照，到得成年，遠嫁金堡成為他人婦，并懷上他人的孩子，這個男人依然在。即使她落魄至此，丟掉了家族的榮耀、公主的桂冠甚至龍君的王冠，背負了一身難以洗凈的罪名，這個男人依然在。他從未離去。

    不用他說出來，她知道，他一直在等著她，就算等不到，他也會這樣一直等下去。他無所謂其他的事情，只在乎自己的諾言，那些諾言里包含了他對她父王的無限忠誠和熱愛，以及對她的真心實意。

    當然，還有對她肚子里孩子的無限期待和關(guān)愛。

    她看得出來，這絕不是假裝出來的，這個男人別的本事雖然很大，作假的本事卻差得要命。因為這一點，她幾乎快要說服自己，等孩子出世后，她將主動開口，她要成為他的妻子。

    那難道不是他應(yīng)得的么？也是她應(yīng)做的。她欠他太多、太多。

    計劃好未來的大事情后，她開始安心認真地過自己的生活，過好屬于自己的每一天。雖然是在逃亡，但這是真正屬于她的生活。沒有任何爾虞我詐和勾心斗角，有愛自己的人在身邊，腹內(nèi)的孩子即將出世，盧克夫人對她也很關(guān)心，教了她很多安胎的法子，懷孕期間，過得很平穩(wěn)。

    平靜，安寧，這是她一直向往的生活。

    當然，她會在有些夜晚里，因為噩夢而驚醒，因為痛苦而流淚。她想念家鄉(xiāng)，想念家鄉(xiāng)不是想念那個政治中心，而是想念那些人。那些她做夢也忘不了、放不下，總是縈繞在心頭的人：妹妹們，妹夫，還有她另外一個家的人，秦立、秦昱……

    還有她尊敬的木蓉，親愛的紫星和小巨人。

    還有英姝。她知道英姝一定不會背叛她，那個在神沐廣場作證的侍女絕不是英姝，于堅已經(jīng)反復和她說過了。真正的英姝，也許早就被害死了……

    在約克鎮(zhèn)這些日子來，她和于堅嘗試學習當?shù)氐姆窖?。埃塔境?nèi)有四個大國，分別是卡蒙、西利維亞、安德雷和瑞恩，以及一些較小的城邦國，有些像一千年前瑞風大陸的情況。埃塔諸國也組建了一個聯(lián)邦，但內(nèi)部遠不及翔龍聯(lián)盟那么團結(jié)和睦，而是紛爭不斷。聯(lián)邦的語言很復雜，當然還是有通用語，不過并不是所有人都會說，約克鎮(zhèn)上很多老人寧死都不愿意學，他們只愿意講本地方言。對他們而言，和敵國說同一種語言，是一種對祖先的褻瀆，對故土的背叛。當局愿意認同盟國，可沒詢問過他們是否同意。

    約克鎮(zhèn)位于埃塔東部大國――卡蒙王國境內(nèi)正東部，也是穿過秘法森林后的第一個城鎮(zhèn)?？拷?，也就依賴森林為生，這里有數(shù)量繁多的森林野獸和植物，出產(chǎn)上等的木材的毛皮以及各種草藥，總之森林里的豐富出產(chǎn)讓當?shù)厝说靡越㈡?zhèn)子和外界的貿(mào)易渠道，從而得到發(fā)展，雖然這種發(fā)展比較緩慢，但總是在向好的方向走。

    卡蒙王國和鄰接的西利維亞王國關(guān)系不佳，兩國為了邊境上土地的紛爭彼此相斗了很多年，隨著為之死去的人越來越多，仇恨也越結(jié)越深。卡蒙王國的軍事實力在四大王國里是最弱的，在聯(lián)邦里話語權(quán)最小。這也沒有辦法，卡蒙王國的北部和大荒原接壤，荒原上的牧民時不時來劫掠防御薄弱的村莊城鎮(zhèn)，還有游牧潮。針對這里爆發(fā)的游牧潮頻率比對翔龍王國要高，但相應(yīng)的，規(guī)模也沒有那么大，畢竟這里沒有龍墻，加上卡蒙王國的軍事實力遠遠不能和翔龍相比，牧民不需要集中那么多的人數(shù)，做那么漫長復雜的戰(zhàn)前準備。

    在和不朽者相處之后，龍黛嵐對于“蠻人”――她現(xiàn)在更樂意稱之為“牧民”――有了新的看法，牧民們不像以前那么令她厭惡和敵對了。也許阿加沙說的是真的，在很多年前，金色大平原上最早的居民并不是拳民。但她也能理解，古時候不同的種族為了彼此的生存需要會用武力來解決爭端。父王總是告訴她：強者兵伐，仁者政謀。武力更強大的那一個總是更容易獲勝，但只有仁德之人才能令其他人心服口服。拳民也許曾是大平原上的掠奪者，但畢竟大平原是拳民開發(fā)的。讓牧民統(tǒng)治，他們也不能生產(chǎn)出足夠養(yǎng)活整個王國的糧食，他們也許只會讓牛馬羊群的蹄子踏遍每一寸草地。

    因此他們不曾真正富足過。他們總是缺少這樣，或者那樣，他們的孩子也不能得到拳民這樣優(yōu)秀的教育，他們對外界和其他種族之間的矛盾總是采用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一千年了，拳民社會已經(jīng)成一個內(nèi)訌的城邦國家群演變成了一個統(tǒng)一的強大國家，而牧民仍然被擠壓在貧窮的大荒原里，游牧潮會贏得一些勝利，通過劫掠也會得到很多物質(zhì)，但他們始終未能改變的仍然是貧窮，以及落后的生活方式和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這是他們?nèi)狈φ_引導的結(jié)果，他們不信仰大地之神，不遵循安寧之道。

    有一段日子里，她腦子里不停地思考牧民的問題。晚上還坐在盧克夫人的花園里，三人一起討論，盧克夫人顯然對這個話題抱有一定的興趣，提出了不少見解。事實上老夫人很喜歡聊天，也許是獨處的時間太長了，她內(nèi)心里充滿了寂寞，但相應(yīng)也有更多的思考。

    然而，龍黛嵐最終還是嘲弄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她還糾結(jié)那么多干什么呢？她早就不是公主殿下了，早就不是金駒的未來女主人了，她遠離了統(tǒng)治階層，而且政治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只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的傷害和難以結(jié)束的噩夢。

    讓那些不快樂的事情都過去吧，她擁有了新的生活，她的生命已經(jīng)翻開了新的一頁，而且不久之后，還會翻開另一頁。她仍然繼續(xù)向靈龍祈禱，把《安寧經(jīng)》擺在床頭，這樣她能感受到真正的平靜。

    在六月份一個涼爽的午后，她有一種腹內(nèi)孩子快要掉出體外的感覺，骨盆被壓得生痛，一個時辰之后，她的雙腿間流出了帶著血絲的透明液體，盧克夫人告訴她，這是即將生產(chǎn)了。她的孩子就要來到這個世上。

    在滿懷的期待之中，盧克夫人叫來了鎮(zhèn)上的醫(yī)師凱爾。這位紅皮膚的矮胖男子是“晨禱者”桑達安的牧師，住在離盧克夫人家數(shù)丈之遙的兩層高木屋里。埃塔人的信仰多元化，各種神明都有其信徒，晨禱者是治愈之神，其信徒都以救死扶傷為己任。

    被一個男人接生讓她有點緊張，成年之后她雙腿之間的隱秘部位只有一個男人見過，但胎兒的激烈動作幫助她克服了心理困難。對兒子的期待大于一切。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接生而已，每個女人都要經(jīng)歷的步驟。

    貌不驚人的凱爾牧師在這種事上顯然很有經(jīng)驗，他和顏悅色地用輕柔的話語緩解她的焦慮，溫柔地在她肌膚上撫摸以減輕疼痛，還讓她嘴里含著據(jù)說能鎮(zhèn)痛的草藥。“夫人，我今年五十九歲了，這鎮(zhèn)子里幾乎每個女人我都看過，在本地出生的二十歲以下的孩子大部分都是我接到這個世上來的。您盡管放寬心，相信我，您和您的孩子會平安順利，不會有任何問題?！?br/>
    凱爾沒有說謊。劍時左右，她開始分娩了。整個過程非常順利，比起平安的生產(chǎn)而言，疼痛完全算不得什么。當盧克夫人把剛剛離開她腹腔，身上還帶著一層油脂般體液的嬰兒捧到她眼前時，她幸福地哭了。

    這時候于堅才走進產(chǎn)房，和她分享這巨大的喜悅。翔龍王國曾經(jīng)的第一武士傻乎乎地抱著嬰兒哈哈大笑，就像他自己得到了一個兒子。

    “看他的小弟弟，多么可愛！他的眼睛和眉毛，天哪，和你很像！”盧克夫人像少女般輕快地微笑，她年輕時一定也是個美麗的女子?！拔液脨鬯『昧w慕你喲，黛嵐！”

    是的，嬰兒很像她已經(jīng)故去的小舅舅紫星，人們都說紫星和她長得很相似。但他也像那個拋棄了她們母子的男人，他的嘴和下巴，尤其像。

    以后她將看著這熟悉而陌生的影子駐留在她兒子身上，這是她成為母親后所需要面對的第一課。艱難，但是必然要加以克服。

    按照此前某個夜晚閑聊時，和盧克夫人的約定，她同意自己的孩子被命名為費布蘭奇，盧克夫人已故的長子，這個孩子未來將得到老夫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也會撫慰老人寂寞而痛苦的心靈。

    小費布蘭奇的拳民名字則還未確定，于堅強硬地堅持小費應(yīng)該姓龍，但她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她理應(yīng)遵循傳統(tǒng)，但心里卻猶豫不決。姓秦還是姓龍，這是個問題。

    “不急吧，以后再定。反正現(xiàn)在是在卡蒙，他不是個無名的孩子，有個卡蒙的名字啦?！彼詈筮@樣回答了于堅。她的護衛(wèi)悶悶不樂，但還是接受了。

    然而煩惱緊跟著幸福的腳步而來。小費來到世間還不足半月，盧克夫人的身體忽然之間就垮了下來，老人經(jīng)常胸口發(fā)悶，腿腳酸軟站立不住。凱爾牧師診斷是心臟有問題，老年人的常見病，也沒什么有效的治療方式，只是囑咐老人多休息，少受刺激。

    產(chǎn)后臥床休息的日子里，她聽于堅轉(zhuǎn)述從東邊傳來的消息，其實那些消息大部分是從海路傳過來，穿越了蔚藍海峽經(jīng)多瑪港北上才抵達約克鎮(zhèn)的。很多關(guān)于她祖國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小費的生父發(fā)動了戰(zhàn)爭。

    荀舟背叛凡界和國家、背叛龍神和拳民的事情傳開了，整個翔龍王國像被捅破的馬蜂窩亂成一團，備受打擊的拳民們萎靡不振或者歇斯底里，犯罪率陡增，到處都有公然搶劫、＂ｑｉａｎｇ?。辏椋幔睿⒑蜌⑷耸录l(fā)生。秦鳴趁此發(fā)動了平亂戰(zhàn)爭，他高舉著無上龍神的旗幟，喊著重振拜龍教和王國、嚴懲叛徒和害群之馬的口號，并公布了龍承天陰謀篡位的一些證據(jù)――但沒有為她和于堅洗刷冤屈，從鐵壁城、光明港發(fā)下水路兩波大軍，進攻巨龍城。

    前太子龍紫星、仁王龍行天被現(xiàn)任龍君龍承天謀殺的細節(jié)因此在各地被公開談?wù)?，涉及?nèi)閣多名大員的貪污**的指控傳得沸沸揚揚。綿城王龍順天帶頭指責龍承天的罪行，其他的弟妹們也隨即響應(yīng)。九大省份只有百花、赤山、冷泉、西澤表示了對龍承天的堅定支持。其他省督們大抵是在觀察戰(zhàn)局走勢。

    但是龍順天的突然暴斃打破了戰(zhàn)局的均勢，秦鳴指責龍承天殺害了又一個兄弟，反對龍承天的浪潮愈演愈烈。篡位者受到的支持越來越小，他的王位被顯著地動搖了。

    “這些都和我無關(guān)啦?！饼堶鞃贡е≠M布蘭奇淡定地告訴自己?！拔沂且粋€約克鎮(zhèn)的鎮(zhèn)民，盧克夫人家的租客，不再是什么公主殿下或者少夫人了。忘掉這些吧?！?br/>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忘掉，但她希望可以做到。她現(xiàn)在所有的精力都要用在孩子身上，等數(shù)個月，她還會考慮另一樁婚姻。她要把余生都獻給真正愛她、帶她重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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