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正常人是見不出力線的。它是法拉第天才的直覺或第六感覺的偉大成果。
法拉第仿佛處在精神病的“夢樣狀態(tài)”(oneiroidstate)。病人的意識清晰度水平降低,出現一種夢境樣的體驗。這體驗常與幻覺、幻視和其他想象性的體驗結合在一起。病人經常沉溺
于這種幻想世界。同周圍現實世界是完全隔絕的,而與周圍環(huán)境喪失了聯(lián)系。他往往成為夢幻事件的參與者。這種“夢樣狀態(tài)”可持續(xù)數日或數月之久。
我說法拉第“好像”處在精神病患者的“夢樣狀態(tài)”,僅僅是表面現象。其實天才和精神病患者有根本性的區(qū)別。
盡管兩者都沉醉在各自的幻想世界,但同周圍現實世界的關系是完全不同的:病人同它喪失了聯(lián)系,天才則同它關系緊密。
19世紀三、四十年代,法拉第正在做他的第一批著名電學實驗(這些實驗為20世紀電氣化時代的到來作出了重大貢獻),英國稅收員走進他的實驗室,看到滿桌的銅線、螺線圈、電流計、
伏打電池組、極板和施感線圈等實驗材料,便百思不解、好奇地問:“法拉第先生,你整天擺弄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呢?”
“將來你們準會從中獲得大量的稅收!”法拉第信心十足地回答。
這正是處在“夢樣狀態(tài)”、參與夢幻事件、沉醉于幻想性虛構的法拉第的清晰意識——他的意識清晰度水平不但沒有降低,反而提高了。
還有一次,法拉第在公眾面前做電磁學實驗表演,精彩的實驗剛結束,忽然有人高聲地問:“這有什么用呢?”法拉第不假思索地回答:“請問,新生嬰兒又有什么用呢?”
天才在幻覺和夢樣狀態(tài)中,他的意識清晰水平反而比平常提高了,并且能對自身行為的未來和前程作出預見,而精神病患者則沒有這個能力。法拉第的夢,他的非現實的有關“力線”和
“場”的幻想性虛構或夢幻事件,同現實世界是相互溝通,來去自由的。
今天,法拉第的“力線”和“場”是多么真實和實在啊!這使我聯(lián)想起電磁波。我們這些普通人會問:哪兒有電磁波呢?它看不到、摸不到、聽不到也聞不到,電磁波在哪里?我不信,打死
我也不信!
不過,當你打開電視或你的手機在地鐵里響,你才猛然意識到,神秘的電磁波的確存在!因為你看到了,聽到了!
今天,還有比電磁波和力線更真實、實在和可信的“幻想”或“幻視”嗎?
科學家的“幻覺”和精神病患者的幻覺有本質的不同(表面上看,有類似處)。前者的“幻覺”能回到現實世界,并干預、參與現實世界的戲,使世界更加戲劇化,**迭起(包括洗衣機、
微波爐、電飯鍋、電吹風、電扇、電動刮胡須刀的問世……),后者的“幻覺”永遠不能回到現實世界。因為是單行道,有去無回。
在千百個例子中,我在本章選用“力線”作為例子,自有我的考慮。因為它很典型,說明科學家的幻覺(尤其是幻視)、夢樣狀態(tài)和它同現實世界的關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格爾在《邏
輯學》一書中是這樣談起概念的:“概念是真理因為真理就是客觀性跟概念的符合……”力線和場便是這樣的概念。
是的,法拉第(1791—1867)出生的這一年,正是莫扎特離開人世的日子。這兩位天才的類型是不同的。
法拉第試圖用力線這個直觀、形象的概念來解釋電磁效應的超距作用?!傲€”是一種假想、幻想中的線。但它是健康的,不是病態(tài)的,不是腦部疾病或病變的產物。它已被實驗反復證
明,在解釋電磁現象時非常有用。最后,力線導致了“場”這一概念產生。我說過,愛因斯坦非常推崇“場”這一幻想、幻視中的實在,以至于在《物理學的進化》(德文版)一書中專辟了第
三篇:“場,相對論”。愛因斯坦說:“場”的概念經過一番周折,逐漸地在物理學中取得了領導地位至今還是最基本的物理概念之一。“場”是唯一的“實在”。在一個現代物理學家看來
,電磁場正和他所坐的椅子一樣地真實,實實在在。(說得多通俗、形象啊!)
德國偉大物理學家海森伯是這樣談起“力場”的實在性:“甚至在今天許多人看來電機工程仍然是有些神秘的。至少常常被認為是高深莫測,雖然我們到處都遇見它。我們不可以走近高
壓線,這的確給我們提供了有關力場概念的某種實物印象?!?br/>
而在法拉第開始提出力線和場的時候,它們只是假想、幻想性虛構中的東西。所以愛因斯坦有句名言:“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vorstellungskraftistichtigeralsissen)這里
的想象力當然不是精神病患者病態(tài)性質的、精神錯亂的幻覺、幻想、幻視、幻聽和幻嗅……
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健康的想象力起到了中介作用。它使非現實最后能轉變成現實。
是的,當電力線、磁力線和場轉變、回向現實的時候,它會擁有多么偉大的力量啊!精神病患者的幻視則絕對不可能實現、完成這一回向、轉變。
1843年,法拉第在《電學實驗研究》中談到過“磁力線是一些圍繞在電流周圍的同心圓”。
天才的幻覺、幻視、幻聽……可以回到現實。它是可逆的。
德國偉大物理學家、量子論創(chuàng)始人普朗克(1858—1947)把“一切自然過程”分成兩大類:可逆過程,不可逆過程。
水遇冷,結成冰。遇上升溫,冰再變成水——這便是可逆過程。雙向道。
生米煮成熟飯,是不可逆過程。單向道。
炎熱的夏天。池塘中的水不會自動向四周發(fā)散熱量而結冰。這也是不可逆過程。它涉及偉大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比如:
在熱力學中,功變熱的過程便是不可逆的。因為它是單行道。這涉及熱力學第二定律的自然哲學本質。就是說:“摩擦生熱是不可逆的”。機械能(即功)可以完全轉化為熱能(內能),但
無數次經驗告訴我們,熱能卻不能完全轉化為機械能。大自然有這種頑強的單向性傾向。在物理學中,這叫“能量退化原理”。
與此類似,在精神病學中,患者的幻覺、幻視、幻聽和妄想等也是不可逆的。也許這是因為中腦網狀結構一丘腦一大腦皮層間的往返神經環(huán)路受損害的結果。所以它回不到現實世界,同
現實世界是絕緣的。當然,胼胝體的病理改變,也是精神分裂癥的原因之一。
是的,大腦皮層一扣帶回一海馬組織一中腦的聯(lián)系環(huán)路(p印ez環(huán))是至關重要的。
三、感染和被感染,不能感染和不能被感染
這是天才的作品同精神病患者妄想、幻覺的又一區(qū)別。
這一區(qū)別是前面區(qū)別的延伸和繼續(xù)。
比如老子提出的“道”這個偉大的哲學概念。
它是老子在健康的夢樣狀態(tài)從天地人間萬事萬物的抽象、概括中悟出來的一種偉大幻覺。它和精神病患者處在譫妄狀態(tài)見到的鬼神、怪獸是截然的不同。
老子認為,道生于天地之先,為一切母。(老子怎能見到“道生于天地之先”的情景和事件?)
農夫、樵夫、漁夫、木匠、瓦匠、泥水匠和石匠……做夢也夢見不到“道”,更不用說見到“生于天地之先”的“道”了。
尤其是老子用“道”編織了一幅創(chuàng)世紀的圖畫,又是何等宏偉,壯麗,驚心動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br/>
老子通過他的想象力,好像親眼看到了、目睹了世界誕生的情景和先后次序這一偉大的戲劇**件。
這樣勾畫出來的創(chuàng)世紀能夠感染千百萬讀者(不分時代和種族)。千百萬人能被老子的幻覺感動。
20世紀英國偉大小提琴家梅紐因就被老子的“道”深深感動。他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常常帶著一本書,這就是老子的《道德經》。在《未完成的旅行——回憶錄》一書中,梅紐因談到
友人恩特送他一本老子的書:“這本書直到今天還陪伴我浪跡天涯?!?br/>
老子的“道”感染梅紐因。梅紐因把《道德經》的含義轉換成小提琴的語言,再去感染千百萬聽眾——我只是其中一個。
要知道,某精神分裂癥病人在一張紙上寫下“月兒要睡了”,反反復復總共寫了七八十遍,語言刻板。翻過去,在新的一頁又寫上“月兒要睡了”,共幾十遍。叫人看了有種嘔吐感,思
想會發(fā)麻。
有的病人還會畫出叫人看不懂的一些圖樣、符號和公式,以及一些文字,并賦予某種特殊的意義。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種意義。精神病學家把精神病患者的這種精神錯亂“創(chuàng)作”叫做“
語詞新作”(neologi)。
在本書中,我要把這個非常有用的術語接過來,用它來描述、解讀大科學家、大藝術家和大哲學家的創(chuàng)作。他們的作品也是“語詞新作”。不過是健康的,創(chuàng)造性的,推動人類文明之旅
向前進的,故能感染億萬人。
我們能指望精神病患者的“語詞新作”——那些無意義的一堆混亂垃圾會感動,打動我們嗎?
中國的太極圖卻能深深感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