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如果……”帕里斯語氣有點(diǎn)不安，再次強(qiáng)調(diào)了遍：“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叔叔先離開你，你會怎么辦？”

    林小芽驚詫地張開嘴，小心翼翼地揣度監(jiān)護(hù)人的表情和心思，突然嘴巴癟成開裂的水餃，“嗚哇”地哭出聲來。

    “叔叔是不是連你也不要我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都說了如果?！?br/>
    “精靈的壽命比人類長得多得多得多，這種事情干嘛要如果啊，明明就是想丟開我這個累贅，你的表情跟小奇一樣，你們都不要我了嗚哇啊啊啊……”

    “只是假設(shè)，”帕里斯把林小芽拉進(jìn)自己懷中，輕撫著她后腦安慰，“假設(shè)，不要哭啦。”

    “假設(shè)也不要！”秒變哭包的某人此刻還停不下來了，“只許我死，不許叔叔死，叔叔要一直一直活下去，活得比千年王八還長，比萬年老妖怪還長。”

    “好，比王八長，比老妖怪長，不要哭了，鼻涕出來了……骯臟鬼，不要擦我衣服上！”

    “沒有鼻涕，只有眼淚啦。”

    “小哭包。”

    “才不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帕里斯忽然問：“睡了嗎？”

    “還沒有，這張貝殼床好像有點(diǎn)小，兩個人這么擠著感覺快無法呼吸了?！?br/>
    “那你睡吧?！?br/>
    林小芽見帕里斯下床便也坐起身，望著寬大的背影問：“那叔叔呢？”

    帕里斯肩靠在窗欞上說：“我在這兒待著就好?！?br/>
    “誒？那可不行，通宵不睡身體會吃不消的。叔叔來啦，我們擠一擠，隨便應(yīng)付一個晚上就好?！?br/>
    “我跟你不同，你一夜不睡第二天可能會崩潰，我?guī)滋鞄滓共凰餐耆珱]問題?！?br/>
    “哦?！?br/>
    林小芽四仰八叉地倒下，可身體一會兒大字一會兒火字的，擺盡了所有睡姿還是沒能睡著，索性不睡了，披著被單也來到窗邊。

    “你怎么起來了？”

    “叔叔不陪睡我自己睡不著?！?br/>
    窗外的黑暗中游移著身體發(fā)出幽幽光亮的海生物，看上去有點(diǎn)像黑夜中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林小芽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了過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用了“陪睡”一詞有多奇怪。

    帕里斯一副那她沒辦法的表情道：“我陪睡你說無法呼吸，不陪睡你又不習(xí)慣，你啊，到底要我怎樣？”

    林小芽指著窗外繁星點(diǎn)點(diǎn)的亮光說：“叔叔，我們到外邊出玩兒吧，那些亮亮的東西好像很有趣，我想抓幾只回去養(yǎng)魚缸里，這樣晚上連燈都不用開了?！?br/>
    “你看都沒看清楚就想去抓？人家那是在捕食，用身體發(fā)出的亮光吸引像你這種好奇的食物，小心別被大家伙一口給吞了?！?br/>
    “這、這么危險？”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嘛。”

    “啊，這個我懂，蝦米吃水里的小蟲。我一直以為人類這么千年萬代地繁衍是因?yàn)槊撾x了大自然的食物鏈，沒想到放到海里就變成其中一部分了，好像還是第一次這么真切地體驗(yàn)到，簡直跟上演動物世界差不多?！绷中⊙哭D(zhuǎn)念一想又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叔叔，那居住在這里的海獸族怎么辦？難道他們晚上都不出門的？”

    “他們當(dāng)然也屬于食物鏈中的一環(huán)，只不過是按照力量分等級，力量強(qiáng)大的則站在食物鏈的頂端，普通海生物感知到他們身上散發(fā)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改道而行。敢在夜間外出的，都是讓別人害怕的大家伙?！?br/>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啦。叔叔就是那種讓人害怕的大家伙，一看就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走啦，你不覺得外面那些被吃的小東西很可憐嗎？去把那些壞蛋趕跑，行俠仗義除暴安良。”

    林小芽這么說著，抓起帕里斯的手生拉硬拽地朝外邊走，帕里斯無奈之下只好順了她的意。

    “可是你不覺得那些沒飯吃的生物也很可憐嗎？”

    “對你來說只是一頓飯，而我卻在拼勁全力求生?！?br/>
    “吃飯也是為了生存?！?br/>
    二人撿了處僻靜的地方，并肩坐在珊瑚礁是，看著那些憑著本能退散到遠(yuǎn)處的海生物，繼續(xù)有一搭沒一搭地斗著嘴。

    “我和你不是吃與被吃的關(guān)系，硬要把我們擺在食物鏈上說的話，你只能排在最底層，屬于微生物或植物一類，以分解動物腐肉或吸取動物糞便為生，而我在最頂端，以高等生靈的力量為食?！?br/>
    林小芽大怒，鐵青著臉低吼：“憑什么你吃力量，我就得吃屎？”

    帕里斯賠笑著拍拍小芽的頭，解釋說：“我只是打個比喻?！?br/>
    “比喻也不行！”

    即便不是針對性的話，聽著也特別刺耳，特別傷自尊。

    別看帕里斯溫溫柔柔的，偶爾說出的話卻如一萬點(diǎn)暴擊。

    “不要生氣嘛，對不起啦。”

    “哼！”林小芽把包子臉轉(zhuǎn)到一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帕里斯突然問道：“以你們?nèi)祟惖难酃饪?，獵食是不是很殘忍的事？”

    “我也不知道……雖然就像叔叔說的那樣，那些捕食者沒飯吃會很可憐，但是每次動物世界播放出那樣的畫面時，還是不太敢看?？墒侨祟愐渤噪u鴨，也吃牛羊，說殘忍不過是偽善罷了。就結(jié)果而言高級動物和低級動物都是一樣的，以終止某種東西的生命為生，但是作為一個弱者，如果死亡無法逃避，那么我想選擇安樂死，或是在美夢中一睡不醒?！?br/>
    帕里斯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神態(tài)怪異，似乎有些消沉。

    “叔叔怎么突然不說話了？在想什么？”

    “在想過去的事情?！?br/>
    “是不好的事？”林小芽湊近了臉看對方，繼而噘嘴道：“叔叔最近總是擺出這樣的神態(tài)，不喜歡！”

    “什么神態(tài)？”

    “總是在想事情，靜靜地看著人，也不說話。叔叔，有什么不開心別憋在心里，可以告訴我嘛，雖然我不一定能幫你解決，但是有人傾聽的話，心里的不快得到抒發(fā)了就沒那么難過了。你總說你沒事、你不要緊、你沒關(guān)系，我知道叔叔你是大人，又是精靈的王，生氣時不能亂發(fā)脾氣，難過時也不能哭，可是我們是最親近的人，就應(yīng)該一起分享快樂，一同分擔(dān)憂愁的呀。”

    帕里斯聽著林小芽的話，起先很震驚，但后來頗感寬慰地摸著她的頭說：“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小芽也長大了。明明不久前還為了點(diǎn)小事哭鼻子的說?！?br/>
    “好啦，不要笑話我了，說說叔叔的事吧，這陣子你在煩惱什么？”

    “今天白天的時候，你說我作為過來人，應(yīng)該能明白你急切地想要長大的心情?！?br/>
    是有說過，而且還不止一次這么說，可是他說這個干嘛？

    林小芽迷糊地歪了下腦袋，靜靜地聽帕里斯接著說。

    “其實(shí)我不太理解那種心情。在某一個人跡罕至的異次元空間里，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湖，那湖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不像其他族類那樣由父母所生，而是那片冰湖靈力過盛自行孕育而成的生物。”

    “誒，可是大家都說你是精靈呀，”

    “老實(shí)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族類的，不過帶我回來的上一任老國王說我是水精靈，但那也可能是被我下意識蠱惑了神智之后對大家說的謊言?！?br/>
    “什么蠱惑神智？叔叔不要把鄰國政敵當(dāng)做分裂精靈族地的借口強(qiáng)加在自己身上，我們西境所有的族民都那么信賴你、擁護(hù)你和愛戴你，對你是精靈的事實(shí)沒有絲毫懷疑，怎么叔叔自己反而迷惑了？”

    帕里斯無聲地笑笑，接著往下說：“在那乏味又永無止境的漫長歲月里，我自己就一直這么靜靜的待在湖底，除了誘捕過往的水中生靈，以它們的靈力和生命力為食之外，便抬頭凝望著天空中那永遠(yuǎn)沒有變化的月亮。后來靈力足夠以后，我便得以離開湖水到岸邊的林子里覓食。居住在那里的生靈都很怕我，說我是游蕩在樹林里的怪物，不會說話，也沒有感情，只會依循自己的本能吞食別人的力量，時間過去了很久，漸漸的那里的生物越來越少，我把空間里的生物從繁多吃到了瀕危再到后來徹底滅絕。沒有了生物的靈力，我開始吸食草木的生命力，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里的樹木開始成片成片地干枯，我以為自己的命運(yùn)將永遠(yuǎn)這么單調(diào)地持續(xù)下去，莫名其妙地生長，在億萬年靈力耗盡之后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可是有一天，開始改變了?！?br/>
    “叔叔說的是上一任老國王？”

    帕里斯點(diǎn)頭，“沒錯。上一任國王因愛女新喪而悲痛欲絕，體內(nèi)靈力暴走，無意中來到了我的空間。他是第一個被我吸食靈力時完全沒有恐懼感的人，我甚至還從他的靈力中察覺到一絲即將解脫的快慰，出于困惑，我當(dāng)時就沒在繼續(xù)。這千百年來，他是第一個愿意跟我交流的人，雖然由始至終都是他在說話，我只靜靜聽著，但是卻喜歡那種被當(dāng)做同伴的感覺……”